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日,早上八点十分。
我推开区人社局办公室的门,屋里暖气很足。
靠窗的办公桌前坐着个女人,正在整理文件。
听到动静她抬头,我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梁秀荣。
我的前妻。
她手一抖,一摞文件哗啦散落,白纸黑字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我蹲下去帮忙捡,目光扫过纸面,人却定住了。
纸上印着一行标题:“关于宋永发涉嫌考试作弊的举报核查函”。
我的名字,被印在“涉嫌”两个字后面,红章在右下角压得死死的。
我怎么也没想到,背着李丹考上的这个公务员,报到第一天就撞上了梁秀荣,还撞见了自己的名字挂在举报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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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出事那天,是12月24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刚好是我笔试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
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手机响了。一看是我妈的老邻居萧慧英打来的,说老宋,你妈摔了,正往医院送呢。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
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医生说,脑动脉瘤破裂,情况不太好,需要马上手术,费用大概十二万。
十二万。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缴费通知单,感觉那纸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名下的存款,一共加起来不到四万块。
当天夜里,李丹也赶到了医院。她是我现任妻子,在城西中学当老师,教初二数学。她脸色发白,问我:“钱凑得怎么样?”
我说,还差八万。
李丹沉默了几分钟,打了两个电话,借回来五万。剩下的三万多,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站在医院过道里,冷风吹得后脑勺发麻。我突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五年,活得真窝囊。
母亲进手术室前,短暂清醒了一会儿。她拉着我的手,说:“永发,不该花这个钱。娘这么大岁数了——”
我说:“娘,您别说了。这钱该花。”
母亲闭了闭眼,没再说什么。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很乱,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为什么这么穷,为什么这么没本事。
凌晨四点,手术结束。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年纪大了,后面情况不好说,得在ICU观察几天。
我点了点头,又去缴了三万块费用。
第二天中午,我在医院的楼梯间里,抽完了整整半包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公务员考试录用系统。
此前我笔试成绩已经出来了,报考的是区人社局办公室岗位,招一个人,我排第一。
面试在12月28号下午。
我原本已经打了退堂鼓。
钱不够,家里乱成一团,哪还有心思去面试。
可那天在楼梯间里,我想起母亲在菜市场被卖猪肉的嫌弃肉太贵时赔笑的样子,想起赵旭在单位里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骂我没出息那次,想起李丹半夜起来替人补课赚课时费的样子。
我给我自己报上名。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进人社局办公室,后面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世上的事,没有如果。
12月28号下午,我去参加面试。面试之前,我坐在地铁口,打电话给李丹,谎称单位临时加班。
李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面试倒是不难,考题是“谈谈你对基层工作的理解”。我平时话不多,但这话我真有得说。
面试结束后,我在门口碰到一个穿藏青棉袄的女人,三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卷,像是刚考完出来。她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体检。体检很顺利,除了血压有点高,没别的问题。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我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假装照常上班。
母亲在ICU住了九天,总算转到了普通病房。
十二万手术费,加上后续的药费、监护费,前前后后花了十六万。
我欠了一屁股债。
李丹没跟我吵。她只是晚上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不说话。
我去睡的时候,她还醒着,坐在黑暗里。
我无法开口告诉她,我背着她报了名,又背着她参加了面试。可我还得每天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去单位打卡,在所有人面前假装无事的笑。
1月18号,公示期最后一天。区人社局官网挂出了录用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一。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关掉页面,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整理手头的报表。
