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和贾局长在办公室里说着下周的巡查安排,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卢副局长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我面前的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周海明,你的事查实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停职!”我看了眼贾局长,他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没动。
我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局长,您这新手下真有魄力,敢当着您的面撤省委书记的人。”
![]()
01
那天天气其实挺好的,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
我正跟贾局长汇报下周去基层调研的路线安排,说这次打算走四个县,重点看看老干部活动中心的运营情况。
贾局长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我们局里的工作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按部就班往前走就好。
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四年,每天准时上下班,办公室里养了两盆绿萝,桌上一杯茶,手边一个记事本。
日子过得像杯温开水,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不好。
有人说我是个透明人,我不否认。
局里人多,有些面孔我甚至叫不上名字。别人也懒得记住我,顶多见面点个头,喊一句“周处”就过去了。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叫我“周木头”,说我是那种放在哪都不起眼的人,在这个位置上耗了四年,不上不下,不争不抢的。
我也不生气。木头就木头吧,木头扎实,不招风。
贾局长对我的态度一直挺好,从来不给我脸色看。有几次局里评优,他也帮我争取过,但都被我推了。我说给年轻人吧,他们需要那个。
那盆绿萝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养了好几年了,叶子绿得发亮。
我每天上班先给它浇水,再用湿布把叶子擦一遍,然后才开始干活。
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对一盆花这么上心,其实没啥原因,就是喜欢。
贾局长的办公室在最东头,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我们谈完巡查的事后,他又问了我几句家里的情况。
我说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腿有点不利索了,走路得拄拐棍。今年玉米收成好,回去帮她把地里的活干完了。
贾局长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真是的,非要把自己往乡下跑。
我没接话,只是笑笑。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是那种毫无预兆的、不轻不重的推法。
按理说,进局长办公室要先敲门,这是规矩。
可来人没敲。
而且来的人还不止一个。
我抬头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我没见过几面的男人,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西装。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人事科的,另一个戴红袖章的,一看就是纪委的。
走在最前面那个男人,就是刚调来不久的副局长,卢翔。
卢翔到这个局还不到两个月。
他来的时候是省里组织部副部长陈茂才亲自送来的,排场挺大,全局上下都轰动了。
有人私底下说,卢副局长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要整顿局里的风气。
我当时没当回事,谁来都一样,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这会儿他站在我面前,脸色冷得像块铁。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我面前,往桌上一拍。拍得不重但也不轻,正好让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周海明,你的问题查实了。现在我代表局党组,正式通知你,停职!”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贾局长。
贾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他没说话,也没看我,只是盯着桌上那份文件,表情有些微妙。
我又看了看卢翔身后那两个人,他们也看着我,目光躲闪了一下。
我笑了。
那笑容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我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局长,您这新手下真有魄力,敢当着您的面撤省委书记的人。”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就安静了。
卢翔的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贾局长的茶杯终于放下了,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你说什么?”卢翔的声音有点变了。
我没急着回答,只是不急不慢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那是三年前的一份项目审批材料,封面上签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认得出。
我摊开来,推到卢翔面前。
“您要查的那个老干部活动中心改造项目,这是程书记当年的亲笔批示。您看看,看完了再说撤不撤我。”
卢翔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上。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吹动那盆绿萝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02
卢翔看着那份文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神在那行钢笔字上来回扫了好几遍。那行字写的是:“此事由周海明同志全权负责,务必高标准建设,让老战友们安享晚年。程石头。”
后面还有日期,是三年零四个月前。
程石头,这个省大家都不陌生的名字。
三年前他还是省委书记,全省上上下下都得看他脸色。后来退了,退得挺干净,回家种花养草,很少再露面。
但这不代表这个人不存在了。
他那些老部下,老关系,在要害位置上坐着的,少说还有一二十个。
卢翔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这个……这个批示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在我抽屉里压着呢。”我说得很平静,“项目完工后,程书记让我把批示收好,说以后要是有人查,就拿这个出来挡。我当时还说,能有人查什么呀,一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事。程书记说他干了四十年,看过太多这种烂事了,让我留一手。”
卢翔的脸更白了。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身后那个纪委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敢多话。
贾局长这时候才终于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小卢啊,这事我本来想等调查清楚了再跟你说的。但既然你查到了周海明头上,那我就跟你说清楚。这个项目,当年是程书记亲自过问的,在省委常委会上汇报过,有会议纪要。你查程序的话,最好先去调一下常委会的纪要,看看是什么级别的会议定的。”
卢翔转头看向贾局长,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受到了打击,又或者是被刺痛了。
“贾局长,这个事……您之前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我啊。”贾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这段时间不是在查周海明的档案吗?他那份档案上,不是写着‘曾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吗?你看了就没多想?”
