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模型序幕拉开后，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的好朋友一豪最近做了一件我很期待的事，他和Creekstone的团队正式推出了播客栏目「投石问溪」。第一期，他邀请了「不解难题」主理人高利明老师，在这个大模型序幕刚刚拉开的时间节点，坐下来聊了一场很不一样的对话。

高老师现在自称处于"知天命"的人生阶段，觉得最有意义的事，是和站在最前沿的创业者、投资者们待在一起，一起感受这个时代的认知碰撞和成长。他主理的公众号「不解难题」，核心理念正是他上大学时就种下的种子：知道自己干不了什么，比盲目强求更重要。这几十年来，他一直在推广这四个字——不解难题。

这场对话没有刻意打磨过的观点，没有提前排练好的答案，有的只是两个在AI浪潮里真实摸爬滚打过的人，试图在不确定性里找一点点方向感。我听完整期，有好几段反复回听了不止一次。这篇文章是我对这场对话的整理和思考。

不解难题：一个改变世界观的种子

高老师用来描述自己世界观的词，叫做"不解难题"。这四个字的来源很有意思。他上大学时，辅导员第一堂课上来就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想当数学家？来晚了。华罗庚17岁完成了主要论文，欧拉、高斯在大学毕业之前就把核心工作都做完了，你们今天数学分析还没上过，怎么当数学家？

这段话听起来很残酷，但高老师后来反复咀嚼，觉得这才是真正对人有益的话。辅导员接着说了第二点：数学这件事不是靠努力能战胜天赋的，去竞赛培训班待上三天，你自己就知道自己在天赋排行里处于什么位置。但最后他给大家留了八个字——"由博到后，由后到博"。意思是，你先把基础打扎实，找到自己能发挥优势的那个落脚点，只要能发挥优势，这辈子吃饭没问题。

我觉得这个故事值得每个创业者认真想一想。我们这个时代太流行说"努力可以改变一切"、"只要坚持就能成功"这类话了，但高老师从大学第一堂课就被告知：你干不了这个事，不要去强求。这不是打击，这是真正的解放。很多人在不擅长的方向上死磕了十年，最后回头看，才发现当初如果有人早点告诉他"这条路不适合你"，他早就走到更对的地方去了。"不解难题"这四个字，本质上是一种清醒，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才知道该把力气放在哪里。

过去三年：我们都在给上一代的思维消毒

高老师说，这三年最大的感受是变化太快，远远超过了大家给自己脑子里画的那个框架。更准确地说，大家都在用上一代的路径依赖去想这个时代的事——用互联网的味道在想AI，用产品经理的老逻辑在做AI应用，把AI当成了一个更聪明的API。

这个判断我非常有共鸣。我自己在2023年和2024年也有过很长一段这样的阶段，觉得AI产品就是在原来的需求定义、前后端开发框架里加了一个AI模块，以为这就是AI原生了。但实际上，这是把AI降级了。AI本身是一个自迭代的系统，它贡献的不只是一个功能，而是体验、服务，甚至是智能本身。它在回流数据的过程中不断提升自己的价值，然后在市场里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价。这套逻辑和过去任何一代产品都不一样。

一豪说，他们明显感受到，那些真正跑出来的创始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和AI原生的密切程度非常高。而大量年轻人还在经历好多次的痛苦迭代——就是用旧框架撞了南墙，才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过程很痛，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学费。高老师补充得很精准，他说书读进去很容易，消毒才是难的。上一代观念装进去了，要把它清洗出来，是一件很难的事。

模型是个聚耻状的天才，这是AI产品的第一性原理

这是整场对话里我觉得最有价值的一个判断。高老师说，好的产品经理，不只要理解你服务的用户，更要理解你在用的模型。而理解模型，比理解前端用户更重要，这才是今天做AI产品的核心竞争力。

他用了一个很生动的描述：模型是一个"聚耻状的智能"，是一个有缺陷的天才。在某些聚集的地方，它非常非常强；但在另外一些地方，它跟白痴没有实质性差别。一个好的产品经理，必须非常清楚模型的天才边界在哪里，它的白痴边界在哪里。要把天才的部分充分发挥出来，同时绕开它白痴的那一面，而不是不管不顾地随便放在那里。

