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丈夫赵明川把行李箱搬进客厅的那一刻，我正在厨房切菜。
他说："静薇，我妹妹秦雅出院了，我接她回家住一段时间，你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她。"
我没抬头，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到客厅。
赵明川还在给秦雅喂早饭，勺子停在半空。
"明川，"我笑着说，"公司昨天下午通知我，调去外地分公司，为期五年，今晚的飞机。"
他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秦雅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慌乱。
赵明川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那天晚上，赵明川回家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挂断后，他走到阳台门口站着，手插在裤兜里。
"静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把衣架挂好，回头看他。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像是憋了很久才开口。
"我妹妹秦雅出院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雅三个月前出车祸，高位截瘫，一直在医院康复科。
赵明川每周末都去看她，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
"医生说她情况稳定了，可以出院。"他顿了顿，"养老院一个月要一万多，护理中心更贵，我妈身体也不好，照顾不了她。"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转身进屋。他跟在我身后。
"我想接她回家住一段时间。"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
"住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一点。"他在我对面坐下，身体前倾，"我知道这会给你添麻烦，但秦雅现在真的没地方去。"
我没说话。
"我会照顾她的，"他语气急了些，"你不用操心，我来处理一切。"
窗外有汽车喇叭声传来，楼下邻居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上次说照顾你妈，也是这么说的。"
他愣了一下。
去年赵母做胆囊手术，在我们家住了两个月。
赵明川出院那天也是信誓旦旦说他来照顾，结果第二天就恢复上班，每天早出晚归。
换药、做饭、洗衣服，全是我在做。
"这次不一样，"他说，"秦雅是我妹妹，我肯定会尽心照顾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目光闪了一下，别开视线。
"而且她现在能自己吃饭了，只是行动不便，不会太麻烦。"他继续说，"我保证，绝对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我站起来，走向卧室。
"静薇——"
"你决定了就接回来吧。"
他松了口气，跟上来："你同意了？"
"我说了算吗？"
关上卧室门，我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公司人事部的邮件。我点开，标题是"关于外派岗位的意向征询"。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键上停留，最后按了下去。
02
秦雅搬进来那天，赵明川请了半天假。
我下班回家，一开门就看见客厅变了样。沙发被推到墙边，中间摆着一张医用护理床，床头柜上放着药盒和水杯。我的瑜伽垫不见了，书架也被挪走了。
秦雅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她头发剪短了，后颈露出来，皮肤很白。
赵明川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你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秦雅转过头，冲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嫂子。"
"嗯。"
我环顾四周。电视柜旁边堆着纸箱，里面是我的东西。瑜伽垫、几本书、一个相框。
"你的东西我先放储藏室了，"赵明川在厨房喊，"等秦雅情况好点，再给你腾地方。"
我走到储藏室门口，推开门。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我那些东西被随意堆在角落，瑜伽垫卷得歪歪扭扭。
关上门，我回到客厅。秦雅正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轮椅扶手。
"嫂子，给你添麻烦了。"她声音很轻。
"没事。"
晚饭时，赵明川特意做了四菜一汤。他给秦雅盛了饭，放在她面前，又帮她把筷子摆好。
"慢慢吃，别烫着。"
秦雅点点头，低头吃饭。她右手能动，但不太灵活，夹菜时筷子抖得厉害。
赵明川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她夹一筷子菜。
我吃得很快,十分钟不到就放下了碗。
"我去洗澡。"
"这么早？"赵明川抬头看我。
我没回答，进了卧室。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只剩秦雅一个人。她还坐在轮椅上，盯着电视屏幕，但电视没开。
"明川呢？"
"哥哥在洗碗。"
我走到阳台，点开手机。人事部回复了我的邮件，让我明天去办公室详谈。
赵明川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阳台,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
"工作的事。"我关掉屏幕。
他靠在阳台门框上："秦雅今天表现挺好的，自己能吃饭,也没什么要求。"
"你看，我说了不会麻烦你的。"他笑了笑，"她很懂事。"
我看着楼下停车场,一辆车刚停稳，车灯熄灭。
"你明天还请假吗？"
"不请了，工作太忙。"他挠了挠头，"不过没关系，秦雅白天自己在家就行，她现在能自理。"
我转身进屋。
"我累了，先睡了。"
关上卧室门，我靠在床头，打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外派地点在南方，一个二线城市。为期五年，职位是分公司财务总监。
我按下回复键，打了一行字：我接受外派安排，请告知后续流程。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很安静。
隔壁客厅传来赵明川和秦雅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音调起伏。
我闭上眼睛。
03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起床洗漱，出卧室时，赵明川已经穿好衣服在系领带。
