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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作也是收作!
导霉记!
我们的朋友!
以上是我写这篇文字时首先想到的三个关键词。
然而,比这三个关键词更早涌上心头的,其实是一种迟疑一种无力感,是恐惧写一篇煞有介事却注定激不起一点水花的无效文字的惶惑乃至抵触。
一部电影在上映之际总要进行力所能及的宣发,哪怕是在当下这样电影市场低迷观众寥寥的肃杀氛围下,哪怕是像我们这样一部没有明星噱头没有电影节奖项加持的低成本文艺片。事已至此,既然以制片人鲁小伟先生为代表的工作伙伴并没有不负责任地放弃,还愿意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局面下善始善终努力争取,那么作为《喜欢高兴爱》这部影片的导演,当然有义务也应该心怀感恩地去完成所有应该完成的工作。
但是正如已故导演胡波在他的《大象席地而坐》这部影片中的对白所说,“我们是按照流程来的”。按照流程,就是为了做而做,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在演戏,不是演给别人看,就是演给自己看。因为我们都清楚,无论怎样,我们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注定只能是徒劳。
美其名曰公映,不过只是“影院一日游”罢了,不会真的有观众愿意走进电影院看我们这样一部影片,遑论票房?
既然公映本身不过只是走一个流程,我此刻正在写的文字岂不是流程的流程?在这样一个连电影都被放逐的短视频切片时代,写字这一行为本身就足够荒诞的。
朋友安慰我说,公映毕竟意味着导演有了真正的院线作品,至少让我有资格申请加入中国导演协会,类似种种对我接下来的创作多少会有帮助。我听后默不作声,因为在我心里,早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喜欢高兴爱》是我的首作,也可能是收官之作,这就是我在开篇提到的三个关键词之一“首作也是收作”的意思。
作为一个70后,在知天命的年纪才完成自己的第一部长片,影片在制作中虽然获得了平遥国际影展的“添翼计划奖”支持,制作完成后又入围提名了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新单元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女演员等几个奖项,但因为没有获奖,所以并未引起太多关注。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我导演的长片首作在电影节展方面并没有取得傲人成绩,而在接下来的公映环节,也绝无可能在商业上获得认可。
可想而知,对于我这样一个成绩平平并不年轻的新导演而言,在当下饱受“寒冬”侵袭之苦的大环境下,要想拥有持续创作的机会已非常不乐观。事实也证明,目前我电脑里存着的业已完成的三个电影剧本,都一度被不同层面肯定看好,并尝试过不同阶段的运作,但最终却都停滞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写到这里,不要说别人,连我自己也会质疑自己作为创作者意志不够坚决,同时在创作动机上也不够纯粹。于是我想到自己在《喜欢高兴爱》之前创作的那部名为《异乡的献诗》的短片。在这部短片里,由我本人扮演的男主人公的身份也是一位导演,他在回答为什么要拍电影的质疑时说,“因为我有很多朋友,他们拍摄的电影作品都在世界著名的电影节上获过奖,我也想和他们一样”,这样的回答不可谓不世俗卑微,但也足够真诚和自嘲。
说到《异乡的献诗》,就不得不回到我在开篇提到的第二个关键词——导霉记。没错,这是一个俗不可耐的谐音梗,意指一个新导演在创作过程中所遇到的一系列困境,而《异乡的献诗》就肇始于这困境之初我们所共同经历的新冠疫情。
原本《喜欢高兴爱》定于2020年1月开机,彼时,武汉疫情突然爆发,我们先期抵达拍摄地做筹备工作的几个人被迫转移到距拍摄地不远的乡下。困居异乡,拍摄无望,那种焦虑必须要找到出口才能得到缓解,于是我们只有三个人的小剧组便即兴创作了《异乡的献诗》。关于这部短片,让我感念至深的并不是其入围了开罗国际电影节和平遥国际影展的短片竞赛单元,而是在拍摄期间,我曾经为了拍摄一个镜头而把自己吊在桥上并最终落水意外毁了随身携带的手机,事后我一直庆幸自己除了轻微扭了腰之外没有造成身体上大的伤害。另外就是关于我们所共同经历的新冠疫情,《异乡的献诗》用影像的方式予以纪录和书写,这是我作为一个创作者履行义务和责任所交出的答卷。
