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深秋的面试等候区,我低着头盯着皮鞋尖上的污渍。
借来的西装领带勒得太紧,喘不上气。
当人资总监叫到我名字时,我硬着头皮推开门,根本不敢抬头看主位上那个人。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23年前同样的温和:“把头抬起来。”我的手抖了一下。
更让我心慌的是,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这人跟董事长,真有那层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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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空调开得挺足,可我后背全湿透了。
从进门到现在,我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眼睛盯着自己那双旧皮鞋,鞋面上那块污渍是来的路上踩到的泥水,这会儿已经干了,留下个灰白的印子。
刚才进公司大门时,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问“面试的?”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这身行头是向工友赵大海借的,西装袖子有点长,裤脚也长了一截,领带是那种最便宜的涤纶料子,系上去滑溜溜的,怎么都打不好。
“请坐。”
主位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很。
我挪到椅子边坐下,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盯着面前桌面上的一盆绿萝。叶子挺绿,养得不错。
“张国兴,45岁,应聘仓库管理员岗位。”旁边有人念我的简历。我听出来了,是刚才叫我进来的那个女声,应该是人资部的程爱萍总监。
“以前在机械厂工作过二十年?”
这声音是主位的。
“嗯。”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那对仓储物流应该不陌生。”
“还行。”
我多说一个字都不敢。因为她每说一句话,每一声呼吸,都在把我往23年前拽。
那年的教室,课桌上的课本,窗外的梧桐树,还有每天中午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两个馒头。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张师傅,你抬头让我们看看。”
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跟当年一样。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头顶上。23年了,我头发白了大半,头顶也秃了一块,她肯定认不出我了。
可我不敢赌。
我使劲低着头,像是要把下巴戳进锁骨里。
“张师傅?”程总监喊了一声,“我们董事长让你抬头,你听见了吗?”
我猛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眼前那张脸,跟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女孩重叠在一起,又对不上。
她胖了些,眼角有皱纹了,但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子认真劲儿。
沈思瑶。
真的是她。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翻了几页我的简历。程总监在旁边补充:“张师傅的工作经验比较丰富,我们物流中心正缺人手。”
“挺好的。”沈思瑶说,“程总监,你安排一下后续的流程。”
她没多看我,也没多说什么。
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又吊得更高了。
面试结束,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她在身后说:“张师傅,欢迎你加入瑞华。”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靠在墙边抽烟。看见我出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吐了口烟:“面试上了?”
我没接话,径直往电梯走。
他在后面说:“听说你跟董事长认识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没停。
电梯门关上时,我靠在墙角,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面试怎么样?”
我愣了好一会儿,打了三个字:“还不好说。”
发完我就后悔了。不应该说“还不好说”,应该说“挺好的”。儿子在学校等着交学费,我这个当爹的,不能让他操心。
电梯到了二楼,门开了,进来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他们看见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就是刚才面试那个?”
另一个没说话,用下巴朝我指了指。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电梯到了负一楼,我低头快步走出去。停车场灯光昏暗,我找了一圈才找到赵大海那辆破面包车。
坐进驾驶座,我握住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23年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更没想到,她会让我抬头。
我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是赵大海:“老张,面试咋样啊?”
“过几天通知。”我说。
“你听我说,”赵大海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心里去。我那兄弟说,你们公司那个董事长,就是当年你管过饭那个女同学?”
我没吭声。
“你可别多想,”赵大海说,“我跟你说这个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她要是让你去,你就去,反正是公事公办,又不亏欠谁的。”
“嗯。”
“再说了,”赵大海笑了,“当年你管她三年饭,她帮你找个工作,这不扯平了吗?”
我挂断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不。
这不是扯平的事。
当年我帮她,没想过要她还。
现在她帮我,我更不想让人觉得我是来讨债的。
可这话,我跟谁都说不出。
02
1998年秋天。
高二开学第一天,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班主任李建国站在讲台上念名单,念到一个名字时,我听见旁边座位响了一下。
一个瘦瘦的女生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没在意。那时候男生女生不怎么说话,中间隔着三八线,谁都不能越界。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星期三。
中午放学铃响,大家一窝蜂冲出教室去食堂。我收拾好课本,把书包里的馒头掏出来,掰开,夹上辣条,准备吃午饭。
一抬头,看见旁边那女生没走。
她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
我没多想,吃我的馒头。
第二天中午,她还是没走。
第三天,第四天。
我开始注意她了。她每天来得早,走得晚,课间也很少动弹。有时候我起夜回来,看见她还坐在位子上写作业。
有一次,数学课结束,大家都往外走,她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课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去。
那天中午,我看见她躲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
“你不吃午饭啊?”