卢翔沉默了两三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从震惊到踌躇,又从不服气到无奈。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调研员,背后竟然有这么大一座山。
但他也没完全认输。
卢翔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金丝眼镜:“就算这个项目是程书记批示的,程序上也是要走的。三年前的审批流程确实有问题,这个跑不了。”
“那您说说,什么流程有问题?”我问。
“没有项目立项书,没有招标记录,没有验收报告。”卢翔一项一项数着,“我们调了档案馆的资料,这个项目的档案里只放了批示件和经费拨付凭证,其他材料全是空的。如果把这个拿到省纪委去,光是档案缺失这一条,就够处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几分底气。
我不急不忙地笑了笑,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倒出几张纸来:“立项书在这里。招标记录也有,只是当时走的是应急通道,因为那个活动中心漏水严重,墙体都开裂了,不修的话可能会出事。应急通道的流程是电话请示,事后补材料的。这些材料我都补了,只是一直没交到档案室。”
卢翔接过那几张纸,翻了翻,表情有些凝滞。
“验收报告也有。”我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住建局那边出的合格验收单。当时请的是第三方检测机构,报告上盖了公章的。”
我把这些材料一一摆在桌上。
卢翔低头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这些材料我一直都有,只是没主动交出来。因为我知道,交不交都一样。
卢翔查的不是项目,是我这个人。
他想找的,不完全是什么程序漏洞,更是一个“理由”,一个清理我的理由。
我笑了笑,把这些材料收起来:“卢局长,您要是还想查,我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调出来。包括程书记的批示原件、省常委会的会议纪要复印件、住建局的验收报告、应急通道的电话记录底单。您想查什么,我配合。查完了,要是还觉得我有问题,咱们再坐下来谈。”
卢翔没说话。
他身后那个人事科的干部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卢翔听完,脸色变了一下。
他摆了下手:“周海明,你先别得意。这事没完。”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那两个人紧跟在他后面,门没关严,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贾局长放下茶杯,看着我,笑了:“你小子,是真能藏啊。”
“藏什么呀,”我笑了笑,“这些材料本来就是留着备查用的。只是他一直没问到这份上,我也懒得往外拿。”
“你早说一句话,他哪还敢动你?”贾局长摇摇头。
“我不是怕给他添麻烦嘛。”我说的是程书记。
程书记退下来这些年,我一直没怎么跟他联系。
逢年过节发条短信,他回个笑脸或者“好”字就不错了。
我不想让人家说,程书记退了,我还在用他的名号狐假虎威。
再说,我也不是那种人。
我周海明做了四年调研员,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程书记当年让我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海明,你能干好,我不是看你面子,是你爹的面子。”
我爸,和程书记是一起上过战场的战友。
那一年抗洪,我爹牺牲在了堤坝上。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刚考上大学。程书记找到我,把我接到省城,供我读书,后来又让我进了省委机关。
他对我好,但从不挂在嘴上说。
我跟他干活那三年,学到的最大的事就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他后来退下来,我也没想过要借他的势往上爬。
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把手里的事做好,对得起他当年对我的栽培。
![]()
03
卢翔走后,办公室里就剩我和贾局长两个人。
贾局长示意我坐下,自己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这个人说话不急不慢的,平时脸上挂着一副和气的笑,看着像个老好人。
但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海明,你跟程书记的关系,在局里知道的人不多。”贾局长放下茶杯,“除了我,估计也就老林知道一点。”
老林是林梅芳,局纪检组长,也是程书记当年提拔的干部。她平时跟我话不多,但每次见到都会多看我两眼。
我从贾局长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是不是有人来过问了?”
