浙江
他出门前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那时候她怀着一个孩子，肚子已经很大了。他看着她肚子说：她出来我就再送进去一个，不能让它闲着。
然后他骑着马走了，去白茫茫的雪地里找走失的驯鹿。他俩都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玩笑，最后一次告别。
别人都穿着滑雪板，只有他骑着马。他说马跟驯鹿待久了，认得它们身上的气味，能帮他找到。
他已经两天没休息了。途中只打到一只野兔充饥。但他听说驯鹿还没回来，只喝了几口水，就又要出门。
他分成三路找，他是唯一独自一路的人。
第二天傍晚，他回来了。
趴在马上，一动不动。
那匹马累得气息奄奄，一到营地就趴了下来。他太累了，在马上大概只想打个盹，没想到趴着睡着了。他是在睡梦中被活活冻死的。
他是不是在梦里回到了家？
那匹马一定是察觉到主人不再动弹了，也不吆喝它了。所以它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回了营地。
她看见僵硬的拉吉达，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早产的死婴被装在一个白布口袋里，扔在了向阳的山坡上。是个女孩。
她说，她的泪水小部分流向了脸颊，大部分流向了心里。因为从眼里流出的是泪，流向心底的则是血。
拉吉达注入她身体的，正是一滴滴鲜浓而柔情的热血。
这是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里的故事，茅盾文学奖经典作品。
拉吉达是这本书里最温暖的人之一。
他是女主人公还是年轻女孩时在迷山时被救下来遇到的。
还记得我们以前讲过，那天她浑身伤痕、光着身子，他把她从空中仓库里接下来，她扑进他怀里。他说，那双乳房既然进了我怀里，就不能入别人怀抱了。
他跟她生了一儿一女。冬天往她脖子里塞雪，她哎哟叫着，他哈哈大笑。她说一句好听的话，他就饶了她。夏天捉花瓢虫塞进她裤腰里。
他是那种会逗你笑的人，也是那种出了事一个人扛的人。
日本人把他们抓去受训，他看出天气要变，硬是让日本人把枪还给他们，放他们回山。回来以后驯鹿失踪了，别人都穿着滑雪板，他偏骑马。他说不骑马找不到驯鹿。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觉得驯鹿比什么都重要。
然后他就趴在马上，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这本书写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不是死在什么轰轰烈烈的战场上，是死在找驯鹿的路上，死在打瞌睡的瞬间，死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傍晚。
但正是这种平平常常，才让人受不了。
他出门前还在跟媳妇开玩笑，说要再生一个。他和他的妻子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谁知道那句玩笑话，就是最后一句话了。
现在，我们被教育，安全感来自计划、保险、风控。但这本书告诉你，真正的生活，是你以为明天还跟今天一样，或者更符合期待，可结果呢？明天的好与坏都不由你掌控。
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每一天，别留到下一天。
《额尔古纳河右岸》非常值得买一本放在枕边，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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