这个判断让我想到Cursor的例子。Cursor团队很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要走在模型智能的前面，理解这个聚耻智能是不断在生长的，要跟模型的聚耻聚合在一起往前走。这就是为什么它做的是一套完全重新设计的工具，而不是在已有的编辑器上加了一个AI插件。它对模型的"设计从人"做得很好——不只是从用户视角设计产品，而是从模型本质的能力边界出发来思考产品形态。

高老师说得很直接：在同样服务一个用户群体的两个产品之间，为什么一个强、一个弱，差距不在前端，差距在于谁对这个聚耻状智能的理解更深、对它的边界把握更强。功夫下得不深的，做出来的东西就平平无奇，更接近上一代的味道，而不是AI原生。

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时间维度。第一代的产品——大概是在GPT-4.5、Sonnet 3.5之前的那个阶段——做产品最需要的能力，是小心回避模型白痴的那一面。而今天，模型的天才面已经强大到可以被充分享用了。换句话说，上一代的创业者是在规避白痴，今天的年轻创业者是在释放天才。这个切换，是这三年里最本质的变化之一。

1000个高价值用户，胜过10万个普通用户

这是一豪和高老师聊得很深的一个话题。一豪说，他们越来越确信一件事：1000个高价值用户，比10万个普通用户更有价值。这句话如果用互联网的思维去听，会觉得是反常识的，但如果用AI时代的逻辑来理解，它其实是自然的结论。

高老师解释得很清晰。他说，互联网时代的商业模式是：争夺用户注意力，然后卖给广告商。用户的规模就是商业价值的核心。但AI时代不一样。你从1000个高价值用户身上拿到的，不是他们的注意力数据，而是他们在认知劳动过程中形成的完整数据包——他们的决策路径、专业判断、工作流程，这些东西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更关键的一点，高老师提到了一个让我很兴奋的视角：今天很多新一代的推理模型，启动时只需要一两千条高质量数据就够了。你想想看，如果你服务了1000个真正的行业专家，他们贡献的这一千多条高密度数据，就可以从一个高级模型里撬开原来没被打开过的宝库。这不是服务用户那么简单，这是在帮助解锁模型里沉睡着的专业能力。你服务的那1000个人，既是你的用户，也是打开模型宝库的钥匙。

这个思路直接影响了我对"深度服务"的理解。不是覆盖面广才叫做好产品，而是你能不能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高老师举了一个很生动的比方：你服务1000个用户，每个用户都像一个企业，你拿到了1000个企业，难道还不够吗？而且，你服务得越深，这1000个人就越离不开你，共生性越强，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高老师还用医生和患者打了一个比方，我觉得是整场对话里最好的一个比喻：新一代的AI应用，本质上是一线医生的角色。你服务的用户是患者，很多人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你要做的是一个组织医生，帮他们诊断、开方，而且比他们更了解他们自己。而一个医生看的病人越多，他就越可能成为主任医生，成为三甲医院里最被信任的那个人。这套逻辑用互联网方式是做不出来的，只有用AI，才能在服务1000个人的同时，积累出服务1000万人的洞察。

好产品不是满足预期，而是打破预期

这段对话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高老师说，大家在做产品时经常说的"找到用户的痛点然后满足它"，在AI时代已经不够用了。他提出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的产品能不能让用户说出"我怎么原来没想到"这句话。

他说，用模型做产品，你的核心目标不是满足用户的确定性预期，而是打破他们的预期。模型本身就是用来不断拓展边界、创造用户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的。如果你只是在回应用户已有的期望值，找到最大公约数然后把它做好，这件事上一代的产品早就做完了，你没有什么额外价值。

一豪举了一个他们投资的案例：一个做海外生活AI agent的产品，有一次用户说今天上班被老板骂得很惨，不知道晚上去玩什么。结果这个产品给他放了一首能舒缓心情的歌，翻出了他之前生活里美好的照片和视频片段，还找出了他曾经提到过的那些能让他放松的事。用户完全没有预期到这个，但收到的瞬间就是被击中的感觉。这不是满足需求，这是打开了用户不知道自己有的那个空间。

高老师接着说，甚至更进一步，如果感知到用户第二天上班状态不好，提前帮他点好一杯他喜欢的咖啡，在他走出地铁的范围内等着他——这才是AI时代真正的产品想象力。不是用户告诉你要什么，而是你知道他需要什么，甚至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Coding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它连续不断地超越程序员的预期，这正是因为模型的聚耻是在不断生长的，它有能力帮你一次次突破你以为的上限。