“嗯。”贾局长点点头,“前几天省委组织部那边有人打电话,说让我‘密切关注’一下你这边的情况。问你和程书记还有没有联系,我说不清楚,你平时不跟人交往,也不知道你认识谁。”
这句话表面上是帮我隐瞒了,但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有人在查我。
“是陈部长那边?”我问。
贾局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明白了。
卢翔的背后,果然是陈茂才。
陈茂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程书记的老对头。
据说当年两人在工作中积怨很深,程书记还在位的时候,陈茂才被他压了好几年。
现在程书记退了,陈茂才就上来了。
这不稀奇,这种事在体制内很正常。
一朝天子一朝臣。
但我没想到的是,陈茂才的报复心这么重。程书记都退下来两年了,他还念念不忘,连当年跟着程书记干过活的人都要清理干净。
“我没事,贾局长。他们要查就查,反正我手里干干净净的,不怕他们翻旧账。”我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贾局长叹了口气,“有些事,你没有过错,别人也会给你弄个过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局里,有些事不是讲道理的。卢翔这次查我不成,不代表下一次也查不成。只要他想,总会找到由头的。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问。
“暂时不动。”贾局长说,“你该干嘛还干嘛。巡查的事照常去,工作照常做。这两天你先别跟卢翔起冲突,等他这口气过去再说。”
“行。”
我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身说:“局长,这事您别掺和太深。要是真闹大了,我自己扛。”
贾局长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复杂。
“海明,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石英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二十分。
转角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是有人正在接热水。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很空。
推开办公室的门,那两盆绿萝还在窗台上,迎风轻轻摆动。我走过去,给它浇了点水。
我办公桌的抽屉里,压着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止是今天拿出来的这些材料和批示。
还有一份文件,是程书记当年让我走的调令申请上的批语。那四个字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准予下放。
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这个“周木头”是个老实人,好欺负。
但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张梓豪过来了。
他是办公室主任,三十多岁,做事干练,平时跟我关系不错。他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到我对面:“听说卢局上午找你麻烦了?”
“没什么,小事。”我没多讲。
“你别瞒我了,我都听说了。”张梓豪压低声音,“他在会上提了你好几次。说你这几年工作态度有问题,还查你人事档案。不过你放心,档案室里他的权限是有限的,很多材料他动不了。”
我倒是不太意外。张梓豪是贾局长的心腹,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没啥档案可查的。”我笑了笑,“清清白白一个人。”
“清白的,有时候最容易被拿捏。”张梓豪正色道,“哥,你听我一句劝,去走动走动吧。这事儿不是单靠你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我知道他说的“走动”是什么意思。他想让我去找程书记。
“梓豪,你也知道我是啥人。”我摇摇头,“我从不拿认识的人当靠山。程书记退了,咱别给他添乱。他当年让我下来,就是希望我踏踏实实干活,不是让我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办事。”
张梓豪叹了口气:“行,你既然这么说,我也劝不动你。但你记住了,要是真需要帮忙的,我不上谁上?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心里挺感动的。
在这个局里,能真心待你的人,没几个。
“谢了,兄弟。”
“别谢,咱俩谁跟谁呀。”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要回家。今天我妈做了酸菜鱼,让我早点回去吃。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那几份材料。
算了,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把抽屉锁好,背上包,出门。
04
第二天一早到单位,我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走廊里遇到了几个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的低着头走过去,假装没看见我。有的冲我笑一下,又赶紧别开目光。
我没当回事,走进了办公室。
坐下没多久,林梅芳来了。
林梅芳四十出头,短发,穿着制服裙,气质干练利落。
她是局纪检组长,平时板着一张脸,谁见了都有点怕。
不过她对我一直还不错,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是程书记那条线的人。
“周海明,你跟我来一趟。”她站在门口,语气很平静。
我跟着她去了她的办公室。审计室里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桌上全是文件。林梅芳让我坐下来,自己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我面前。
“昨天的事,我知道了。”她坐下来,盯着我,“卢翔在你办公室吃了闭门羹的事,现在全局都传开了。”
“传就传呗。”我说,“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担心的是,他不死心。”
林梅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他今天一早就去找了组织部的人,说要重新审查你近五年的工作表现。我看这阵势,他不查到你身上是不会罢休的。”
“他爱查就查。”我还是那句话,“我手底下干干净净,不怕查。”
“你不怕查,但他要是找那些……歪七竖八的由头呢?”