可我心里明白,这一步迈出去,谁也收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医院看母亲。母亲靠在床头上,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些。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临了我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说:“永发,你要是不想干现在这份工作,就换一个。你爹走得早,娘没本事,让你窝囊了这些年……你不欠谁的,别委屈了自己。”
我背对着她,没回头。等她看不见了,我蹲在楼梯口,好半天站不起来。
那是我第二次想打退堂鼓。
可是没退了。
报到通知已经送到家里。2月1号之前,必须到区人社局办公室报到。晚了,录用资格取消。
我没告诉李丹。
想着报到前一晚告诉她,给她个“惊喜”。可我没想到,这个“惊喜”还没等我开口,就已经先给了我重重一记闷棍。
02
报到那天,我起得很早。
李丹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那件过年新买的深灰色西装拿出来套上。
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总觉得肩膀那块不够平。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喊李丹。
我想等晚上回来再跟她说,考上公务员了,以后日子能好过些。
地铁上人不多,我攥着报到通知单,手心全是汗。
四站路,我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区政府大院门口,我站定,仰头看了看那栋五层高的灰白色办公楼,咽了口唾沫,走进去。
大厅里指示牌上写着:一楼,人事科。二楼,办公室。三楼,副局长室。
我上了二楼,找到办公室的门牌,敲了两下。没人应。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
屋里暖气很足,靠窗的位置有个人正在整理文件。背对着我,穿着一件藏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
我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又不敢认,就干咳了一声,说:“你好,我来报到。”
那人转过身来。
我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见我,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全散了,白花花的纸片撒了一地。
我们两个四目相对,好几秒钟,谁都没动。
五年了。
自从五年前离了婚,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听人说她调去了市里,又听人说她下了基层,但具体在哪个单位,我不清楚。
我没打听过,也没敢打听。
梁秀荣瘦了,下颌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额角多了几根白头发,眼神还是一样,稳重、冷静,像一潭深水。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她先开了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你到哪个科室报到?”
我说:“办公室。我是……”我咽了一下口水,“我是新考录的公务员。”
梁秀荣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
我下意识地蹲下去帮她捡,一伸手,指尖碰到的纸上是打印体的黑字:“关于宋永发涉嫌考试作弊的举报核查函”。
我愣在原地。
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的,半天反应不过来。
手里的那张纸抖得厉害,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我一个字都不敢相信。
梁秀荣直起身,从我手里把那页纸抽走。她动作很轻,脸色没变,像是没看见纸上印着什么内容似的。
“人事科在一楼,”她说,“你先去那边办手续。”
我张了张嘴:“梁——”
她打断我:“现在是上班时间。手续办完了,我再跟你谈。”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新同事讲话。可我分明看到,她卷起那摞文件时,指节微微发白。
我站在那,像根木桩子似的钉在原地。过了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句:“好。”
退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坐回椅子里,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摞文件,后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我下了楼,去人事科办完了入职手续。
办手续的科员姓丁,叫丁艺涵,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挺热情。她翻着我的档案,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丁艺涵说:“没有。就是……您认识梁局?”
我说:“哪个梁局?”
“梁秀荣副局长啊,就管办公室这块。你的直接领导。”
我没接话。
丁艺涵大概也看出了什么,没再问,把表格递给我签字。我低头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手还有点不听使唤。
出了人事科,我站在一楼走廊上,看着墙上贴着的干部公示栏。
第三行,写着:副局长,梁秀荣。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衬衫,眼神抿得紧紧的,有点严肃,跟五年前我们结婚那会儿拍结婚照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的表情。我当时还笑她,说拍结婚照怎么跟赴刑场似的。她没理我,只是把嘴角抿得更紧了。
五年了。她又成了我的领导。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手里攥着那张入职表格,原路返回二楼。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另一个女声问:“梁局,听说新来的考录生到了?人怎么样?”
梁秀荣的声音很淡:“还行。”
“听说考得挺高分的?笔试第一,面试也是第一?”
