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3岁不孕,42岁离异老板也没生育能力,我俩搭伙过日子,5个月后我恶心呕吐去医院,医生笑着说:恭喜,双胞胎很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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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的手在抖,那张B超单在指间像秋天的落叶,抖得怎么都停不住。

六年了。

打了上百针,做了四次试管,花掉二十多万,换来一句“卵巢功能衰退,基本不可能自然受孕”。

前夫为了这纸诊断,把我像扔垃圾一样丢出了家门。

可现在,B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宫内双胎,胎心存活。

我今年33岁,二婚丈夫林伟的精子活动率不到2%。

我俩,怎么可能有孩子?



01

那天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正在收拾架子上的康乃馨,把枯了的叶片一片片摘下来。门口风铃响了,我抬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有点乱。

“买花。”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视线落在花桶里,又移开了,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搁。我放下手里的活,问他要什么花。

“给我妈订一束。”他顿了顿,“她过世了,今天是她生日。”

我心里揪了一下。没再多问,低头从桶里抽出几枝白色的康乃馨,又配了两支淡黄色的雏菊。

我不知道他母亲喜欢什么花,不敢乱配,挑的都是安静素净的颜色。

他站在柜台边上,看着我包花,一句话不说。

包好了,递过去,他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声谢。

付钱的时候他可能太着急,手肘碰倒了台子上那盆水仙。花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泥土溅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碎片,他也蹲下来,大手抓了一把湿泥,愣在那里,又慢慢地往垃圾桶里放。

几根手指上全是泥,他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把碎瓷片敛进垃圾袋里。

他站起来,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赔花盆的。”我摇头说不用,他也没收回,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排气管吐出一团白气,车就开走了。

我攥着那张一百块站在店门口,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又落下去。

回到店里,我把那张钱展开,看了又看,叠好放进围裙兜里。

那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炒了个青菜,煮了碗面。

面条吃到一半,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那双泛红的眼睛。

我把面吃完,汤也喝完了,又坐了一会儿才去洗碗。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更不会想到,两个多月后,我会跟他领结婚证。

周末下午,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说要买什么花,进店转了一圈,站在角落里那盆绿萝跟前看了半天。

我认出是他,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只是客气地招呼:“先生,买花?”

他抓了抓后脑勺:“我……来还你一张花盆的钱。”

我说上周他给的那一百块够了,买十个花盆都够。

他就笑了一下,笑容不大,脸上的褶子却很深。

他站在那儿没走,屋里忽然静下来,只有窗台上那台风扇嗡嗡转着。

你一个人开店啊?”他问。

我说是。他又问:“一直都是你一个人?”

我手里捏着一片花叶,捏了一会儿,才说:“也热闹过。”

他没再追着问,像听出话里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他走到门口又掉过头来,说:“我最近总路过这条街,以后……说不定会常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个月,他真的来了几回。

有时买一把雏菊,有时只是进来坐坐,聊几句话就走。

他的名字叫林伟,42岁,做医疗器械生意的,老家在隔壁县城,后来到市里落了脚。

一来二去熟了,话也就多了些。

他跟我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爸在镇上教书,讲他以前跑销售跑得脚底全是茧。

我给他倒茶,他坐在花架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捧着杯子,喝一口,看一眼窗外的树叶。

有时候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一回,天快黑的时候,他忽然慢悠悠地开口:“春儿,你看着不像会一个人过日子的人。”

我正低头给一盆茉莉浇水,水壶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我把壶嘴移向下一盆花,才说:“成家的人,不见得有人陪着过日子。”

他听出我话里有话,没接。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下来:“我也一样。”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屋里的光正好暗下来,他的脸有一半罩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一个人是没法光凭眼睛就看出另一个人的伤疤的,除非自己也挨过刀。

又过了一个礼拜,他约我去吃晚饭。

去的是一家街边小馆,招牌菜是酸菜鱼。他点了两瓶啤酒,给自己倒满,又问我喝不喝,我说来一杯吧。

酒过三巡,他端着杯子看了老半天,忽然说:“春儿,我离过婚。”

我点头:“我猜到了。”

他喝了口酒:“前妻走的,嫌我没用。”

我又点头,没有说话。

他放下杯子:“我精子活动率不到2%,医生说我基本上不可能有孩子。我前妻守了我五年,没等到。她说她等不起了,就跟别人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我看着那只手,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抬头看我:“你呢?”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

“我33岁。做过四次试管,全失败了。卵巢早衰,医生说自然受孕的机会微乎其微。”我顿了顿,“我前夫因为这个跟我离了婚,净身出户,他妈连我陪嫁的镯子都要了回去。”