林梅芳的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没说透,但我懂她的意思。
卢翔要是真想整我,不一定要查经济问题。
他可以用“懒政怠政”的名义,把我说成是“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
这种事在机关里很常见,也最难定性,因为谁也说不清什么叫“干了事”。
“林组长,我心里有数。”我说。
“你有数就好。”林梅芳点点头,“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您说。”
“我听说,陈茂才月初的时候,跟程书记那边的人吵了一架。好像是关于当年程书记离任审计的事,陈茂才一直觉得有些账目不清楚。估计他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想把程书记留下的人都清理干净,好给自己铺路。”
我听到这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原来,不是单纯的个人恩怨。
这是一条线,连着多年前的纠葛,一直拉到了今天。
“那我更得撑住。”我站起来,“我不能让程书记因为我的事被人戳脊梁骨。”
林梅芳看着我的目光,带了点心疼:“你别一个人扛,有事来找我。”
“好。”
我走出林梅芳的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卢翔从那边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直接侧身走了。
但我的目光和他交汇的那一瞬间,看到他眼里的东西不简单。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视,而是一种笃定,像在看一个已经落入圈套的人。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着那份老干部活动中心项目的材料。
卢翔昨天走的时候说“这事没完”,看来他真是认真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他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多了。
第三天上午,张梓豪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脸色不太好看:“哥,出事了。”
“怎么了?”
“上面下了文件,说要全面审查三年内所有老干部相关的项目。”张梓豪把一个红头文件递到我面前,“昨天常委会通过的,点名要查那些‘存在档案缺失、审批流程不规范’的项目。你那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的项目,刚好在名单上。”
我看了一眼文件,标题写着:“关于对部分老干部活动中心建设项目开展专项审查的通知。”
下面的署名:省委组织部。
签发人:陈茂才。
“看到了吧,这是冲你来的。”张梓豪说,“陈茂才昨天就在会上提了这个事,十几个厅局都接到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要查的不是项目,是你。”
我关上文件,放回桌面。
“他们要查就查吧。”我说,“反正我有底。”
“你有什么底?你的材料都齐全,但问题是,老干部活动中心那个项目的工程量很大。如果他们要查你当时为什么走应急通道,有没有私下拉关系,有没有吃回扣……这些事,你不清白?”
我愣了一下。
张梓豪说的没错。
老干部活动中心改造项目,总投资三千多万。当时是因为活动中心漏水严重,墙体开裂,再不修的话可能出安全事故,所以走了应急通道。
但应急通道的流程,确实没有一般项目那么规范。
有些事,是口头请示的。
有些事,是先干后补材料的。
如果真要往深里查,我确实说不清。
“那我说,我是跟程书记直接汇报的,他让我这么做的,有没有用?”我问。
“有也不见得。”张梓豪摇摇头,“程书记现在退了,说话没以前那个分量了。关键是,陈茂才要是铁了心要整你,就算程书记亲自来说,他也能找到理由。”
我沉默了。
我不是怕,我是没想到,事情原来这么大。
“梓豪,谢谢你告诉我。”
“别谢了,你赶紧想想怎么办。”张梓豪站起来,“我去档案室,先把你的材料都整理一遍,能补的都补上。你自己也好自为之。”
他走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还是很亮。
那盆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我存了好几年,从来没打过。
号码的主人叫程石头。
![]()
05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程书记当年让我下来的时候,专门叮嘱过我一句:“海明,下去了,就别想着靠我。你要是靠我,就说明你还没长大。”
这几年,我没给他打电话,甚至没给他发过几条微信。唯一一次联系是他生日,我发了个红包,他收了,回了一句:“吃得好,睡得好,别挂念。”
他喜欢田园生活,回老家种菜养鸡,日子过得比当书记的时候舒坦多了。
我这个做晚辈的,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他再折腾。
我把手机收起来,给自己泡了杯茶,开始整理手头的材料。
第二天,审查组就来了。
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下面一个叫“专项审查办”的部门,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的。
他们直接去了档案室,把和老干活动中心相关的材料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翻。
张梓豪全程陪着,时不时给他们解答几个问题。
审查组的人做事很细致,每一个环节都要核实。签字、盖章、时间、金额,一项都不放过。
他们甚至还去了一趟老干活动中心,现场勘察了施工情况。
卢翔这两天倒是没怎么出现。但我听说,他在背后跟沈主任通过好几次电话,像是在“沟通情况”。
我反倒平静下来了。
反正该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掉。
