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发大水,我在洪水里救下一对母女。十年后我去面试司机,面试官说,今天就单独给你一个人面试。
办公室冷气开得足。
年长的女人盯着我看了很久,又去看我的右手。
我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
她说,你就是彭强?
我说是。
她说,今天就单独给你一个人面试。
我心里犯嘀咕,一个开车的活,有什么好单面的。
可她说这话时,手在桌下轻轻发抖。
旁边年轻那个端水过来,手一滑,水洒在我胳膊上。
她盯着那道疤,眼睛直了。
十年了,那对母女的模样我早记不清了。
可这道疤怎么落的,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告诉自己,不可能。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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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钢厂的大门是铁焊的,两扇,平时开着,今天关了一半。
我抱着纸箱从门里出来,纸箱里装着一个搪瓷缸、一双劳保手套、一本没写完的值班日志。门口传达室老赵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烟是红梅,两块五一盒。
蹲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我把烟屁股摁灭在砖缝里,站起来,抱着箱子往回走。
家离钢厂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一路上碰见几个面熟的工友,谁都没说话,点头就算打了招呼。
厂子没了,说什么都多余。
到家门口,我站了一会儿,隔着门听见里头锅碗响动。
推门进去,母亲正弯着腰擦桌子,擦一下,停一下。
她扭头看我,看见我手里的纸箱,没说啥,只问了句,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饭在锅里,热的。
我答应了一声,把纸箱搁在墙角,进里屋坐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母亲问话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她说,厂里到底咋说的。
我说,清算,冻结资产。
她说,那工资呢。
我说,发到上个月。
她没再问。
我听见她又去擦桌子了,抹布搭在水盆边上,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跟谁拗着劲。
晚上吃了饭,我还坐在桌边,母亲端了一碗水搁在我跟前。
她说,你嫂子下午来说,市里有家运输公司招司机,一个月给八百。
我抬头看她。
她眼神躲了一下:我让她给你打听的,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市里。
路过卧龙河老桥的时候,我停了车,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
河里的水浅得能看见底,河床上一片干裂的泥巴。
十年前那场水,把桥下的地全淹了。
我记得那年我背着一个孩子蹚水,水到胸口,一步一滑。
孩子趴在我肩上,不哭不闹。
那孩子的脸,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骑到市里,已经快十点。
找着那家运输公司,门口围了好些人。
招牌是新的,白底黑字,写着何氏运输。
门卫说招工在二楼填表,每天上午十个。
我排队填了表。
表上有一栏填原工作单位,我写了县钢厂运输科。
填完交了表,门卫说回去等电话。
等了两天,没电话。
第三天中午,医院打来电话,说我母亲在院里摔了。
我赶过去,母亲坐在急诊室长椅上,手腕子肿着。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交两千押金。
我兜里掏出来,数了三遍,八百多。
我说先交一半,剩下的过两天补。
医生看了我一眼,说行吧。
母亲在旁边说,不住不住,回家养养就好了。
我没理她,去办了住院手续。
出了医院大门,我蹲在台阶上,掏了根烟点着。
烟还没抽完,身后有人叫我。
回头一看,是邻居老李。
老李跑运输的,认识人多。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说是运输公司门口贴的录用名单,托人帮他抄了份。
他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彭强,是你吧。
我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那个名字写在最后一行。
老李说,这公司查得挺严,光报名就卡了两轮。你能选上,有门路。我说没门路。他说,不可能吧。我没再争,把纸叠好放进兜里,跟他说了声谢。
心里有点底了。
可我又想,就算考上了,一个月八百,攒到什么时候?
母亲的住院费还不够。
晚上守着电话等通知,等到九点,电话没响。
我正要去洗脚,电话忽然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女声,说彭强同志吗?