说完我看着他,他也没躲我的目光,看了好久。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我笑了笑:“林伟,你说巧不巧,一个不会生的,配一个生不了的。咱俩还真是绝配。”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就笑了,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有点湿。

他举起酒瓶给我倒满:“春儿,那就凑一对吧。谁也不嫌弃谁,谁也不嫌谁。搭个伙,老了一起烤火。”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只剩下搭伙过日子了。

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医院打交道了。

02

两个多月后,我们领了证。

没有婚纱照,没有酒席,就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红底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们俩都笑着,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领证那天晚上,林伟带我去吃了顿好的,一盘红烧肉,一条清蒸鱼,还有一盆排骨汤。

他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瘦肉多的,说:“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我说好。

他又说:“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会对你实心实意。”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有点难以下咽,好不容易吞下去,又笑了笑:“我知道了。

回家之后,他给父亲林国富打了个电话,说领证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人嗓门很大的声音:“领了就领了,赶紧给我生个孙子才是正事。”

林伟皱了下眉,压着话筒:“爸,这事咱以后再说。”

他挂了电话,脸上带着点尴尬,看了我一眼。我没吱声,装作在整理沙发上的抱枕。

第二天,两边的老人正式见了一面。

饭局定在城里一家家常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个人:我爸妈,林伟的父亲林国富,林伟,我,还有一个周菊英——我妈。

林国富比我爸看着老些,头发花白,眼神却很精神。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中山装,衣服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坐下来之后,先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菜上了四道,酒过了两巡,林国富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春儿啊,咱们林家,三代单传。”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你既然进了林家的门,有些事我就得说在前头。别的我不要求,可传宗接代这事,不能含糊。”

话说完,包间里静了一瞬。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我爸低下头喝茶。林伟脸上挂不住了,把筷子轻轻往桌上一搁:“爸,您吃菜,这事我们回头再说。”

林国富眼睛一瞪:“吃什么菜?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

我低下头,捏着面前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那道细细的纹路。那纹路像条干涸的河床,从杯口一直裂到底部。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饭桌上被人提这茬。偏偏躲也躲不掉,走一步,跟一步。

林伟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很烫。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怕我察觉他也在紧张。

我冲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饭后,我妈把我拉到走廊拐角的厕所旁边。

她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问我:“春儿,你真不再试试了?你才三十三岁,医生说那话也不一定准,现在医院技术好,说不准能行……”

我摇头:“妈,扎了四年针,我不想再扎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你的日子你自己过,妈不掺和。但你要记住了,过得好,就给妈打个电话;过得不好,随时回来。”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包间的时候,眼眶发酸,低头揉了一把鼻子,又抬起头,把那股酸气压了回去。

结婚头一个星期,林伟搬进了我租的一室一厅。

他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装着四季衣裳,另一个装的全是他的各样文件、药盒和那些体检报告。

他把行李箱搁在衣柜顶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放着吧。”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些报告。当年关于“不能生”的定论,都在那一个箱子里压着。

我们俩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打开过那个箱子。

每天早上他比我起得早,煮好粥,煎两个荷包蛋,摆在桌上,才叫我起来。

我吃完去开店门,他穿好衬衫出门上班。

中午他偶尔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

晚上他下班早,就在店里等我一起收工回家。

像所有老夫老妻一样,过着最平常的日子。有时候我从店里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就坐在驾驶座上抽烟,抽完了才下来。

他从来不在店里抽烟,也不在屋里抽,身上的烟味总是淡淡的。

我问他干嘛不在店里坐着等,他说:“看你忙活的样子,挺好的。”

那句话说得漫不经心的,但我听进去了,记了很久。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大悲大喜。

我原打算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老天爷好像偏不答应。



03

婚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顺当。

林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出门前总把垃圾袋拎走,冰箱里的牛奶永远没断过,我例假那几天,他会闷声不响地给我煮一碗红糖姜茶,放在床头柜上就不再说话。

他不说甜话,做的每件事却都熨帖。

有时候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那片树下透下来的阳光,会觉得像在做梦。

半年前我还是个孤零零的人,一条街走完都碰不上一个能说话的人,如今不过过了几个月,家里有人留着灯了。

花店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在门口放了张小桌子,春天卖点小盆栽,夏天做点干花束,入冬之后客人少些,我就坐在店里整理花材,一坐就是一下午。

林伟见我一个人忙活,有一天下班后跟我说:“要不,我帮你申个网上的铺子?