我突然开口,把她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随时准备逃跑。
“我……不饿。”她说。
我看着她,再看看她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胳膊,心里不是滋味。
“你等着。”我说。
我跑回教室,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又跑回小树林。
“给。”
她往后缩了一下。
“拿着。”
我硬塞到她手里。她低着头,不说话。
“吃吧,别客气。”
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她正在吃那个馒头,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今天饭盒怎么带回家来了?”
“我吃过了。”我说。
“吃过了?带的两个馒头呢?”
“吃了一个。”
我妈没多想,以为我在外面买了零食。
从那天起,我每天多带一个馒头。
我跟她说:“你别告诉别人,就当我多带了,吃不完。”
她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维持着——每天中午,我分她一个馒头,她吃完后继续趴桌子上。
到了冬天,馒头凉得快。我就把馒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到中午掏出来时,带着一股热乎气。
她接过馒头时,手碰到了我的手指,冰得像铁。
“你就穿这么点衣服?”我问她。
她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那天放学后,我回家把我妈给我织的旧毛衣翻了出來。那是我爸当年穿剩下的,我妈改小了给我穿,我嫌丑,一直没怎么穿。
第二天,我把毛衣塞到她课桌里。
“穿上,别冻着。”
她看见毛衣时,愣住了。
“你不穿我就扔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这次说话了:“谢谢。”
声音很轻,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话。
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的炉子烧不旺,大伙儿都缩着脖子跺脚。她穿上那件毛衣后,脸色红润了一些。
学校开家长会那天,我在校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下。
那人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件破旧的棉袄。
开完会,我才知道那是沈思瑶的父亲。
后来听李建国老师说,沈思瑶家在农村,她妈早就过世了,她爸一个人种地供她上学。她爸得了风湿病,腿脚不方便,走路都要拄拐棍。
“她爸跟我说的,”李建国叹了口气,“家里就那几亩薄地,收成不好,实在供不起她吃住。这孩子每天走路来上学,来回十几里路。”
“那她中午……”
“她爸说,让她忍着。”
我没再问。
那之后,我不光给她带馒头,有时候我妈做菜做多了,我偷偷留一份。天热的时候,我给她带水。天冷的时候,我给她带热茶。
有一回,我妈发现菜少了一大半,问我是不是偷吃了。
我说没有。
她不信,说家里进贼了。
我爸在旁边说:“进贼就进贼呗,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我帮我爸洗碗的时候,我爸突然问:“你那个女同学,还饿着肚子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帮人就帮到底,”我爸说,“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妈也在门口听见了,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干大事的料,能帮就帮吧。”
那年头,家里也不富裕。我爸在工地干苦力,我妈在菜市场卖菜,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但我妈嘴上唠叨,手里却没闲过。每天早上的饭,她都会多做一些。
“给你那同学也带一份。”
有一回,下大雪,路都封了。我灌了一壶热水,裹在棉袄里,踩着半尺深的雪去学校。
到学校时,鞋都湿透了。
走进教室,看见她坐在窗边,脸冻得发紫。
我问她:“你走路来的?”
她点头。
“路上没摔着?”
她摇头。
我把暖壶塞给她:“喝了。”
她接过暖壶,眼睛又红了。
那个冬天,我们班有好几个同学感冒请假。她一次都没缺过课。
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
李建国念成绩时,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嘴角有一点笑意——就那么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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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二下学期,天气渐渐暖和了。
我们之间的相处也变了些。她不再那么躲着我,有时候还会主动说话。
她说话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一样。
“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她问我。
“没呢。”我说。
“要我帮你看看吗?”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主动帮过我。
那天下午放学,她真的拿出本子,一道题一道题给我讲。她讲得很慢,很仔细,我这种数学白痴都听懂了。
“你讲得比老师好。”我说。
她脸红了。
从那以后,她经常帮我补数学。我数学成绩从全班倒数,慢慢往上爬,到了高二下期,居然能及格了。
我妈知道后特别高兴,特意炸了一盘油条让我带上。
“给那个女同学也尝尝。”她说。
我把油条带到学校,放在她桌上。
“我妈炸的。”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那你多吃点。”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得有点腼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数学题。
到了高三,学习任务重了。每天早自习、晚自习,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教室里。
我还是每天给她带饭。她也不再推辞,接过就吃,吃完就埋头做题。
有一回,她突然问我:“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可能跟我爸一样,进工厂打工。”
“你成绩还行,为什么不想着考大学?”
