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确诊那天,我正坐在会议室里熬周会,投影仪的白光刺得人眼酸,头顶空调嗡嗡响着,吹得后颈发凉,屋里闷着一股冷掉的速溶咖啡味。
电话震了三遍我才接。她在那边声音很轻,说医生建议做个穿刺,想让我陪。
我说好,下周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会,汇报方案,讨论排期。同事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小问题。
当晚加班到九点,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下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女孩在吃妈妈做的饭,配文是“妈妈的味道”。我划走了。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我妈病了。但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传不到心里来。
周五晚上,我坐高铁回去。
三个小时的高铁,我一路都在低头回消息。对面座位的小孩一直在踢椅背,他妈说了两回也没用。一出站就看见我妈,还穿着那件灰绿色的旧外套,缩着脖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一哆嗦愣了一下,她头顶那块白发,已经白得挺扎眼了。
上次回来,是三个月前。
她没说太多病情的事,只说检查结果要等几天。到家后她给我热了饭,站在旁边看我吃,问我工作累不累,说她又炖了排骨冻在冰箱里,走的时候带上。
我都说好。
半夜睡不着,我起来倒水喝。路过她房间,门没关严,里面的灯亮着。她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在查什么东西。我轻手轻脚走进去,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翻过去。
“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查个菜谱。”
她关掉手机,催我快去睡。我躺回床上,胃里抽紧了一下。拿起手机,搜了她说的那个病名。那些词条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我看了很长时间,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我说帮她收拾一下衣柜,换季的衣服该整理了。
她衣柜不大,两扇门,塞得满满的。衣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日历,是社区发的,上面印着“康福大药房祝您健康”。很多衣服都旧了,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洗得发白。我一件一件往外拿,叠好,分类。最下面一层,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已经锈了,盒盖上沾着点干掉的酱油渍。
我打开,里面是些零碎:老照片、旧病历、几根发绳、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包着一个发卡。
黑色的,塑料的,上面嵌着一朵小花,花瓣掉得只剩零星几片,歪歪地挂着。花芯的位置,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年我大概十岁,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五毛钱一个。我攒了三个早上的早餐钱,买了一个,回家送给妈妈。她当时很高兴,当场就戴上了,说好看,说她女儿会疼人了。她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给我买的。邻居阿姨笑她,一个破发卡瞧把你美得。她也不恼,说,就是美。
后来她戴了一段时间,后来就不戴了。我以为她不喜欢了,或者弄丢了。
后来才知一直在这里。
铁皮盒子,锈了。塑料袋,旧了。发卡上面的花,掉了两片,磨掉了一块。连花芯的颜色都褪尽了。
我拿起发卡,想把它放回去。手指碰到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一根头发,卡在发卡的缝隙里。
白的。从根部到发梢,整根都是白的。
我把它抽出来,捏在手里。那根白发很短,很细,在灯光下发亮。我一下子想起,上次回来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一边炒一边咳嗽。我说妈你歇会儿,她说没事,马上就好。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进去。
上上次回来,她说腰疼,我说你去看医生啊,她说看了,老毛病,没问题。我说那就好,转头给她手机装了个拼多多,教她怎么种果树免费领水果。
她很高兴,每天浇水,领了水果舍不得吃,留着等我回来。
再往前一次,过年。我初五就走了,她说怎么不多待两天,我说公司有事。她送我到小区门口,站在风里,一直等到出租车拐弯看不见。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那里,瘦瘦的,缩着肩膀。
我转回头,继续回手机上的消息。
我捏着这根白发,细细软软的。也记不得它具体是哪天掉的,不知道是熬了哪个夜,还是早起做了哪顿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的头发。
我只知道,它卡在这个发卡上,不知道卡了多久。
那年我才上初中,她三十出头。
她那时候头发又黑又密,扎一个马尾,走路带风。单位加班,她骑着自行车来回跑,冬天天还没亮就起来给我做饭,晚上披星戴月回来还要检查我的作业。那时候她总说,等闺女长大了,她就享福了。
那时候我总嫌她管得宽,一回家就关上房门,把她的叮嘱全挡在门外。心里只想着,等我长大了,就去远远的地方。
现在我三十五岁,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做穿刺。
我拿着那个发卡,坐在她的衣柜旁边,坐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电视震天响,她又在看那些家长里短的剧。那音量吵得人发慌,她却看得入神,完全没发觉自己耳朵已经背得连音量都调不准了。我站起身,把发卡放回铁盒,再将铁盒塞回衣柜最底层。
然后我走出去,坐在她旁边。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我说:“不饿。”
顿了一下,又说:“妈,等检查结果出来,我请几天假,在家陪你。”
她说:“你工作那么忙,别耽误了。”
我说:“不耽误。”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电视。我伸手,把她搭在肩上的几根白发拢到耳后。她愣了一下,没动。
那天晚上,我订了一张下周一的回程票。然后又取消了。
我给领导发了条消息:我妈身体不好,我要多待几天,家里的事麻烦您先安排一下。
领导回了个“好”。
我盯着那一个“好”字,看了很久。
发卡上的那根白发,我一直留着。
后来我把它夹在钱包里,每次打开都能看见。它那么短,那么白,那么轻。
电视里的声音依然很大,但我慢慢觉得,这声音没那么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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