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毒,晒在后颈上像盖了层热毛巾。
我妈穿着那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户口本。
指节泛白,指甲盖都掐进纸页里了。
她扭头冲我笑了笑,说:“闺女,妈就想疯这一回。”
我没拦,只是凑到她耳边,轻轻问了一句话。
我妈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在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最后,她把户口本塞回口袋,说不登了,回家。
我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堵在胸口,一直没下去。
那之后我才知道,这句话会在我妈病倒的那天夜里,变成一根刺,扎得我坐立难安,也扎醒了藏在我心底那点不敢见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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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周年祭那天,天灰蒙蒙的。
公墓的风很大,把烧纸的灰卷起来,落在每个人肩头上。
我妈蹲在墓碑前,伸手擦了擦父亲照片上的灰,嘴上说:“老徐,你闺女来看你了。”说完她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没扶我,自己扶着旁边的石栏杆站住了。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心里酸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回到家,我帮她把带来的菜往冰箱里塞。
拉开冰箱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冷藏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盘饺子,每一盘都用保鲜膜封好了,封膜上还贴了张小纸条,写着馅料。
牛肉大葱、韭菜鸡蛋、猪肉白菜。
“妈,你一个人包这么多饺子干啥?”我探出头问。
她正在客厅里摆那盆父亲生前养的吊兰,头也没回:“楼下你宋大爷送的。他包的比我好,皮擀得薄。”
我“哦”了一声,把冰箱门关上了。宋大爷。这三个字我听过好几回,是楼下新搬来的一个老头,据说儿子在外地,一个人住。
我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手一摸,摸到一双软塌塌的布鞋。千层底,针脚很密,鞋码一看就是个男人的。我拎出来,转头问:“妈,这谁鞋啊?”
我妈急急忙忙走过来,一把夺过去:“你宋大爷上回来给咱修窗户,落了这儿的。”
她说着把布鞋往鞋柜里放,放的时候顺手用袖子把鞋面蹭了蹭,才放进去。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伺候活人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但晚上住下来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老街坊刘文英来了。
她跟我妈一个楼的,做了一辈子邻居,嘴碎,热心,什么都知道。
她进门看见我,先笑了一声:“晓琳回来了。你爸周年祭办完啦?”
我点点头,给她倒了杯水。刘文英接过去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你妈最近跟楼下宋学礼走得近,你知道不?”
我装作不知道:“哪个宋学礼?”
“就前几个月搬来的那老头,”刘文英说,“以前住城南那边的,老伴没了好几年了。他没退休金,一辈子干的零活儿,就攒下点钱,也没多少。儿子跟了前妻,好些年不来往了。”她撇撇嘴,“你妈要是跟他走得太近,你可得上点心。”
我没接话,只是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我妈系着围裙,正把宋学礼送来的饺子重新蒸着,蒸汽腾腾,看不清她的表情。
等刘文英走了,我问我妈:“妈,刘婶说的那些,你知道吗?”
我妈关小火,背对着我:“知道。”
“你图啥?”
我妈没回答,把蒸好的饺子装盘,端到桌上,冲我说:“尝尝,你宋大爷调的馅,真挺香。”
我夹了一个,面皮厚实,馅料扎实,每个饺子里头还有一颗完整的虾仁。吃着确实香,可我满脑子都是刘文英那句话。“没退休金”
“儿子不来往”这两样,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下午我要走了。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鞋柜。
那双千层底布鞋被我妈挪到了最上层,鞋口朝外,整整齐齐的。
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关上门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屋里轻声哼着一支老歌,是那种很旧很旧的调子。
02
隔了一星期,我又回了一趟娘家。这回进门,手里拎着一双新买的布鞋。我妈看见,愣了一下:“你买这干啥?”
“给人家的,”我说,“上回不是说了吗,宋大爷的鞋落这儿了,我顺路买了一双新的。他脚多大?”
我妈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四十二的。”
“好,我给人送下去。”
我拎着鞋下了楼,走到宋学礼家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中药味。
我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来了”,门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我面前。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脚后跟的皮都裂开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秀贞家闺女吧?”
“宋大爷,我妈让我给您送双鞋。”
我把鞋递过去。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嘴上说:“这多不好意思。”手却把鞋攥得紧紧的。
我眼扫了一圈他屋里。
地方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叶子上喷了水,水珠还没干。
靠墙一张书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泛黄的边角露出一截,像是张照片。
“宋大爷,您一个人住?”