流程死了吗？不，是它换了一身衣服

关于传统产品流程是否还有价值这件事，高老师和一豪聊出了一个很微妙的区分，我觉得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一豪说，他们现在对那些来聊"我做了一个新的功能、有一个新的交互"的创业者，会有强烈的红旗信号。因为这种思维方式本质上还是在用互联网产品逻辑做AI产品——关注功能本身，而不是关注用户真正的Context。高老师接着说，正确的做法，是真正关注用户的决策路径是什么，他生活里的购买决策、工作里的输出文件、他做出每个判断背后的上下文是什么。把这些全部纳进来，帮他校准偏好，帮他完成他真正要完成的事。

他们一起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你真正这样做了之后，产品呈现出来的形态，反而会变得很反常规。它可能长得更像游戏，或者更像一个聊天界面，而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功能完备的产品。这可能才是人类最自然的交互方式，不需要上一代那些精密复杂的UI设计，而是让用户用最自然的方式表达，让AI理解他真正要的是什么。

传统的产品逻辑，是我作为造物主创造了一个世界，用户在我的世界里按我设计的规则玩。但模型出现之后，这个设定被打碎了。你不能控制、不能支配，你能做的，是用一线医生的角色去服务用户，理解他们，和他们共同成长。这才是AI时代真正有价值的产品逻辑。

死去活来，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优势

高老师对这一代创业者的评价，我听完觉得既有感触又有些心疼。他说，今天的年轻创业者有两个上一代没有的优势。

第一个优势是：可以死很多次。十年前，你给一个创始人100万美金，他可能只能做一件事，做到一半如果融不到钱就死了，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今天你给一个年轻人100万美金，他可以死去活来好几回。而一个人的成长，是靠死去活来才能真正提速的。你死了一次，复活了，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你能死三次，你就有了三段不同的积累，这种成长速度是上一代人根本没有机会获得的。

第二个优势是：可以贴近模型。高老师说，他以前有个偏见，觉得AI创业应该是98后、00后的机会。但后来他想通了，和年龄没关系，和你愿不愿意贴紧模型有关系。你肯去贴紧模型，肯去探索它的边界，不管你是90后还是95后，这件事都比什么都重要。反过来，如果你把自己架在一个身份和地位上，觉得有些事情"不符合我的段位"，那反而会成为这个时代对你的历史报复。

一豪补充了一个很实在的观察：小团队在这件事上天然有优势。当一个组织只有三五个人的时候，方向调整的心理成本极低，一周换一个方向都没问题。但当你有了二三十个人，有了跟着你共同相信某个愿景的员工，转向的成本就会变得异常沉重。这就是为什么大公司总是在范式转移里落后——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他们的组织结构本身就不适合非线性的探索。

高老师最后说了一句我觉得很有力量的话：这个时代给了你死去还能活来的机会，这不就是长生不老吗？我们物理层面没办法延长寿命，但可以压缩时间，让你可以多活几次、多过几段轮回。如果不能把这个优势放大到自己身上，和那些真正在用非线性思维打法的人竞争，会非常被动。

充分在场，不要带着自己的执念去在场

对话的最后，一豪说了一句让我很有感触的话：过去三年最大的反思，是充分在场真的是第一要素。

他解释说，很多时候一个人对某个方向信念不够强，根本原因是你不够在场，不够与它全程共振。你的注意力被市场共识分散了，被噪音分散了，被各种情绪分散了。当你始终和最高频率的东西保持共振、保持在场，你的判断力和信心才会真正扎实。

高老师在这上面加了一个定语，他说：是"朴素的在场"。不要带着自己的执念去在场。你如果觉得自己的框架是对的，强行把它套在眼前的事物上，基本上是要被打脸的。真正的在场，是放空自己的预设，看这件事本身在说什么，听这个人真正在告诉你什么。在变化这么快的时代，人都是从别人那里学到东西的，自带执念去在场，很容易把最重要的信号都过滤掉了。

这两个字"在场"，我觉得是这场对话给我最大的收获之一。不只是对投资人有用，对每一个想在这个时代里找到自己位置的人都有用。你要投入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真正沉进去，让自己跟这件事产生真实的共振。然后，忘掉你之前以为的答案，让这件事本身来告诉你它是什么。这才是这个时代里，最有效的学习方式。

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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