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许毅以为是走错了家门。
客厅里三台显示器亮着白光,人家在绿幕前暖场,补光灯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那个在家待了八年的前妻系着围裙站在镜头前,手法利落地把桂花糕翻了个面,语气轻快得像换了一个人。
“拿完东西记得带上门。”她头也没抬地说。
许毅攥着钥匙愣在原地。
一个月前他递出离婚协议时,她是这么平静。
一个月后他才知道,这份平静下面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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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毅把车停进车库时,时间是晚上九点过十分。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几页纸,又翻了一遍。
纸是他让律师拟的。财产分割部分写得清清楚楚,别墅归她,车库那辆宝马也归她,另外再给三百万现金。条件只有一条,女儿的抚养权归他。
他想象过这个场面。她大概会哭,会闹,会把那几张纸摔在他脸上。他连应对的话都想好了,她就个没工作的女人,一个人养不起女儿。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到屋里有笑声。
电视开着,许欣悦趴在茶几上做手工,老婆萧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吃了没?给你热了饭。”
“嗯,在公司吃了。”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那几张纸连同文件夹一起摆在鞋柜上面,他没有马上拿出来。
萧玲炒了一个青菜,盛了碗汤放在餐桌上,又进厨房忙活去了。许毅坐在餐桌前,汤的热气往上冒,他盯着那碗汤看了半天,筷子没动。
“欣悦,先去把澡洗了,明天要上学。”萧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许欣悦应了一声,抱着手工材料进了卫生间。
厨房的水声停了一小会儿,萧玲擦着手走出来,看到许毅面前的汤没动,问了一句:“是不是不合胃口?”
许毅放下手里的筷子,把那几页纸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摊在餐桌上。
纸页碰到了汤碗边,汤碗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
萧玲的目光从那几页纸的抬头扫过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拉出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办公室里常用的那种冷淡口吻,在家的饭桌上显得突兀极了:“你看看内容,没意见的话就签字,回头我去办手续。”
萧玲坐了一会儿,没翻那几页纸,只问了一句:“欣悦呢?”
“抚养权归我,你放心,我有能力给她好的条件。”
萧玲没接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伸手把那份协议拖到自己面前,认认真真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条时,目光顿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出抽屉,翻出一支笔。
许毅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以为她会哭会吵会闹,他都做了准备。
但她没有,她只是弯腰翻了一支笔出来,拔掉笔帽,在几页纸上飞速签了名,字迹跟做报表时一样利落。
她说:“笔还你。”
许毅没有接那支笔。萧玲把笔放在桌面被他面前那碗凉掉的汤旁边,转头朝卫生间方向提高声音:“欣悦,洗好没有?妈给你吹头发。”
许毅坐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人生中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的谈判和博弈,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一拳打出去像打在棉花上。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早就听过风声。
萧玲把女儿安顿好出来的时候,许毅还坐在餐桌前。
那几页签过字的纸被他捏在手里,捏出了一道印子。
萧玲在玄关那边给他翻出一双拖鞋,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说:“你那件大衣该送去干洗了,我下周帮你拿过去。”许毅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第二天搬去了酒店。
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萧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留下一句:“什么时候方便搬,我叫人过来帮你。”她背对着他回了一句:“不用了,我带欣悦去租的房子那边住,家具留给你。”
许毅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等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一个被请出门的外人。
02
酒店房间很安静,比家里的主卧大得多,床也软得多。
窗帘拉上后,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他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他请假没去公司。
这些天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多。
自从萧玲签字以来,她没有主动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发过一条信息。
媒体的话来说,就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老婆该有的反应。
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忽然发现电视柜旁边一个抽屉没关严实。他弯腰去关门,抽屉里塞着厚厚一沓东西,最上面是一个红色封面的本子。
翻开来第一页,日期是八年前。
秀娟妈冠心病住院,预付住院费八千元,护工费一天三百元,合计预付一万七。字迹工整,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本账本拿起来,坐到沙发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里面记录着这八年来的每一笔开销,从欣悦的奶粉尿不湿学费补习班,到他爸住院时的自费药,到他妈过年要的按摩仪,再到家里换净水器滤芯,事无巨细。
有一页写着:许毅生日,买了一条围巾,三百多块钱。
他记得那条围巾,面料挺舒服的。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用她自己的钱买的。