“材料上写的。”
那个女声又笑了笑,说:“梁局,我怎么觉得你认识他似的?刚才我路过看见你们俩站门口,气氛不太对。”
“……认识。”
那个女声没再问了。
我攥了攥手里的表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梁秀荣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文件放桌上吧,”她说了句,“下午有会,你坐旁边听,熟悉熟悉情况。”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摞文件。
我站在门口,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动弹。
倒是坐在斜对面那个女的,朝我笑了笑,说:“我是办公室的彭蔷,你叫我蔷姐就行。来,你先坐我旁边,我带你认认人。”
彭蔷四十来岁,圆脸,烫着短卷发,笑起来挺和善。我像得了救星似的,赶紧跟着她走到墙角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彭蔷朝梁秀荣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梁局这人外冷内热,你别被她的脸吓着。新来的,适应了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桌上摆着一台旧电脑,开机慢得能看完一集新闻联播。我无所事事地坐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梁秀荣那边。
她坐在窗边,日光从她侧后方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她低头看文件,偶尔拿起笔在纸上划两下,姿态娴熟又从容。
忽然她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
桌面上有一叠文件,是下午会议要用的材料。我假装看得认真,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张纸上的字:“关于宋永发涉嫌考试作弊的举报核查函”。
我笔试第一,面试第一,名次都是实实在在考出来的。谁举报的?举报了什么?那摞文件里,到底写了什么?
我越想越坐不住。那边的彭蔷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随口问了一句:“小宋,你之前在哪上班?”
我说:“在一家私企做行政。”
“那怎么想着考公务员?”
我顿了顿,说:“想稳定点。”
彭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下午的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讨论的是年初工作计划,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坐在角落,记了几笔笔记,目光时不时跟梁秀荣撞上。
她看我的眼神很平静,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刚来的新同事。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不安。
散会的时候,我故意落在最后。等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我低声说:“梁局,那份举报函——”
梁秀荣收拾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不该你问的,先不要问。”她说着,把文件一合,“你先把手头工作做好。”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我身侧时,脚步微微停顿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当天晚上回到家,李丹已经吃完饭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头也没抬,问我:“你上哪去了?我看你今天出门穿得挺正式。”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想着报个到而已,没必要瞒着,但话到嘴边顿了顿,又咽了回去。
“公司临时有个客户,”我说,“要见一下。”
李丹仍然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一碗盖着碟子的米饭,旁边一碟青菜,一碟红烧排骨。
我端起米饭,扒了一口。排骨有点凉了,但味道还是家里做的。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李丹在客厅里问了一句:“你妈今天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下午去看了,脚能动了。”
“那就好。”李丹说完,没再说话。
我洗完碗,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风大,吹得晾衣架上的铁丝嗡嗡响。我掏出手机,翻到人社局官网那条公示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我的名字,白纸黑字挂在上面。
已经退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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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上班。
说是上班,其实我的编制还没正式落下来,处于试用期,干的都是打杂的活。
彭蔷丢给我一沓过去三年的文件档案,让我熟悉工作流程,分类归档。
我埋头翻了一上午。
午休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彭蔷两个人。她泡了杯茶,靠在椅背上,随口跟我聊天:“小宋,你和梁局以前就认识吧。”
我手里的文件差点滑出去。
彭蔷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我在这办公室待了八年了,什么人我没见过。昨天你们俩一照面,气氛就不对。梁局那人,泰山崩于前都不带眨眼的,可我看她昨儿捡文件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没说话。
彭蔷也不追问,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我不多嘴。单位里人多眼杂,你自己注意点分寸就行。”
她说得漫不经心,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在这栋楼里,梁秀荣是我的领导,我是她的下属。其他的,都是不该有的牵扯。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下午快下班时,我抱着一摞文件准备归档。
走廊上迎面碰到赵旭,就是昨天那个和我一起面试,后来被刷下来的那个中年男。
他跟我同在办公室,但以前不熟,是这次一起参加考试才认识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老宋,上班了?”
我点了点头,说:“赵哥,你好。”
赵旭没接话,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那摞文件差点散了。
我扶稳文件,回头看了一眼。赵旭头也没回,径直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饮水间。
我没多想。
晚上下班,我照例去医院看母亲。母亲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坐在床上喝粥。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永发,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把给她带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母亲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换了工作?”
我顿了顿:“妈,你怎么知道?”
“你李姨说的。”母亲说,“她女儿在人社局上班,听说新考进来个姓宋的,说的不就是你?”