“可不就一个人。”他笑了笑,牙倒是齐整,“习惯了,清静。”
我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书桌上。
他大概发现了我的视线,走过去,顺手把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东西往里推了推,又拿起桌上的茶缸子盖在上面。
动作不算刻意,但我总觉得,他在挡着什么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宋大爷,”我又开了口,“我妈说您前阵子给修窗户?”
“嗨,小事。那天风大,我瞅着她家窗框子松了,怕她一个人弄不了。”
他说着,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我接的时候,瞥见墙角立着一只旧皮箱,箱盖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排药瓶。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宋学礼已经走过去,把箱盖合上了。
“年纪大了,零碎东西多。”他说得随意。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心里的疑影越拉越长。
那排药瓶,隔着几米远,我认得出其中有一个盒子的颜色,跟我在我妈床头柜翻到过的一模一样。
那个药盒上印的字,好像是治什么的。
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但心口无缘无故地揪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赵高飞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我没精打采的,问:“又回娘家了?”
“嗯。”
“你妈还跟楼下那老头来往呢?”
我瞪了他一眼:“什么叫那老头,人家有姓。”
赵高飞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嗤地笑了一声:“哟,回头你倒替他说话了。上回不是你说,那个宋什么没退休金没孩子的,你妈跟着他准吃亏?”
我噎了一下,没接上话。
他又说:“晓琳,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爸走了,你妈一个人住那房子,那房子可是你爸单位的房改房,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妈的名。你不上心,等哪天真多了个后爹,这房子怎么算?”
“你别瞎猜。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说完,自己都没底气。
赵高飞没再吭声,转过去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有点出汗,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两样东西。
宋学礼箱里的药瓶,我妈床头柜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药盒。
这两样东西在我脑子里越长越紧,像藤蔓缠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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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星期,我妈把我叫回去,说有事跟我商量。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我把包放下:“妈,什么事啊?”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才开口:“我跟你宋大爷商量了,想把这个月月底去民政局把证领了。”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她不等我说话,又续了一句:“你宋大爷说,他不要彩礼,也不要办酒,领个证就行了。往后他那边那套房子,他想留给你。”
“妈!”我把茶杯放下来,“你跟他才认识几个月?你就敢领证?”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我认识他比你认识他时间长。”
我愣了一下,没听懂这话。
我妈也没多解释,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爸走了三年了。我今年六十八了,还能活几年?我想身边有个人,不行吗?”她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巴掌扇在脸上。
我张了张嘴,找不出话来反驳,最后只能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非要嫁,我不拦。”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她眼里没有高兴,也没有失望,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我受不了那种目光,抓起包走了。
下楼的时候,路过宋学礼那层。
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很安静。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回家的路上,赵高飞打电话来问什么事。
我把母亲的意思说了,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晓琳,你爸那套房改房,是你爸干了一辈子才分下来的。”他没再往下说,但我懂他的意思。
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房子、药瓶、布鞋、宋学礼的脸。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乱炖的杂烩。
我开始打算一件事。
母亲要领证,我不拦着。
真拦,她更要嫁。
我不如先顺着她。
等到了登记那天,我再把话递到她面前。
宋学礼没退休金,没孩子管,往后她要是病了,谁来跟前伺候,谁来掏这笔医药费。
这话我当面说出来,她总得掂量掂量吧。
我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可心里又不踏实,总觉得自己在干什么不太体面的事。
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翻出父亲留下的房产证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晚刮了大风,窗外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04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
周六中午,我妈说头晕,躺下了。
我帮她倒水,顺手翻了翻她床头柜的抽屉找感冒药。
抽屉里药盒好几盒,我挨个看。
有一盒,上面写着盐酸苯海索片,我拿起来看,说明书上的字密密麻麻,但有一行我认得出来:“用于帕金森病及药物引起的锥体外系反应。”
帕金森。
两个字像凉水浇在头顶,我一个激灵。
仔细再看,没错,就是帕金森。
我妈什么时候得的这个病?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拿着药盒跑回客厅,我妈还在床上躺着,我压着声音问她:“妈,这个药是怎么回事?”