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的时候,夹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记下来的:第一条视频的日期,2021年6月14日,今天发烧,欣悦睡了,睡不着,随便拍拍。
他愣了愣,把那便利贴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要是能有收入就好了,就不用每次要钱买菜单,看得见他的眉头皱一下。”
那天晚上许毅坐在酒店沙发上,反复看了这张便利贴很久。
他没有立刻去搜那个账号,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深究。
他告诉自己,大概是什么随手拍的视频吧,跟其他全职妈妈差不多,拍一拍孩子的早餐,没什么大不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想给自己记点东西,手指悬在半空中半天,发现不知道该记什么。
最后他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里,打电话给前台要了瓶矿泉水,然后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灰落在指尖上,他弹了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本账本密密麻麻的字。
她从来没跟他提过记了账,他没问过,他也没有给过家用以外的钱。
她每次说余额不够时,他只是转账,没有问过够不够,也没有问过她缺不缺别的。
凌晨三点多,他坐起来,拿过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2021年6月14日早餐”。
没有搜到什么相关结果。
他又删掉,输入“陪读妈妈早餐”,刷了几条,大多是一些美食账号的内容,他看不进去,扔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以前在家的夜里,他常常听到萧玲翻身的声音,还有女儿偶尔说的梦话。
这些声音他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一个人躺在酒店床上,安静得几乎让他有些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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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他回公司上班。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项目经理,桌面上铺着项目排期表。
赵婷坐他左手边,是上月刚入职的项目总监,短发,说话很有条理。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赵婷递过来一份文件,许毅接过去,她手上戴的那款银色手表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会议结束后,赵婷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许总,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饭,聊聊新项目的事。”
换以前他不会多想。但这几天他的神经好像突然变得敏感起来,总是不自觉地把她和萧玲做对比。他顿了一下,说:“周末有安排了。”
赵婷哦了一声,倒也没追问,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许毅正低头翻手机,没有注意到那个注视。
下班后他回了酒店。
路过酒店前台时,他忽然向前台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川菜馆。
他说完就愣住了,因为他不记得萧玲爱吃什么菜。
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真的不太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他只知道她不吃香菜,这是他在某次饭局上发现的,但她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不喜欢。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刷手机,一条本地生活号推送的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
标题写的是“本地宝妈涨粉百万,背后故事让人心酸”。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里边内容写的是某位全职妈妈从零开始做早餐视频,三年涨粉近百万的创业故事。
中间插了几张配图,有她的早餐摆盘特写,有她在超市采购的侧影。
他盯着那张超市侧影看了很久。
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
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是他去年出差时顺手买的,吊牌都没拆,丢在衣帽间。
有天他发现那件外套不见了,问了一嘴。
萧玲说好像没见到,他也没在意。
他放大那张图片,仔细辨认。
画面不够清晰,但那种站姿,那种微微前倾的习惯性体态,错不了。
他点进那篇文章,找到博主名字,“玲姐的陪读早餐桌”。
一个叫“卢小景”的账号在评论区发了一条:“玲姐做视频三年了,一路看着她的号做起来,特别不容易。”
许毅退出那篇文章,在搜索框里输入“玲姐的陪读早餐桌”,点了关注,但没有点进去看视频列表。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那个女人在家待了八年,每天他出门时她在拖地或收拾碗筷,他回来时她在做晚饭或辅导作业。
他以为她已经退化了,跟社会脱节了。
他突然想起赵婷周五在会议室里那句轻飘飘的话:“你前妻那种没工作的女人,离了婚还能活成什么样。”他当时笑了笑。
现在他把枕头捂在脸上,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生活淘汰的人。
04
周末许毅回了趟自己家,他妈家,不是那栋别墅。
陈秀娟住在城东老小区,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许毅进门时,他妈正在阳台浇花,头也没回:“吃饭了没有?”
声音有一股他从小就熟悉的冷淡劲儿。
“还没。”他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调解类节目。他妈浇完花,到厨房给他热了碗饭,端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进厨房收拾。
许毅扒了两口饭,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妈,我跟萧玲离婚了。”
陈秀娟的背影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我去办手续了,她没提什么要求,别墅和车都留给她,另外给了她三百万。”
陈秀娟没接话,把灶台擦干净。过了很久,他听到她说:“办完了?”