我说:“弄那些做什么,我伺候这些花就够了。”

他也没再坚持,只说了句:“你高兴就行。”

那天傍晚,我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一块五花肉,几个干香菇。

我泡了香菇,把五花肉切了片,下锅煸出油,放白菜进去炒,添了水,搁了盐和一点酱油,盖上锅盖焖着。

锅里的水汽噗噗地冒上来,一团白雾笼在厨房的玻璃上。我拉开碗柜拿碟子的时候,忽然闻到那股油烟味,一股说不出的腻味猛地冲上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扶着灶台,干呕了两下,又呕不出来,只呛得眼泪直流。

林伟在客厅听见动静,大步跨进来,先关了火,把窗户推开,又拍了拍我的背:“怎么了?是不是胃凉了?

我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没事,可能是炒菜的味道太冲了。”

他端着水杯递到我手里,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要不,明儿去医院看看?”

我摇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可能是这两天换季,人有点乏。”

他没再多说,却把我手里的锅铲接了过去,自己上手炒菜。

他炒的菜咸淡拿捏得还行,就是酱油放多了一点,颜色深了些。

我坐在饭桌边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翻着锅里的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暖。

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我没看进去,盯着屏幕上的光影,心里头老是转着那个念头——这个月的例假,好像迟了几天。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打开桌下的抽屉找卫生巾,翻了两遍没找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抽屉里空空的盒子,心里猛然蹿过一个念头。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那念头按下去。

不可能。医生说了的,我这种情况,基本不会自然受孕。

我甩了甩头,转身去洗了把脸。

可那天一整天,我老是心神不宁的。

修剪花枝的时候,剪刀一歪,差点剪到手指头。

下午有个老客户来取预定的花束,我包着包着,手一抖,花纸撕岔了,只好重新包。

人家笑了我一句:“老板娘,今天心不在焉啊。”

我赔了个笑,没接话。

那天林伟也看出我不对劲,晚上睡觉前,他坐在床边看了我一眼:“春儿,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没再追问,关了台灯,躺下去,隔了一会儿,在黑暗里说:“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别扛着。”

我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那边传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帘子没拉严实,一线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坦坦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闭上眼,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接下来那几天,晨起恶心的感觉越来越重。闻不了油烟味,也闻不了浓郁的花香,连门口那盆夜来香开花的时候,我都要捂着鼻子进出。

林伟再一次提出去医院的时候,我没再拒绝。因为我自己也心里打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五上午,他请了半天假,开车带我去市人民医院。

挂了消化内科的号,等了半个多钟头,轮到我的时候,医生问了些症状,开了一张单子:“先去做个B超,再抽个血。”

我说:“我就是胃不舒服,不用做B超吧?

医生头也没抬:“肝胆脾肾都查一查,顺便查一下有没有别的,放心些。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林伟靠在走廊的墙上,问我:“怎么说?”

“让做B超。”我把单子递给他,“还说让查一下‘有没有别的’。”

他顿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向B超室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心里忽然涩涩的。他比我大九岁,却老是替我操心。

B超室的护士让我躺上去,凉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我一激灵。

探头贴上来,在腹板上滑来滑去。那个医生盯着屏幕,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又拧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等一下啊。”她说,“我再仔细看看。”

我躺在那里,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两只手攥着身下的床单,指甲都掐进去了。她手里那个探头在我肚子上移来移去,移了很久。

终于她放下探头,摘下眼镜,从旁边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然后她笑了。

“恭喜你,”她说,“双胞胎,两个都有胎心了,五周半,很健康。”

04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B超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细微电流声。

我躺在检查床上,身上的衣服还没拉下来,肚子露在外面,上面涂着的耦合剂凉凉的一层,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

“双……双胞胎?”我听见自己声音发涩,像指腹划过砂纸一样干涩。

医生点了点头,指着屏幕上两个模糊的阴影:“你看,两个孕囊,各有一个胎芽,都有胎心跳动。发育得挺好的,按时产检就行。”

我盯着那块屏幕,屏幕上什么也认不出来,灰蒙蒙一片,但我看到了两颗微弱地闪烁的小点,一左一右,像两颗跳动的小星星。

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眼眶一胀,眼前的屏幕就模糊了。

“你,是不是……”我絮絮叨叨地问,“你们仪器,会不会看错?”

医生笑着摇头:“不会的,两个孕囊,很清晰,胎心也都有。放心吧,回去好好养着。”

我浑浑噩噩地下了床,胡乱整理好衣服,拿着单子推开门,看到林伟站在走廊里。

他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迎着我过来,带着一点紧张,问:“怎么了?没事吧?”