我妈睁开眼看见我手里的药盒,愣了一瞬,然后坐起身来,去拿药盒。
我没给她,又问了一遍:“妈,这个药你吃了多久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半年多了。轻度的,医生说不要紧。”
“不要紧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让你白担心?”我妈说着,伸手把药盒从我自己手里轻轻拿回去,放进抽屉里,“你工作忙,孩子也小,妈不想给你添乱。”
我看到她手臂上有一个好长的疤,像是摔倒蹭的。我指着那疤:“这怎么回事?”
“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我妈说,“没事。”
那疤看起来不像蹭的,那是一条长长的擦伤,已经结了痂。
我看着那道疤,眼泪差点掉下来,但硬是忍住了。
我妈这人,一辈子什么都自己扛,惯了,我也习惯了。
可转念一想,我脑子里忽然崩出一个念头来。
这种病是要慢慢治的,治不好的,人迟早会瘫。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病了,知道自己以后要花钱,才急着找一个人搭伙?
她是不是怕连累我,才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先把婚结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的愧疚就散了一半,反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警觉来。
我妈这是病急乱投医。
当晚,我下了楼,敲开了宋学礼的门。他一看见我的脸色,像是早有预感似的,往门框上靠了下,低声问:“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翻了她的药,”我盯着他的眼睛,话说得很直接,“宋大爷,你知不知道她得了帕金森?”
宋学礼没说话。他目光低下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过了半天,才说:“我知道。”
“那你还要跟她结婚?你凭啥娶她?你又没退休金,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连珠炮一样,话还没说完,宋学礼抬起头来,看着我:“闺女,你妈这病我也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慢慢调养,能稳住。你妈不想告诉你,是怕你操心。”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有些话,该她亲口跟你说。我不插嘴。”他这话说得温温吞吞的,像一团棉花塞在我胸口,堵得慌。
我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又越想越慌。
气的是我妈瞒着我,慌的是宋学礼这份温吞吞的笃定。
他凭什么笃定?
他一个没有孩子照应、没有退休金的老头,到底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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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登记那天,是月底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晴天。
太阳大,但没有风,空气闷得像个蒸笼。
我妈换上了那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用发卡别了一下。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回头冲我笑了笑:“闺女,帮妈看看,领子有没有歪?”
我帮她正了正领子,手指碰着她后颈的皮肤,温热的。我鼻子有点发酸,但马上压下去了。不要想那些没用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宋学礼已经在民政局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还是那件蓝布中山装,但看得出是刚洗过烫过的,四四方方,熨帖得很。
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白底子,干干净净。
我看见那双鞋,心里忽然闪了一下。
那不是我前两天送他的那双,但我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收回来,落在我妈身上。
宋学礼迎上来,喊了一声:“秀贞。”
我妈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但脸上是笑着的。她说:“学礼,这身衣服还挺精神。”
宋学礼低头拉了拉衣角,笑了笑:“头一回穿,特意新买的。”
两个人并肩往台阶上走的时候,我走在后面。
我没有拦。
宋学礼先上了几级台阶,回头关照了一句:“秀贞,你慢点儿,台阶高。”我妈说“哎”,抬脚往上迈。
就在这个时候,我走上前,凑到我妈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似的,问了一句:“妈,他没孩子没退休金。您以后病了,谁管?”
我妈的脚停在台阶上。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神先是疑惑,然后震惊,最后慢慢变成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我看见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挂着的包。
包的拉链没完全拉严实,里头露出一个白色药盒的边角。
那盒药,是我妈每天都要吃的帕金森药。
她不想让宋学礼知道她病到什么程度了,天天躲着他吃药。
她更不想拖累他。
而我,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谁管你”三个字砸了出来。
我妈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她的花衬衫吹得鼓鼓囊囊。
最后,她低下头,慢慢从台阶上退下来,走到旁边的长椅边坐下。
宋学礼站在上面,喊了一声:“秀贞?”
我妈没有抬头。
她把户口本攥在手心里,坐了很久。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慌起来:“妈,你没事吧?”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不办了。回家。”
宋学礼走下台阶,在她面前蹲下来:“秀贞,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事,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我跟我闺女回去。”宋学礼看着她,半天没动,最后他点了点头:“行。你想好了再说。”他转身走了,走得有点慢,背影像一张折过的纸一样皱皱巴巴。
我站在长椅旁边,心里反而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也没说。
到了楼下,她没直接上楼,往宋学礼那栋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身上楼。
我跟着她上了楼,进门后,我妈把户口本放进抽屉里,背对着我说:“你先回去吧,我想歇会。”我站在客厅里,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走了。把门带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一根线,轻轻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