“办完了。”
“欣悦呢?”
“抚养权归我。”
陈秀娟放下手里的抹布,慢慢转过身来。
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是生气还是失望,嘴角抿得紧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抽出两个编织袋,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妈你干嘛?”
“搬走。”
“搬哪去?”
“欣悦那。”陈秀娟叠衣服的动作很快,头也没抬,“我跟孙女一起住。”
许毅放下筷子:“妈你别闹了。”
“我闹什么了?”陈秀娟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妹妹生孩子那年我住院,陪护床是谁睡的?你妈我还没老糊涂。家里那本账,你翻过没有?她记了八年。”
许毅突然想起酒店房间抽屉里的那本红色封面的本子,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以为给钱就是养家了,你以为把工资卡一交就身正不怕影子斜了,你问问你自己,这家里你伺候过谁?”陈秀娟把编织袋拉链一拉,“那年你爸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你妹妹来送了两次饭,萧玲守了五个晚上。你呢,你出差。”
“我那是工作。”
“是,你工作要紧。”陈秀娟拎着编织袋往门口走,“你有个好工作,你忙,你比谁都忙。家里的老人你不管,孩子你不管,老婆你也不管。现在你离了,轻松了,也干净了。”
许毅站起来,想伸手拦她。
陈秀娟在门口站住了,声音软了一些,她说:“那个姑娘,我没见过她哭。你爸走的时候,都是她在张罗后事,你没在,她忙前忙后三天没合眼。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换她,路过值班室看到她靠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那时候我就想着,这个儿媳,比我亲闺女都亲。”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那档调解节目还在吵吵闹闹。
许毅坐在饭桌前,面前那碗饭已经凉透了。
他给萧玲发了条短信:“你把我妈怎么了?”他没有按下发送键。
他删掉了那行字,换成一句:“妈说要搬去你那边住,你看着办吧。”
发完之后他又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找茬,像在怪她不让自己安生。但萧玲只回了一句话:“让她来吧,我那边房间够。”
许毅没有回复她。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坐了很久,电视里那个人还在吵,他不知道在吵什么,也觉得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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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手续办完第七天,许毅刚开完例会,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他扫了一眼,站住了。
短信内容很简单,概括起来就几个字:他名下账户收到转账。金额不算小,七位数。汇款人一栏写着萧玲的名字。
备注栏还有一行字:八年家庭劳务折算百分之五十,各不相欠。
别墅和车子你留着,欣悦抚养权归我,你给抚养费就行。
他站在走廊里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过去,确认没有看错小数点。
那笔钱,是他给她的三百万里的很大一部分。她把钱转回来了一大半,还他的意思很明确。
许毅握着手机愣了很久,直到同事经过问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走到茶水间,把门关上,把那条短信截图又看了一遍。
他跟她提离婚的时候,他想过她会要房子要车子要钱。
他做好了这些准备。
但她现在把钱退回来了,连同他给的那份“慷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第二遍才被接起来:“喂?”背景音有点吵,有人在说话,听起来像某种展会现场。
“萧玲,你转过来的钱……”许毅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多了,你一个人带欣悦,留着用吧,用不着这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听到她轻轻笑了一下,像在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声“稍等”,然后她回了一句:“许毅,你放心,我和欣悦不会冻着饿着。你不是怕我没工作养不起孩子吗?那些钱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
“你哪有那么多钱?”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轻视,又好像是在质疑。
萧玲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这几年也没闲着。许毅,你总以为我在家就是喝茶聊天看电视剧,其实不是。”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算了,等你哪天有空,我跟你细说吧。我现在还在忙,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
许毅攥着手机站在茶水间里,窗户外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又不知道要干嘛,翻了几页邮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翻到那条银行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那笔钱安安静静地躺在账户里,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抽在他脸上。
他原本想给她一个“体面的离场”,让她没了他之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现在她把这层体面原封不动地揭下来,告诉他不用你来施舍。
他坐在转椅上转了一小圈,看到抽屉里那包烟,拿出来,又放回去。他戒烟戒了三年。那天他下楼买了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