第四天下午,审查组的人走了。
沈主任临走前,专门让人带话给我,说让我周一上午九点去一趟省委组织部。
我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浇花。
那盆绿萝被我养了四年,叶子已经垂到了花盆外面,翠绿翠绿的,长势特别好。每天早上我给它擦叶子的时候,会觉得心情很平静。
可这一回,我的手有点抖。
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窗户上。
我知道,这趟去省委组织部,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沈主任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冷淡。她甚至没跟我直接交流过任何一句话,所有的话都是通过张梓豪传达的。
我预感,周一上午,应该就是结论出来的时刻。
周六那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一个人住在乡下,两间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有一小块菜地。我每次回去,都会帮她干点农活,陪她说说话。
这次回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跟我妈说。
她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是不是工作不顺?”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就没再问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她年轻时跟着我爸爸吃了不少苦,后来我爸爸走了,她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那以后,她就不太爱说话了。
我帮她收了一上午的玉米,腰酸背痛的,但心里舒坦了许多。
快中午的时候,我在灶房帮忙烧火。
我妈在灶台上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散发出一股葱花的香味。
她突然说了一句:“海明,你给程叔打电话了没?”
我愣了一下:“没打,咋了?”
“前几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书记给你打电话?”我有些意外,“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好不好,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别自己忍着,去找他。”我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翻炒了两下,“他还说你是个倔脾气,不会轻易求人,让我劝劝你。”
我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里啪啦的。
程书记居然给我妈打电话了。
看来,他知道局里的事了。
“妈,你别操心了,我能处理。”我说。
“你处理?”我妈转过身,看着我,“你从小到大,啥时候学会处理事了?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七岁,硬撑着不哭,一个人扛。后来程书记来接你,你还嘴硬说不用。你这孩子,就是个不会找人帮忙的命。”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窝心,鼻子有点酸。
“可有些事,也不是找别人帮忙就能解决的。”我说。
“那你就听我一句话:自己解决不了的,别硬撑。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办不成的事,就看你想不想办了。”我妈一边说着,一边把菜盛出来,“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我端起饭碗,嚼着那几口饭,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说得轻松,但她不知道,这一次我的坎,可能真没那么容易过。
周日在家待了一天,周一一大早就赶回了省城。
我到省委大院的时候,差十分钟九点。
大院门口站着岗,保卫看了我一眼,拦下来问了句找谁。
我说是省直机关调研员周海明,来组织部办事。
他翻了翻登记表,找到我的名字,才让我进去。
省委大院我太熟悉了,三年前我在这里干过。
每一栋楼,每一条走廊,每一棵树的方位,都刻在脑子里。
可是走进去的时候,我却觉得这里格外陌生。
停在组织部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沈主任已经在会议室等着我了。
会议室里,长条的会议桌,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件。沈主任坐在主位上,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我认识。
因为他正是今天要来的最终目的。
陈茂才。
06
陈茂才坐在会议桌的那一头,背靠着窗,整个人藏在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进门的时候,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好几张椅子的距离。
沈主任先开口了:“周海明同志,今天叫你来,主要是针对你三年前负责的那个老干活动中心项目,做个情况说明。这个项目,我们在审查时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你当面解释一下。”
“您请说。”我平静地回应。
沈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项目审批程序。你的档案里显示,这个项目没有经过正式的立项会议,是直接走的应急通道。请说明一下,当时为什么没有走正规流程?”