“考不上。”我说,“我数学是你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几斤几两。”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没好好学。”
“那又怎样?考上大学也不一定有出息。”
她没再说话。
高考前一个月,她突然生病了。发烧,脸烧得通红,趴在桌子上起不来。
李建国让她回家休息,她不肯。
“马上高考了,我不能耽误。”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着急。
那天中午,我跑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退烧药。又倒了一瓶热水,把药片碾碎,泡在水里。
“喝了。”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烧得有点迷糊。
“听话,喝了。”
她接过杯子,慢慢喝完了。
下午,烧退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我偷偷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高考前两天,我们坐在教室里自习。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然后撕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张国兴,谢谢你。不管我考不考得上,我都不会忘记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考试的时候,好好考。”我说,“你肯定能考上。”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高考那天,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考场门口等我。
“你紧张吗?”她问我。
“不紧张。”我说,“反正我也考不上。”
“你别这么说。”
“真的。”我笑了,“你能考上就行,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就行。”
她没说话。
考完最后一科,我们在校门口分开。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问她。
“明天早上。”
“那我送你。”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骑着自行车去了她家。
那是城郊的一片棚户区,低矮的平房,泥泞的路面。她站在家门口,拎着一个旧书包。
她爸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
“叔,我来送她。”我说。
她爸点点头,没说话。
我骑车把她送到车站。一路上,我俩都没怎么说话。
车站里人很多,乱糟糟的。她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说。
“好好学习。”
“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
她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哥,我会还的。”
我笑着摆摆手:“谁要你还。”
车来了,她拎起书包,走到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快上车吧。”我说。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她从窗户里伸出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手。
那是我高中三年,最后一次见她。
后来,我听李建国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计算机。
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我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毕业后进了机械厂,当了一名普通工人。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日子平平淡淡的。
有时候想起她,也就是一闪念的事。
谁能想到,23年后,会在那种场合重逢呢?
04
我在赵大海的面包车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是23年前的教室,一会儿是刚才那个会议室。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面试咋样啊?”
“什么叫还行?”
“就是……等着通知。”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爸让我问的,他说你要是面试不上,也没关系,家里还有几亩地,能种。”
我心里一酸。我爸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还惦记着种地。
“妈,没事,我心里有数。”
“那女同学,就是你说的那个,她是不是……”
“是。”
“那你……”
“妈,”我打断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面试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其他没什么。”
“人家要真帮了你,那也是应该的。当年你帮人家的时候,也没图人家啥。”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看着车窗外发呆。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路上人来人往。我坐在这辆破面包车里,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三天后,电话来了。
是程爱萍。
“张师傅,恭喜你,你被录用了。下周一报到,直接来物流中心。”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张师傅?”
“谢谢。”我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不安。
周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干净衣服,去瑞华报到。
物流中心在城东,是个挺大的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大货车,叉车在仓库里跑来跑去。
我到前台报到,领了工牌和工作服。换上工作服,感觉浑身不自在——衣服太新了,我穿不惯。
“张师傅,我带你去仓库。”一个小伙子挺热情,一路跟我介绍,“咱们仓库主要管电子元器件,东西都不大,但是数量多,盘库的时候麻烦。”
我点点头。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仓库管理这事难不倒我。
仓库主任叫王建国,四十多岁,剃个平头,脸有点横。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我。
“以前干过吗?”
“机械厂干过二十年。”
“哦,机械厂的。”他拖长了音,“那你应该有两把刷子。”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刺儿。
第一天上班,王建国让我去盘点货架上的电阻电容。我拿上盘点单,一箱一箱翻,一个数一个数对。
干了半天,腰都直不起来。
中午吃饭,食堂在二楼。我去得晚,人已经不多了。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王建国和他那帮人也坐在食堂里。几个人边说边笑,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听说了吗?”王建国说,“那个新来的,是董事长的同学。”
“真的假的?”旁边人问。
“真的,人资那边说的。”
“那怎么来咱们仓库了?”
“谁知道呢,”王建国冷笑一声,“可能是来体验生活的。”
几个人笑起来。
我低下头,把饭往嘴里扒。
吃完饭,我去洗饭盒。走到水池边,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员工风采栏,上面有沈思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职业装,站在会议室里,微笑着看着镜头。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愣了好一会儿。
“张师傅?”身后有人喊我。
我回过头,是昨天那个小伙子,叫小刘。
“你认识董事长?”他问,挺好奇的样子。
“高中同学。”我说。
“真的?”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肯定跟她关系不错吧?”
“一般。”
“一般能让你来面试?”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阴阳怪气地说,“一般能把你从面试名单里捞出来?”
我没说话。
“快点干活吧,”王建国说,“仓库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干呢。”
我端着饭盒回了仓库。
下午干完活,我坐在仓库门口喝水。王建国走过来,扔给我一根烟:“抽吗?”
“不抽。”
“戒了?”