我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他低头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的脸,目光里说不出是震惊还是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他站在那儿,像根钉子钉在原地。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没人回头看一眼。我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嗓子里挤出几个字:“这……这怎么可能?”

我摇摇头,眼泪终于没兜住,无声地滑下来。

我蹲下去,蹲在B超室门口走廊的地砖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六年了,我在这家医院的生殖科进进出出,抽了多少管血,扎了多少针,做了多少次手术,连走廊里摆的绿萝放哪个位置都记熟了。

医生说“基本上不可能自然受孕”。

医生说“卵巢储备功能衰退,建议考虑供卵”。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了,多到我早已不再奢望有一天会有人拿着B超单,对我说“恭喜”。

可偏偏,这句话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下午、从一位素不相识的医生嘴里说了出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

林伟也蹲了下来。他没有拉我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我旁边,过了很久,伸出胳膊拢了拢我的肩膀。那只手搭在我肩头,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从医院回家后,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那台老空调嗡嗡地响着,叶面一阵阵摆风,像空气里有只手来回推着。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从沙发上站起身,伸手从茶几上摸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拿在手里,来回揿了两下,又没点火。

他握着打火机坐回沙发,把它放在膝盖上转了好几圈。

他开口:“春儿,这孩子……怎么来的?”

我知道他这句话没有恶意。他只是在问一件大家都想不明白的事。可那句话一出口,我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说。

我顿了顿:“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坐到半夜。

我隔着玻璃门看过去,他的身影半倚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一睁眼就看到床头柜上放了杯温开水,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我出去一趟,早饭在锅里。”

字条上没有多余的话,字迹很正,笔画一板一眼的,像小学生写作文一样老实。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进门换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看到那个信封的右下角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心就跳漏了一拍。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两张纸。他说:“今早我去做了个检查,加急的。”

我看着他:“什么检查?

“精液常规。”他说,“我刚才去取的报告。”

他顿了顿,把报告推到我面前,声音有点涩:“一切正常。”

我拿起那张纸,眼光在检验结果那一栏扫了几遍,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异常”的字样。

各项指标都在参考范围之内,活动率、密度、形态,全部合格。

正常。”我自言自语。

“正常。”他重复了一遍。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的报告正常,我的B超正常,正常加正常,生个孩子本来就不奇怪。

可问题是,他上次查是“死精”,我上次查是“卵巢早衰”。

两个人都不正常。

那到底从哪一环开始,变的正常?



05

林国富知道消息,是第三天的事。

我不清楚是谁告诉他的。

林伟没往外说,我也没往娘家打电话。

可老人耳朵长,隔了两个县城还是听到了风声。

他当天下午就从老家赶了过来,进门的时候,脸色是铁青的。

林伟给他倒了杯茶,他看也没看那杯茶,一挥手,茶杯差点滚下桌面。

他站定,手撑着桌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开口:“伟子,你把话说清楚。这孩子到底哪儿来的?”

林伟的脸也沉下来了:“爸,什么叫哪儿来的?春儿肚子里怀的,是咱老林家的种。”

林国富嗓门一下子高了:“咱老林家的种?你自个儿啥样你自己不清楚?你那精子活动率才多少?你前头那个媳妇等了你五年,一个屁都没蹦出来。你现在告诉我,你二婚不到五个月,她就怀上了,还一怀就是俩?你信吗?”

他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抽干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紧握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的水在晃动,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我盯着水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伟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呼吸粗重。

“爸,”他压着脾气,“春儿不是那样的人。您别在这儿乱说。”

“我乱说?”林国富拍着桌子,声音更大了,“我这个当爹的,连问一句都不行了?我说错了什么?你自己去问问左邻右舍,这事放谁家谁不犯嘀咕!”

他说完,喘着粗气,瞪着我:“春儿,你也别怪叔叔说话难听,老头子是实话实说。你要是心里没鬼,你就拿出个说法来。”

我攥紧了杯子,指尖都泛了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像有一把沙子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呢?