“当时老干活动中心的墙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随时可能出现坍塌事故。现场照片和住建部门的应急评估报告都有。考虑到入住老干部的人身安全,我们决定走应急通道,先把险情排除。”
“走应急通道,需要向局党组报告,你这方面有记录吗?”
“有电话记录。当时我向贾局长做了口头汇报,他同意后我才启动的。”
“口头汇报?”
“对。因为是周末,走不了正式会议流程。事情紧急,就用了电话沟通。后来我补了一份情况说明,交到了档案室。”
沈主任翻了翻文件,又看向我:“补交说明的时间,是一周后。为什么拖了一周?”
“因为那周我一直待在老干活动中心工地,督促施工进度。”我说,“等工程上了正轨,我才回来补的手续。”
沈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时候,陈茂才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这个项目,总造价是三千二百六十万。你有没有参与过招标?”
“没有直接参与。”我说,“招标是局里采购中心负责的,我只是在评标会上作为使用方代表参加了一次。”
“那你知不知道,中标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省建筑设计院下属的工程建设公司。”
“你跟他们有没有私人关系?”
“没有。”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之前不认识他们任何人。后来接触过几次,是因为工期进度的协调。”
陈茂才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在三年前,会认识程书记身边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但我早料到他会问。
“那时候我还在省委办公厅做秘书,程书记身边的人都算是同事,自然认识。”
“认识多少?”
“就是工作关系,谈不上深交。”我说,“程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但自从我调下来之后,就没怎么跟他联系过了。”
陈茂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海明,你不要紧张。我们今天不是来审你的,就是了解情况。你的材料,我们看了,大部分都是齐全的。但是有一点,我觉得不太说得通。”
“哪点?”
“为什么程书记会在你的项目上,亲笔批示?”
陈茂才的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来。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凉意。
原来他今天让我来,不是为了查项目。
他是想知道,我和程书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主任也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因为,程书记是我爸的战友。”
陈茂才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当年我爸爸在抗洪中牺牲了。程书记把我接到省城,供我读了大学,又让我进了机关。三年前那个老干活动中心的项目,是他直接交代我做的。他说那个活动中心是为他那些老战友服务的,让我务必做好。他批示的时候,专门写了一句话:‘此事我亲自抓,任何人不得刁难。’他怕我做不好,才留了这个批示。”
我说完这些,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沈主任转头看了陈茂才一眼。
陈茂才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目光复杂。
他大概没想到,我和程书记的渊源这么深。
“你爸……是哪一年走的?”陈茂才问。
“九八年。抗洪。”
“哪个部队的?”
“原济南军区,二十七军。”
陈茂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我记得那年抗洪,牺牲了很多人。”
“是啊。”我说,“很多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我能听清自己呼吸的声音,一点点变得缓慢。
我猜不透陈茂才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
沈主任打破了沉默:“周海明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今天先到这里,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站起来,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陈茂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海明。”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仍然坐在椅子上,逆光里,表情看不真切。
但他的声音,却带了几分我看不透的意味:“你爸的事,我没忘。那年我在军区政治部工作,很多烈士的抚恤手续,就是我经手处理的。”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陈茂才居然认识我爸?
不,他不仅认识。
他还亲手处理过我爸的抚恤手续。
那他和程书记的恩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茂才却已经转开了目光:“你回去吧。有事再找你。”
我走出会议室,关上门。
走廊里没人,阳光落在一排排窗台上。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几分钟,看似平静,其实每一句话的博弈,都是刀光剑影。
陈茂才今天叫我来,是想摸底。
他想知道,我周海明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身后还有没有“山”。
但我更担心的是,他知道我和程书记的关系,反而更不会轻易放过我。
在机关里混了这些年,我太懂了。
有些事,不说清楚,糊里糊涂的就过去了。一旦说清楚了,反而成了你的把柄。
陈茂才今天的表现,看似温和,实际上步步紧逼。
他问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拆解我这个人。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
07
程书记站在电梯里。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很好。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看样子刚从菜市场回来。
我愣住了:“程、程书记,您怎么在这?”