我哑住了。
也是,这本就是公示的,谁都能看到。
母亲接着问:“你是不是为了给娘治病,才去考的这个公务员?”
我说:“不是。我早就想考了,一直没下决心。”
母亲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永发,你说实话,是不是钱不够花了?你欠了多少债?”
我强撑着笑了笑:“没多少。您别操心。”
母亲放下粥碗,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娘跟你说,你欠的账,娘心里有数。”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里,“秀荣那孩子,前天来看过我。”
我的手一僵。
梁秀荣?她来看我妈?
“她怎么——”
“她让护士转交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让护士告诉我,是以前欠咱们家的。她没露面。”母亲看着我,眼里浑浊的光一闪一闪的,“永发,秀荣那孩子,心里还有你。”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
梁秀荣。我的前妻。五年没联系,我母亲做手术,她让人送来两万块钱。
而我今天早上,还在她办公室里,看见了我的名字挂在举报核查函上。
我该说什么?她又为什么这么做?
“妈,这事您别管了。”我说,“我明天把钱还给她。”
“永发!”母亲用力抓紧我的手腕,“你别犯傻。秀荣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老婆子的,她记着我这个老人在婚内照顾过她。这钱,你不能退。”
我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人头皮发麻。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梁秀荣蹲下捡文件的侧脸,一会儿是母亲枯瘦的手腕,一会儿又是李丹坐在沙发上不抬头的样子。
梁秀荣为什么这么好心?
是因为忘不了旧情?还是因为她手里那封举报函,跟我有关?
我越想越乱,索性停下车,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宋永发吗?我是刘刚,区纪委的。”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明天上午十点,”刘刚说,“你来一趟纪委谈话室,有个事需要你配合说明一下。”
我问他:“什么事?”
刘刚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好半天没站起来。
路灯昏黄黄的,照得人影歪歪斜斜。我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
在烟雾里,我看见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04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了。李丹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但没在看。
她听见我进门,转过头来:“回来了?”
我换下鞋,“嗯”了一声。
“你妈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能自己坐起来了。”
李丹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我听隔壁张姐说,她妹妹住你们单位附近,说昨天看到一个女的在你办公室门口,跟你站在一起。她说那个女的,挺眼熟的。”
我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是我们副局长。”我尽量平静地说,“我今天去报到,她正好在办公室。”
李丹笑了一下:“你们副局长,是你前妻?”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来。
我抬起头,看着李丹的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但眼睛里的东西我看得见,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一点点冷,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丹,”我放下书包,走到她面前,“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事,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李丹轻声重复了一遍,“你考上公务员,这么大的事,你没告诉我。你前妻在你们单位当领导,这么大的事,你也没告诉我。你告诉你妈,你李姨,你单位的同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
她说着,站起来,语气没有变,声音也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细细的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宋永发,你考公务员,是不是为了她?”
“不是!”我脱口而出,“我考公务员,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妈的医药费,为了——”
“为了什么?”李丹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了。
李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身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但她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站在客厅里,像一根被抽掉骨架的木桩。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到了单位,先去办公室点了个卯,然后拐去了三楼纪委谈话室。
刘刚四十五六岁,瘦高个,戴一副金框眼镜。他让我坐下,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别紧张,”他说,“就是做个例行情况了解。”
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放回去。
刘刚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宋永发,你参加了今年度的公务员录用考试,笔试和面试综合成绩第一,对吧?”
“是。”
“你在报考时填写的个人简历上,写的是‘2016年至今在某私营企业任行政主管’。对吗?”
刘刚合上文件夹,看着我:“据我们了解,2016年9月,你曾在某事业单位任职,后来辞职。你为什么在简历中隐瞒了这段工作经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段经历,去的是一个劳务派遣性质的岗位。工作了一年多,那单位改制,我们这批人就散了。后来我应聘去私企。
“那不是正式编制,”我说,“是劳务派遣。”
“劳务派遣也有记录,”刘刚语气不紧不慢,“你在填报‘工作经历’一栏时,连续中断了两年没有填写,对不对?”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当时觉得,那个跟打工差不多,不算什么正式经历。”
刘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另外一张纸看了看,又问:“你在体检时,有没有做过‘血压偏高’的记录?”