"我今天有个早会，得早点出门。"他看了眼客厅，"你帮我看着点秦雅，她应该快醒了。"
"你不是说不麻烦我吗？"
"就帮忙看一眼，"他拿起公文包，"她自己能行的，不用你做什么。"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七点钟，秦雅醒了。她在床上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子滑到地上。
我走过去，扶她坐起来，把轮椅推到床边。
"嫂子，麻烦你了。"
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我用力把她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她身体很轻，但完全使不上力,全靠我托着。
弄好后，我的腰有点痛。
"你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嫂子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去厨房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端出来时,她正在轮椅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朋友的聊天记录。
"谢谢嫂子。"
我把碗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她拿起勺子，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在桌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试了几次，终于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嫂子你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我回卧室换衣服。出来时已经七点四十，秦雅还在吃，碗里的粥只少了一小半。
"我上班去了。"
"嫂子慢走。"
到公司时已经八点二十，迟到了二十分钟。主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赵明川发来消息："秦雅还好吗？"
我回："不知道，我在公司。"
他连着发了几个问号。
我没再回复。
下午五点半下班，我没急着回家，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坐了半个小时。
手机一直在响，都是赵明川打来的。我关了静音。
六点半到家，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尿骚味。
秦雅还坐在轮椅上，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她裤子湿了一片。
"嫂子……对不起……"她眼眶红了，"我憋不住了，哥哥电话打不通……"
我放下包，走到卫生间拿了毛巾和换洗的衣服。
帮她换衣服时,她一直在哭，小声说着对不起。
弄完已经七点多。我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又把客厅拖了一遍。
赵明川回来时,我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这么晚？"他走进来，看了眼灶台，"秦雅呢？"
"在客厅。"
"我下午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开会，手机静音。"
他皱了皱眉，走出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他和秦雅说话的声音，秦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吃饭时，赵明川一直没说话。
我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
"静薇，"他叫住我，"今天的事，谢谢你。"
我端着碗走向厨房。
"以后我会注意的，不会再让你为难。"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把碗放进水槽。
他站在厨房门口："你要是觉得太累,我们请个钟点工？"
"随便。"
"那我明天问问。"
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明川，你说过不会麻烦我。"
他张了张嘴："我……我也没想到她会……"
"你以为照顾一个瘫痪病人只是端茶倒水？"
他不说话了。
我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
"算了，反正也就这样了。"
回到卧室，我打开手机。人事部发来了调令初稿，让我确认信息。
我仔细看完每一条，按下确认键。
04
一周后，我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客厅帮秦雅翻身。医生说高位截瘫病人要定时翻身，不然会长褥疮。
翻完身，给她擦脸,换衣服，扶她坐上轮椅,推到卫生间洗漱。
然后做早饭。她吃饭慢,我得在旁边看着,怕她呛到。
七点半出门，通勤路上补个觉。
晚上六点下班,直接回家。做晚饭，喂她吃药，帮她洗澡。
洗澡最麻烦。她下半身没知觉,全靠我托着。卫生间很小，转身都费劲。每次洗完，我的衣服都被水溅湿了。
弄完这些，基本就九点多了。
赵明川每天七点到家，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你做得挺好的，"他有天晚上说，"秦雅也习惯你了。"
我在厨房洗碗,没接话。
"她说你对她很好,比护工还细心。"
碗掉进水槽，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关掉水,走到客厅。
"明川,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他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你说你来照顾她，不会麻烦我。"
"我……"他把手机放下，"我白天要上班啊。"
"我不上班吗？"
"可你工作没我累。"他皱着眉，"我每天开会到很晚，回家都累死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所以我就该承担这一切？"
"我没这么说，"他站起来，"但秦雅是我妹妹，你帮忙照顾她，也是应该的吧？"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胸口。
"我想请个护工。"
"护工？"他愣了一下，"一个月得五千多，太贵了。"
"那你照顾。"
"我哪有时间？"他声音提高了，"静薇，你别这么不讲理。"
我转身回卧室。
"你站住！"他在身后喊，"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嫌弃我妹妹？"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嫌弃？"我笑了，"明川，我从来没嫌弃过她。我只是在等你兑现承诺。"
"我已经尽力了！"
"尽力？你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这就是尽力？"