“没学会。”
他点上一根烟,蹲在我旁边:“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说。”
“这个仓库,本来是我兄弟的位置要提上来的。结果你一来,他的位置就黄了。”
我看着他:“我不知道这事。”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看着我,“但我告诉你,我这里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是靠关系的。”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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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
我天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到公司,晚上七点多才回家。
仓库的工作不算累,但琐碎。每天跟货架、货单打交道,有时候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王建国明面上没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
有一回,我整理完一批货,他过来检查,看着货单皱了半天眉头。
“这批货少了一箱。”
“不可能,”我说,“我数了三遍。”
“你自己看看。”他把货单扔给我。
我仔细一看,果然少了一箱。再翻翻入库记录,发现那箱货入库的时候就没登记。
“入库那边漏了。”我说。
“入库那边漏了?”他冷笑,“你怎么不说你漏了?”
我张嘴想解释,又闭上了。解释了又有什么用?他就是要找我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对白。
“他就是在针对你。”我对自己说。
“可你又能怎样?辞了这份工作,去干什么?再去打零工?”
“可你待在这里,只会让他觉得你是个软柿子。”
“那又怎样?儿子等着交学费,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你有别的出路吗?”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上班,我走进仓库时,看见几个工友围在一起说话。看见我来了,他们住了嘴,各自散开。
我心里明白,他们也在背后议论我。
小刘倒是挺热情,主动跟我搭话:“张师傅,周末有空没?咱们仓库几个人想聚聚,你也来吧。”
“行。”我说。
王建国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聚会好啊,多交流交流。”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周五下班前,程爱萍给我打了个电话:“张师傅,下周一集团有个培训,你参加一下。”
“培训什么?”
“仓储管理的新系统,方便以后工作。”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干活。可总觉得事情不太对。
这培训来得太突然了。
果不其然,周一早上我去会议室参加培训时,王建国也来了。
一进会议室,他就看见了。扭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坐在我后面。
培训的老师讲了一上午的ERP系统。我认真记笔记,不懂的地方就问。
吃过午饭,培训继续。到了下午两点,沈思瑶突然推门进来了。
会议室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大家坐下,”她说,“我就是来看看培训进展。”
她走到讲台边,跟培训老师聊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台下。
目光扫过我时,停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张师傅,”她说,“培训效果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内容丰富,实用性强。”
她点点头,又跟王建国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王建国坐在我后面,冷笑了一声:“待遇不错,连董事长都亲自来问候了。”
我没接话。
培训结束后,我走在回仓库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张师傅,是我。”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沈……董事长。”
“嗯。你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知道,你在仓库那边可能有点不好过。王建国那人,脾气直,但人不坏。你别放在心上。”
“还有,如果你觉得仓库不适合你,可以跟我说。公司有合适你的岗位。”
“不用,”我说,“仓库挺好,我干得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她说,“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挂断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多希望她没打过这个电话。
因为这样,我会让人觉得,我真的是靠关系进来的。
可我又清楚,没有她,我根本连这家公司的门都进不来。
06
事情是在年会上爆发的。
公司每年年底都办年会,今年在市中心一家大酒店。我去的时候,仓库的人已经坐了好几桌。
王建国坐在主桌,旁边是几个部门主管。我被安排到了角落,跟几个新员工一桌。
年会的流程挺热闹。领导讲话,抽奖,节目表演。我坐在角落里,喝了几杯酒,吃了点菜。
到了后半场,大家喝得差不多了,开始互相敬酒。
王建国端着酒杯走过来,脸喝得通红。
“张师傅,”他拍着我的肩膀,“来,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张师傅,”他仰头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想问你个事。”
“你以前在机械厂,一个月拿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三四千吧。”
“那现在呢?”他笑了,“现在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你不用说,我知道,”他压低声音,“你现在拿的,是我们仓库主管的工资,比我还多两千。”
“王主任,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说你是靠自己本事进来的?”他冷笑,“谁信啊?你一个机械厂出来的,凭啥拿这个工资?”
桌上的其他人都不说话了,纷纷转过头来看。
“王主任,”我深吸一口气,“我拿多少工资,是公司定的。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跟公司反映。”
“反映?”他笑得更厉害了,“跟谁反映?跟董事长反映?她可是你同学,她帮着你呢!”
“你不要乱说话。”我说。
“乱说话?”他往前跨了一步,酒气喷在我脸上,“我乱说话?你敢说你跟她没关系?你敢说这工资不是她定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敢吧?”他看着我,手一抬,指着我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靠着关系进来,什么事都不干,就知道占便宜!”
“王主任,”我咬着牙说,“我干没干活,你心里清楚。”
“清楚个屁!”
他话音刚落,旁边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王主任,够了。”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沈思瑶。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果汁。
“董事长……”王建国的酒醒了一半,脸色变了。
“王主任,”沈思瑶说,“今天是公司的年会,我不想扫大家的兴。但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清楚。”
会议室安静下来。
“张国兴是我高中同学,”她一字一顿地说,“23年前,我每天中午吃的饭,是他省下来给我的。他管了我三年。没有他,我不可能读完高中,考上大学。没有他,也不可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