我说:“有,当时医生让我休息了半小时又测了一次,过了。”
刘刚放下手里的纸:“这些是例行核查。你也不要太紧张。另外有个事,你心里要有个数,如果有群众反映情况,组织会找你核实,你别对抗。”
我说:“我知道。”
刘刚没再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坐了一会儿,见他没再问什么,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宋永发,你有想过为什么这次考录,组织上会重点核查你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有人举报我?”
刘刚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好好想想。”
走出谈话室,我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来自李丹:“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落下。
楼道里有人在说话。
我抬头,看见梁秀荣从楼梯拐角走上来。
她看到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路过我身侧时,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谈话的事,你不要慌。人正,影子才正。”
然后她就走过去了,留我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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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到家,李丹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过年还丰盛。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子的菜,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丹给我盛了一碗汤,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慢慢喝。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白天我和秀荣姐见了面。”
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你……你们怎么见的?”
“她来找我的,”李丹夹了一筷子鱼,语气平平淡淡,“她说她是你前妻,也是你的领导。她说最近你面临一些核查,事情不大,但有些误会需要澄清。”
我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她来找你,你们说了什么?”
李丹放下筷子,看着我:“她说,她和你离婚,是因为两个人性格不合,走不到一起。她说她对你没有怨气,也请你对我好一点。她说,她在单位会照着你,但不会偏袒你。”
我哑着嗓子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李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说,“我站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
我放下筷子,张了几次嘴,才说出口:“李丹,我考试这事,不该瞒你。”
“是不该瞒,”李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但你瞒了,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已经考上了,编制也落了,总不能让你辞了职重来。日子还得过,不是吗?”
她说完,又低下头喝汤。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灯光下她的脸,觉得她忽然陌生了许多。
以前我总觉得,李丹是个简单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可今天她这样平静地跟我说这些话,让我心里发毛。
那一顿饭,吃得很闷。两个人各怀心事。
吃完饭,我主动收了碗筷。李丹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声音调到不大不小。
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彭蔷发来的微信:“小宋,明天局里有个材料要报,梁局让你跟着我弄一下。”
我回复:好的。
放下手机,我继续洗碗。
洗到一半,忽然听见客厅里“啪”的一声响。
我探出头去看,李丹蹲在地上捡东西,电视机旁边的老相框掉下来了,碎了一角。
相框里是我们俩的结婚照。
她一句话没说,把相框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起身回了卧室。
我看着那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照片上的两个人还是笑着的,笑得很开心。
第二天到单位,彭蔷给了我一叠材料:“这是局里下半年工作要点初稿。你先看一遍,把里边跟咱们办公室相关的部分框出来,下午梁局要跟各个科室核对。”
我坐到工位上,翻开材料。
看着看着,我脑子里又想起了母亲跟我说的话:秀荣那孩子,心里还有你。
我心里不由生出一个疑问:梁秀荣为什么要来看我母亲?她知道我考进了她单位之后,才来看的,还是在这之前?
如果是在这之前……她早就知道我报考了这个岗位?