他脸涨得通红："我工作压力大,你懂什么？"
"那我的压力呢？"我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每天六点起床伺候你妹妹,上班迟到被主管警告，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看见过吗？"
客厅里秦雅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泣。
赵明川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吓到秦雅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吵。我只问你一句，请护工，行不行？"
"不行，"他斩钉截铁，"家里经济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那个闲钱？"
"那我照顾到什么时候？"
我等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手在发抖。
腰又开始痛了。上周去医院,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让我多休息。
我笑了笑。
休息。
怎么休息？
打开手机,人事部发来消息：调令已正式下发,下周一报到。
我回复：收到。
然后打开购物软件，搜索"行李箱"。
05
接下来几天,我和赵明川处于冷战状态。
他早出晚归,回家也不怎么说话。秦雅夹在中间,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嫂子,要不我还是去养老院吧。"她有天晚上突然说。
我正在给她擦身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哥哥不会同意的。"
"可是……我不想让你和哥哥吵架。"
"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不说话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继续擦,没再开口。
周五晚上,赵母突然来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秦雅的手，看了又看，眼泪哗哗地流。
"我可怜的女儿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秦雅也哭了,母女俩抱在一起。
赵明川在旁边劝:"妈，你别哭了,秦雅身体在恢复，医生说有希望的。"
赵母抬起头，看向我。
"静薇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
"明川跟我说了，你照顾秦雅照顾得很好。"她擦了擦眼泪，"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饭时，赵母一直在夹菜给秦雅,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吃完饭,她把我叫到厨房。
"静薇,我知道照顾秦雅很累，"她压低声音，"但她是明川的亲妹妹，我们不能不管她。"
"我知道。"
"你是个懂事的好媳妇,我相信你能理解。"她拍了拍我的手，"等秦雅好了,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你的。"
我看着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有些冰凉。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也瘫痪了,明川会像照顾秦雅一样照顾我吗？"
她愣住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我只是想知道。"
她收回手,表情有些不自在:"那当然会啊，你是他老婆。"
"那为什么现在是我在照顾秦雅,而不是他？"
"这……"她语塞了，"明川工作忙嘛，你在家时间多……"
"我也上班。"
"可你工作没他那么累啊。"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静薇，你怎么突然这么计较？照顾小姑子,不是应该的吗？"
又是应该。
我转身走出厨房。
"静薇！"她在身后叫我，"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拿出手机,给人事部发了条消息:请问我的工作交接需要多久？
对方很快回复:三天足够,你下周一直接去分公司报到即可。
我看了眼日历。
今天周五。
也就是说，周一我就要走了。
我打开衣柜,开始整理衣服。
门外传来赵母和赵明川说话的声音。
"你媳妇怎么回事？我跟她说两句，她就甩脸子。"
"妈,你别说了,她最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照顾小姑子还要看心情？当年你奶奶瘫痪的时候,我照顾了她五年,也没见我有什么怨言。"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一件衣服。
五年。
她说五年。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06
周六早上,赵母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赵明川说了很多话,大概意思是让他多体谅我,别让我太累。
"静薇是个好媳妇，你要珍惜。"她最后说。
赵明川连连点头。
送走赵母,他回到客厅,坐在我对面。
"静薇,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看着我，"我知道你辛苦了,我向你道歉。"
我在整理行李箱,没抬头。
"我以后会多帮忙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
"你在收拾什么？"他这才注意到行李箱。
"衣服。"
"收拾衣服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明川,公司昨天下午通知我，调去外地分公司。"
他愣了一下:"什么？"
"为期五年,今晚的飞机。"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开什么玩笑？"
我从包里拿出调令文件，递给他。
他接过去,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变得煞白。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
"上个月？"他声音提高了，"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接秦雅回家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雅在旁边,轮椅停在客厅中央，看着我们。
"静薇,你不能走，"赵明川站起来，"秦雅怎么办？"
"你不是说不会麻烦我吗？"我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现在，你可以证明给我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