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三楼,单独给你面试。
我握着听筒,愣了一下。
她说,别迟到,带驾驶证。
我问了一句,不是说等通知吗。
她说,你属于特殊情况,临时安排的。
然后挂了。
我站在电话边上看了一会儿听筒。想了想,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02
第二天上午,我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蓝衬衣。
我没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
扣子换过两颗,领子洗得发白,穿在身上还算利索。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用手把头发压了压。
出门的时候,母亲躺在病床上喊我,我折回去。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两百块。
我不要,她硬塞过来,说拿着,万一要用钱。
我说我不缺钱。
她别过头去,说你一个月倒班挣那点钱,还跟我嘴硬。
九点差一刻,我到运输公司门口。
院子里停着几辆东风车,车头擦得锃亮。
门口排队的人比上次还多,我站在队尾,前头不知道多少号。
旁边有人嘀咕,说今天怎么改了规矩,听说有人单独面。
另一个说,谁那么大的面子。
我正听着,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男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扫了一圈队伍,喊了声:彭强,彭强来了没。
我应了一声。
他说,跟我来,上三楼。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问他,这个,不对吧,我还没排着。
他说,老板交代的,让你先面。
旁边的人齐刷刷看着我。
我脸有点发烫,硬着头皮跟上去。
三楼走廊不长,走到最里头,门开着。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桌后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牛仔裤,白毛衣,手里拿着文件夹。
中年女人见我进来,站起来,隔着桌子打量我一眼。
我说,是。
她说,我是何总,这是何经理。
你坐。
我坐下了。
她没看我的驾驶证。
她先问我,老家哪儿的。
我说卧龙河乡彭家渡的。
她点点头,又问,哪年进的钢厂。
我说八四年,运输科。
她又问,八八年夏天,你在哪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那会儿在钢厂跑车。
她说,跑车在哪儿跑。
我说,县里跑得多。
她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她端起杯子喝水。
旁边那个叫何经理的女孩一直盯着我的胳膊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右胳膊上露出半截旧疤,洗了这多年,颜色淡了些,但那条纹路还在,像条蜈蚣趴着。
我往上撸了撸袖子,想遮住。
何经理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颤:彭师傅,你胳膊上那道疤,怎么落的。
我说,老伤,干活划的。
她问,划的什么。
我说,木头。
她又问,哪年落的。
我说,忘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总清了清嗓子,说你带驾驶证了吧。
我掏出来递过去。
她翻了翻,说你明天来上班,先跟车跑一阵。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说,这就定了?
她说,定了。
我心里犯疑,又不好多问。
走的时候,何经理送到门口,问我,彭师傅,你以前在钢厂,村里还有亲人吗。
我说,没别人了,就一个老娘。
她点点头,说了声,那你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口。
窗口空着,没人。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把驾驶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何总那句话:八八年夏天,你在哪儿。
她为什么要问八八年?
八八年夏天,我只干过一件大事,就是那场洪水里救了两个淹在水里的人。
可救人的事,我没跟谁说过,厂里的人也不知道。
我又想,不可能碰巧吧。
十年了,谁还记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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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去医院的路上,经过惠民路一家干洗店。
店门口的橱窗里挂着几件洗好的衣裳。
我忽然想起来,那年我从洪水的泥水里爬出来,外套裹住一个女孩,湿透了。
后来脱下来拧水,晾在安置点的绳上。
走的时候忘拿了。
那件外套是蓝灰色的,我妈给我买的,袖口磨破过一道,我拿白线缝了。
不值几个钱,可这件衣裳的补丁是我自己缝的。
我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
她见我进来,说来了。
我说,工作定了,明天上班。
她说,哪个单位。
我说,何氏运输。
她没再问,只说了句,好好干。
我坐在床边陪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着了才走。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凉飕飕的。
我裹了裹衣服,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那个叫何经理的女孩,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她盯着那道疤的时候,眼皮子都在抖。一般人看见疤痕不会那样。除非她认得这道疤。
可这不可能。
十年了。
那对母女,我连她们的脸都没记住。
我只记得那女人在水里喊,那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一直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
那道疤是蹚水时蹭在枯树枝上划的。
水混着泥浆,看不见底。
我当时觉得一疼,没来得及看,后来到了安置点才发现,袖子红了一片。
那会儿没觉得有啥,现在看,留了这么长一道印。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公司报到。
门卫让我填了张登记表,然后领我去车场。
车场里停着几辆车,最里头那辆东风车,漆皮掉了大半,车斗里还垫着草席。
灰夹克男人站在车边,递给我一把钥匙。
他说,这辆是你的,先跑城郊那条线。
我说,行。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又说,我叫董俊杰,车队的调度。
以后油票、路单、里程表,你都记清楚。
我只说了句,好的。
头一趟车,跑城郊拉水泥。
路远,全是土路,颠得厉害。
我稳着方向盘,车速不敢快。
走到半路,有个坡,坡上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上不去,挡着路。
我从车上跳下来,帮那人推了一把。
推完回头,看见董俊杰坐在副驾位上看着我。
他问,你推他干啥。
我说,路堵着,我也过不去。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
我也没多说,上车继续开。
中午在路边吃了碗面,董俊杰付的钱。
他说这是规矩,跟车吃饭,谁收入谁掏。
我提出那我欠你一顿。
他哼了一声,说不用你还。
下午回来,他跟我交了底。
他说,我是何总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子,比你早来两年。
按理说,你是老板招进来的人,我不该多嘴。
他顿了顿,说,你可别琢磨这个,反正你听我的,不会亏你。
我听出他的话里有话,点了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蹲在车场边,点了根烟,慢慢抽。
晚上回去,我翻了一下旧箱子。
箱底没翻到什么,只有一张老照片,是我爹年轻时候在村里拍的,背景是卧龙河。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怎么看都没看出自己跟这个河有什么关系。
可我就是在那条河里,从水里捞起来一对母女。
那是我这辈子最值当的一件事。可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总觉得那不算什么。真要炫耀,倒显得我这辈子没别的可说了。
04
上班第三天,我跑完车回来,见表上写着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何总办公室。
我把路单交了,心里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准时上去,办公室就何总一个人。
她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水,问我跑着习不习惯。
我说还行。
她说,我今天让你来,不聊工作的事。
她顿了顿,说,你母亲在住院吧。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报名表上填的紧急联系人就是她,我让人查了一下的。
我心里有点不高兴,但没说出来。
她停了半天,又说,你认识何嘉怡吗。
我说,何经理?