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午休的时候,我借口出去吃饭,在单位后院的小花园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母亲说:“秀荣那孩子,是腊月二十二来的。那天我还住在重症病房里,她没进来,在门口让护士递进来的信封。”
腊月二十二。那是我面试前三天。
面试前三天……也就是说,梁秀荣在我还没入职之前,就已经知道我妈住院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站在花园的台阶上,风吹过来,冷得后脊梁发麻。
下午的会开了三个多小时。
各个科室的人围坐在会议室里,逐项核对材料。
梁秀荣坐在长条桌一端,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一边听汇报,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我坐在角落里,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往她那边飘。
会议开到一半,赵旭忽然开口:“梁局,我有个问题。”
梁秀荣抬起头:“说。”
“这次新录用的公务员里,”赵旭说着,目光往我这扫了一眼,“有人笔试面试双第一,但这成绩是不是经得起查?我老觉得有些事,还是该说清楚。免得以后出了问题,连累咱们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我。
梁秀荣放下手里的笔,语气没有波澜:“考录程序是市里统一组织的。公示期已经结束,没有收到正式渠道的异议反映。如果对考录结果有疑问,可以走程序。但程序之外,不适合在这次会上讨论。”
赵旭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说。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梁秀荣在门口等着我,手里夹着一支笔,看着我。
“宋永发,”她说,“你现在最该做的一件事,不是想我为什么来看你妈,也不是想谁举报了你。”她顿了顿,“是把你手头的工作做好。其他的,等你站稳了脚跟,自然会有结果。”
我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我妈住院的?”
梁秀荣安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你妈晕倒那天,你把你妈送进医院后,你手机落在急救室门口的椅子上。是我路过的时候捡起来的。”
我一怔。
她又说:“我在医院看到你缴费单上的名字,就找护士问了问情况。我不是特意去看你妈,只是同一个医院,恰好遇到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一看,是刘刚发的微信:“宋永发,举报材料里的笔迹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可以明确告诉你,举报不实。但为了保证程序严谨,还需要你配合再做一个笔迹样本。”
我一愣,旋即心里一松又一紧。我确实从没写过任何举报信。可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又为什么要捏造出来?
06
我坐在工位上,一个下午没挪窝。彭蔷看出来我有心事,端了杯茶过来,在我桌上轻轻一放:“小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彭蔷也不多问,拍拍我的胳膊,走了。
下午四点半,丁艺涵从人事科打了个电话上来,说刘刚那边让我明天再去一趟,做笔迹样本。我说好,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碎纸屑似的往下落。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心里没来由地透着一股凉意。
快下班的时候,李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一接起来,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了工位上。
她说:“我怀孕了。今天上午去医院查的。”
我握着手机,张着嘴,半天没出声。脑子里像是有台老式收音机在“滋啦滋啦”地响,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真的?”
“真的。”李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我本来想晚上再告诉你,但想了想,还是先跟你说一声。你自己注意身体,晚上早点回来。”
说完那头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
可紧接着,那股喜悦就被一层说不出道不明的阴影罩住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半天,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堵。
我妈住院欠了十六万。
李丹怀孕了,后面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
我刚考入公务员,试用期工资才三千出头。
梁秀荣那边还压着一件事没理清楚,我自己的麻烦还没甩干净,她要当妈了。
我坐在工位上,紧紧地攥着手机。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那天晚上回家,李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她看见我进门,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是这些天来她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我放下包,坐到饭桌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丹先开了口:“我算过了,三月怀的,年底生。到时候你试用期早就过了,工资也能涨一些,日子不会太难熬。”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有些干涩。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李丹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拿过干布擦碗。
“宋永发,”她没看我,声音轻柔,“你要是担心日子过不去,咱们可以省着点花。我也可以再找份兼职。你别把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我背对着她,手里攥着洗碗布,指节发白。
过了好久,我说:“李丹,我对不住你。”
李丹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她轻轻地说:“你考公务员,跟你前妻没关系,我知道的。”
她说完,转身走出厨房。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流。我看着水花溅在碗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里十一点,我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宋永发,你爱人在哪家医院?”
我一看这号码,不认识。于是我没回。
隔了两分钟,又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我知道你妈住院花了多少,也知道你那笔债是从哪儿借的。你要是识相,自己离开人社局。不然,你爱人和你母亲的事,会有人帮她们一五一十地过一遍。”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那两行字,像两把刀一样,一刀一刀地扎在我的眼睛里。
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几个字就长在那里,抹都抹不掉。
李丹在隔壁房间已经睡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最后我下床,走到阳台上,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梁秀荣的声音:“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了口气,把短信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然后她说:“短信删了。明天你照常上班。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心里说不出是踏实还是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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