经历了第一次开机未遂,我想当然地以为后面就不会再这么倒霉了。但是,等到2021年1月《喜欢高兴爱》真正开机的时候,影片原定的女主角演员却因为身体上的原因没有办法正常拍摄,作为一部大女主电影,我们不得不只能一边拍摄空境,一边紧急寻找新的演员来替代。可想而知,那个时候的心境是何等的慌乱不知所措。从深夜到凌晨,我和制片人小伟哥站在剧组入驻酒店的走廊里,一边商量对策,一边给彼此灌鸡汤打气。所幸,天上掉下来一个李蔓瑄,她的出现不仅让《喜欢高兴爱》在危机时刻得以顺利拍摄,同时她出色的表演也成为这部影片的最大亮点被看到的人所普遍认可。
正如拍摄阶段所经历的一波三折,《喜欢高兴爱》的后期制作同样被各种始料不及困扰,这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疫情所带来的各方面问题。众所周知,疫情三年对于各行各业和每一个国人的生命生活意味着什么!而这一切,《喜欢高兴爱》可以说都完整经历了。“运气不好”,一位国际电影节的选片人曾经宽慰我道,当然,于他而言这也许只是一种出于善意的委婉客套,但对于我这个当局者迷的老倒霉蛋儿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正中下怀的自我原宥。
我曾经不无戏谑地对朋友说,假如我拍完《喜欢高兴爱》就死了呢?影片的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矫情,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并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和说辞而深感羞愧和自责。但命运的眷顾未曾临幸于这部影片,又是我挥之不去的一种心理暗示,乃至执念。
破局,破执,这就来到了我在开篇所提到的第三个关键词,“我们的朋友”,这是诗人韩东的一首诗的标题,诗中写道,“我们的朋友都会回来/朋友们会带来更多没见过面的朋友”,想到这首诗,是因为我和工作伙伴在商量有关影片首映事宜时脑海中忽然涌现的场景,因为从影片杀青到眼下即将公映,已经足足等待了五年之久,也就是说,我和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多已经有五年的时间没见过面了。五年,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一段颇为漫长的时光,尤其是,在这五年里发生的诸多变化。我想象着,大家再见面时的激动,而这也是我在当下能够想到的影片公映对于我来说最为暖心的一幕。由此我也想到了《少林足球》里那段对白,“大师兄回来了,我感觉到,全部都回来了”,当初只道是周星驰寻常的无厘头妙招,如今却体会到其在表面的轻佻搞笑背后所隐含的心酸和真情,当然也昭示着某种坚定和希望。
是啊,“我们的朋友都会回来/朋友们会带来更多没见过面的朋友”,“更多没见过面的朋友”,我想就是有可能成为《喜欢高兴爱》这部影片的观众吧?从上影节首映到其他节展的几次放映,我迄今为止收获到的来自观众类似朋友般的善意,最为感动的有两次,一次是某知名影评人在豆瓣所写下的评价,我和他素未谋面,也没有过任何形式的线上交流,但我感觉我们之间却有着某种通过影片建立起来的心灵感应,哪怕只是一句话,已经足够证明。另外一次是在某电影展放映结束之后,一个年轻的男大学生,他没有在映后举手发言,却在活动结束后主动上前打招呼,并陪着我们一路走回酒店。路上他说了很多,讲到自己接触过的类似影片中女主人公一样的女孩,看得出来他很激动,他的语气,他帅气的脸庞在路灯映射间泛起的红晕,自然会感染和鼓励到我。
对于我这个年龄的人而言,当年曾经有一首广为流传的儿歌烙印在记忆深处,歌名就叫《找朋友》,在此,我愿以这首儿歌的歌词作为这篇文字的结束,因为回到童年,就是回到初心,不管世事如何变幻,学会用孩子的目光来看待,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和美好。亦如当年我奔跑在乡间的土路上,只因为刚刚放学回家的我打开电视,发现正在播放一部香港武打片,此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飞奔出家门,因为我要去通知姑姑家的表哥和表弟,我担心他们错过。当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冲进姑姑家的院子,大喝一声,“快看电视,在演一部武打片”,然后又掉头冲出院子,向自己家跑去的时候,我只听到在院子里干活的姑父念叨了一句,“这孩子,真是太好了”……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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