他看见是我,笑了一下:“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事,听说被人翻出来了,我过来看看。”
“您……您是为了我的事来的?”
“不然呢?”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怎么,他们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问了几句话。”
“陈茂才在里面?”
“嗯。”
程书记点点头,把布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帮我把菜拎着,我进去跟他说几句话。”
“程书记,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他看了我一眼,“你那张嘴,讲理没问题,讲情分你讲不过他们。我进去,跟他们说几句。”
他说完,大步朝会议室方向走去。
我拎着那袋菜,站在电梯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程书记的背影还是那么利落,就算退了休,腰杆也挺得像一杆枪。他推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骚动。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几根葱和一把青菜,很想听他们在说什么。但隔着一道门,什么也听不清。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
程书记先走出来,陈茂才跟在后面。两人的表情都挺平静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程书记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接过那个布袋子:“行了,没事了。回去吧。”
“程书记,你跟他谈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叙叙旧,聊了聊你爸的事。”程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陈茂才那个人,其实没那么坏。当年在军区政治部的时候,他跟我一起处理过很多烈士的善后工作。后来到了省里,我们俩在有些事上有分歧,但不管怎么说,他对牺牲的战友还是有感情的。”
我看向陈茂才。
他站在门口,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回了会议室。
程书记拎着那袋菜,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一直走到省委大院门口。
“程书记,今天真谢谢您了。”
“谢啥呀。”他摆摆手,“你爸要是在,也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再说了,那个项目本来就是我让你干的,出了事也该我兜着。”
“可是我都这么大了,还让您操心……”
“你多大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笑了笑,“行了,别送了。我回去做饭了,老伴还等着菜下锅呢。”
他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没影了。
我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今天来了,是因为知道我的事。
是因为知道陈茂才会对我下手。
程书记退休后,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种菜养花,但他还是因为我的事,又跑了一趟省委大院。
我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好一阵子。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站起来回了单位。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张梓豪正在门口等我,一脸焦急:“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着说,“一切都解决了。”
“真的假的?陈茂才那边怎么说?”
我摇摇头:“你别问了,反正没事了。”
张梓豪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但看我脸上的神情不像装的,便没再追问:“那就好。对了,局里下午要开个会,贾局长让你也去。”
“什么会?”
“好像是关于下半年的工作安排。听说卢副局长也要参加。”
“行。”我点点头,“我收拾一下就去。”
张梓豪走之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那两盆绿萝。
阳光还是那么亮,叶子还是那么绿。
可我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有些事情,在你心里过了那一关,就不再是事了。
下午的会,在局里的小会议室召开。
参会的七八个人,贾局长、卢翔、林梅芳、我,还有几个重点处的负责人。
卢翔坐在贾局长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今天去省委组织部的事,也知道程书记来了。
开会的内容,主要是下半年几项工作的安排。
贾局长把任务分下去,各人表态,没太多波澜。
轮到我的时候,我简单说了几句下半年的调研计划。语气平淡,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卢翔突然开口了:“周海明,老干活动中心那个项目,审查组那边怎么说?”
我看着他,平静地回答:“审查已经结束了。省委组织部那边认为项目整个流程没有问题,建议局里结案。”
卢翔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他显然没想到,我居然真的扛住了。
贾局长这时候开口了:“小卢,那个项目我亲自跟过,确实是合规的。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纠缠了。大家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才是正经。”
卢翔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
贾局长在门口叫住我:“海明,你等等。”
我停下来,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天中午,省委组织部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审查已经结束了,材料归档,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个说事。”
“你程叔,是不是去过了?”
“是。”
贾局长点点头:“我就知道。这个事,你要是早跟他通气,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地步。算了,都过去了。好好干,别辜负他的心意。”
“我知道,局长。”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的尽头,夕阳正往下落,把整条走廊都染成橘红色。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伸展开。
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