我确实没有证据证明这孩子是林伟的。

我也没法证明,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林伟一步跨到我面前,挡在我和公公之间,声音哑着:“爸,您今天要是来闹的,那您先回去。我们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

林国富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冷笑了一声:“行,你自己解决。等哪天真戴了绿帽子,别嫌丢人。

他抓起放在桌上的那顶旧帽子,一甩门走了。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我手里那只杯子的水还在一圈圈晃荡,没有停下。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推门进了卧室。门关上,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林伟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我听不出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晚饭的时候,我们俩都吃得很安静。

他夹了块鱼肉放到我碗里,我夹回去,说:“你吃点肉,最近瘦了。”他没再夹,低着头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了口:“春儿,我要去查。”

我抬起头看他。

“去查这些年所有的报告,所有的记录。”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搞清楚,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岔子。这事儿不弄明白,这日子过不踏实,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抬不起头做人。”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好。一起去。

我本想跟他说,我也去过医院问过了,那些旧病历还堆在档案室里,想查得花点工夫。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站起身去阳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下午在医院档案室看到的那几行字。

档案室的护士把六年前的病历档案袋从架子上抽出来,厚厚的牛皮纸袋落了一层灰,封面上写着病人的名字、日期和编号。

我那天去查的是自己的旧病历,想找找当年的检查结果,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

我那叠病历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化验单的复印件,病人名字那栏写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徐峻熙”。

我前夫,他名字的旁边,有手写的一行小字:“供精人筛选档案(代查)”。

供精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我脑子里一扇紧锁多年的门。那扇门的后面,藏着什么,我一时间看不清楚,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蔓延。

我咬住嘴唇,把那页纸抽出来,叠好,塞进外套的内袋里。

屋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编号:A0316。

A0316。这个编号,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市人民医院的档案室。

接待我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档案员,戴着老花镜,听了我的来意后,盯着我看了一眼:“你要查六年前的检验记录?按规定,患者本人只能查自己的病历,别人查不了。”

“我知道,”我把身份证和结婚证推过去,“我不查别人,我只查我自己的。但我当年在县医院做过全套检查,那边说后续治疗的档案转到了这边。我想找找我自己的那份,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遗漏。”

她低头翻了翻那两本证件,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后面的铁皮柜走去:“行吧,你自己的病历,本人来看,是合法合规的。”

铁皮柜最底层第三格里,她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正面印着县人民医院的名称,右下角贴着一行编码。

她把档案袋放到台面上,翻开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尾的一行小字:“喏,你看看,这是你当年的全部记录了。这页是最后一张,后面没了。”

我低头看,纸面上的字迹有些褪色,但字还能认出来。

“省城医院生殖中心供精人筛选档案(代查),委托单位:县人民医院检验科,委托日期:六年前。”

“供精人筛选”这五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后脑勺上。我半晌没喘过气来。

供精人筛选,意思很明白,就是医院在帮我选定供精做试管的捐精者时,做的一次筛选检查。

而那个被筛选的人,需要完成一系列常规检查,包括精液分析。

我的手在纸页上摩挲着,指腹碰到了那行编号——“A0316”。

我对这个编号有印象。

上次我来翻档案时,在我自己的病历里夹过一张化验单,单子上写的是“徐峻熙”的名字,编号也是A0316。

那时我以为是前夫的资料,没想到,这张化验单竟然是“供精人筛选”的报告页,患者名字栏填的是徐峻熙,但编号却和我病历里夹的那张对得上。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如果“A0316”是供精人筛选的代号,而徐峻熙的名字被写在供精人的那一栏里,那么六年前,他为医院做过供精检查吗?

这事,他从没跟我提起过。

当天下午,我没跟林伟打招呼,先去了县城。

老家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狭窄的两车道,两边挤满了小商铺。

卫生局的门面缩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走廊两壁贴满了各种规章制度的展板。

我找到办公室,递了证件,说明来意:想查六年前县人民医院的检验记录。

办事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翻了翻我的证件,又看了看我:“你要查的具体是哪一项?”

“精液常规分析,”我说,“六年前,大约月份是四月份,编号A0315和A0316,两份样本。”

她低头查了一会儿电脑,皱着眉:“系统里查不到六年前的数据,那时候还没上系统,纸质存档在档案馆。具体哪个批次、哪个编号,你得去档案馆调。”

我道了谢,出了卫生局院子,站在巷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尘土,顿了顿,还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一个低沉而有些疲惫的声音:“喂,你好。”

“是邓澄泓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是。你是?”

“我是曹春儿,”我说,“徐峻熙的前妻。”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又停了几秒,才听到他说:“我知道你。”

声音很轻,像鼓足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我在电话这头,手指攥着手机,紧了又紧,声音却尽量放平:“邓哥,我有点事想找你当面问。你有空吗?”

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半晌,他说了一个字:“有。”

我挂了电话,站在县城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路上,胸口的心跳一阵比一阵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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