她点点头,说,她是我女儿,也是这家公司的副经理。
我说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斟酌了半天,最后说,你去吧。
我莫名其妙地下了楼。
走到车场门口,何嘉怡在低头擦车,看见我来,直起身子,冲我笑了笑。
她说,彭师傅,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跟我说,以后你每周三下午不用出车,我妈说让你去医院,顺便把这个捎给你母亲。
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中成药,说是治心绞痛的。
我说不接。
她说你拿着吧,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妈以前也吃这个管用。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她又说,彭师傅,我冒昧问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你八八年夏天,真的不记得什么了?
她看着我,眼睛不大,但很亮。
我说,那年夏天太热了,没别的印象。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说,那就这样吧,你忙。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我拎着那两盒药,站在车场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灯关了。
屋里黑漆漆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小女孩趴在我肩膀上的感觉。
她头发湿漉漉的,蹭着我的脖子。
她喊了一声,叔叔,我妈呢。
我说,你妈在旁边呢。
她又问了一句,我爸呢。
我没答上来。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
水退了,露出一片泥地。
我抱着她走了十几里,送到安置点。
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过来接人,我把孩子交到她手里,那女人追出来,问我叫啥。
我说,彭强,钢厂的。
她说,我叫何玉莹,我记着你了。
我说,记啥,快带孩子去歇着。
然后我就走了,浑身湿透,在外套晾在绳上忘了拿。
那件外套是蓝灰色的,袖口磨破过一道,我拿白线缝过。
我坐在黑暗里,想起来了。那女人说她叫何玉莹。何玉莹。
我腾地站起来,腿撞在桌腿上。
我没顾上疼,扶着桌子,手心全是汗。
何总的名字,我没问过。
但登记表上,单位那栏写着她的大名。
我第二天去车场,拐进办公室,翻了翻墙上的营业执照。
法定代表人:何玉莹。
我站在那张执照前头,看了很久。外头有人叫我,我没应。执照上的字有点模糊了,我没有再看第二遍。但心里那点笃定的东西,已经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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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我下午回家,在院里劈柴。
劈了半垛,一辆黑色轿车从土路那头开过来。
车停在我家院墙外头。
我放下斧头,站直身。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何嘉怡,她穿着一件米色外套。
然后是何总。
她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灰毛衣,头发散着。
她站在车门口,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握着斧头,没动。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
说,彭强。
我嗯了一声。
她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
蓝灰色的,涤卡料子,袖口有一道补丁。
白线,缝得歪歪扭扭。
我看着那件外套。
手一松,斧头掉在地上,差点砸着自己脚面。
我没弯腰去捡。
那件外套,我认得。
袖子是我妈买布,我拿去裁缝那儿做的。
扣子是后来换的,颜色不一样。
袖口那道补丁,是我自己拿白线缝的,缝得不好,歪着。
何玉莹说,这件衣裳,我洗了十遍,晒了十年。
她声音不大,有点抖。
我看着那件外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话。
她说,那年你说的,你叫彭强,钢厂的。
我后来去找你,找了一整年。
门卫说钢厂没你这么个人。
我寻思,你怕是留了个假名。
我低下头,说,没留假名。
我说,我在分厂,挂靠的,总厂没档案。
她嗯了一声,说,可你确实叫彭强。
确实是钢厂的。
她笑了一下,眼圈红着。
她说,我闺女记性好,今年登报纸,她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何嘉怡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我蹲在院子里,好一阵没起来。
我爹当年留下来的户口本和旧厂牌早就不见了。
没想到,这件外套还留着。
何玉莹把外套往前递了递。
她说,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伸手接过来。
十年的老衣裳了,依然干净,叠得板正。
我摸着那道补丁,手指头有点发僵,好像摸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后来,我让她俩进屋坐。
我给她们倒了两杯水,手倒水的时候有点抖。
何嘉怡坐在矮凳上,看着我,忽然说,彭叔叔,你还记得我那年怎么叫你吗。
我说,记不太清了。
她看着我说,我当时问你,我妈呢,我说你妈在旁边呢。
她又说,我还问了你,我爸呢。
我嗓子紧了一下,没接上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玉莹开口了。
她说,那年,我丈夫被水冲走了,没找回来。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慢慢沉下去。
她停了很长时间,说,要不是你,我跟嘉怡怕是都出不了那片水。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点啥,到底没说出来。
那件外套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
我救过她们,这是这辈子干过的顶天的好事。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件我忘了拿走的外套,被一个女人保存了十年,叠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