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的上海滩,阴雨连绵了半个月。黄浦江上的雾气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痰,将十里洋场的霓虹灯光捂得严严实实。杜公馆的客厅里,沉水香的烟气在一片寂静中缓缓上升,绕过紫檀木雕花的梁柱,最终消散在昏暗的半空中。
杜月笙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身形削瘦,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碧螺春。他的神情很淡,眼皮微微下垂,像是一个正在打盹的老教书先生。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这位上海滩的“地下皇帝”露出这种安静到近乎枯寂的神情时,往往意味着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即将在某个角落掀起滔天巨浪。
茶几上放着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已经被雨水打得有些发皱。
陆详站在离杜月笙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是杜月笙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掌管着法租界三家最大的赌场和两条最赚钱的烟土航线。在上海滩,陆详走在街上,连巡捕房的探长都要停下来敬个礼,喊一声“祥哥”。但他此刻站在这里,后背的冷汗已经将名贵的丝绸衬衫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
陆详是个孤儿,十二岁那年冬天在十六铺码头偷馒头被流氓打得半死,是路过的杜月笙随手扔下两块大洋,让人把他送去了医馆。从那以后,陆详的命就是杜先生的。他敢拼,脑子活,做事周密,用了十年的时间爬到了杜公馆的核心圈子。杜月笙待他也不薄,不仅给他置办了洋房,还在他成亲那天,亲自登门主婚,给足了面子。
随着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过手的流水动辄几十万大洋,陆详的眼界变了。他迷上了跑马,又在外面养了几个挥金如土的交际花。账面上的窟窿越来越大,大到他自己的那点分红根本填不上。
半年前,一个日本商人找到了他,开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格,只要他能在杜公馆的烟土航线里夹带一点日本人的“私货”,不仅能填平窟窿,还能让他彻底实现财务自由。
于是他打通了码头的关节,做假了账目,甚至连手下负责接货的弟兄都被他用重金封了口。他算计着,只要再做最后两单,赚够了钱,他就以老母病重为由,辞去职务,带着老婆孩子去香港做个富家翁。
那天傍晚,杜月笙突然派车接他来公馆。没有平时那种兄弟相聚的喧闹,只有这间静得让人发毛的客厅。
“祥子,算起来,你跟了我十二年了吧。”杜月笙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沙哑,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反而透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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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详浑身一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回答:“回先生,十二年零三个月。”
杜月笙轻轻撇开茶碗里的浮叶,抿了一口茶,缓缓叹了口气:“十二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啊。你刚来的时候,瘦得像个猴子,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那时候我就跟万墨林说,这小子只要不走歪路,将来在上海滩必有一席之地。”
这些话像是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剐着陆详的神经。他不知道杜月笙到底知道了多少,那本放在茶几上的账册就像是一个无底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想跪下,想坦白,但看着杜月笙那张平静的脸,他又存了一丝侥幸。或许,先生只是找他来叙叙旧?或许,那本账册只是普通的流水账?
“先生的恩情,祥子生生世世不敢忘。没有先生,祥子早就在十六铺码头烂成泥了。”陆详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而恭敬。
杜月笙放下茶碗,抬头看了陆详一眼。那眼神并不凌厉,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瞬间看透了陆详五脏六腑里的所有龌龊。他没有接陆详的话茬,而是伸出干瘦的手指,在茶几上那本账册上轻轻点了两下。
“前两天,账房的老徐跟我说,法租界那两家赌场的流水,最近三个月平白无故少了两成。还有码头那边,有几艘船的吃水线,跟报上来的重量对不上。”杜月笙的语气依然像是在聊家常,“我当时就把老徐骂了一顿。我说,祥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账,还需要你来查吗?你这不是挑拨我们兄弟感情吗?”
听到这里,陆详的膝盖终于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杜公馆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背叛杜先生的人,从来没有全尸。黄浦江底不知道沉了多少装满麻袋的石头。
“先生!我糊涂啊先生!”陆详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几下就渗出了血丝。“我被猪油蒙了心,欠了外面的赌债,鬼迷心窍才动了账面上的钱!但我发誓,我只拿了钱,绝对没有出卖过公馆的机密啊!求先生看在我这些年出生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