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上那声“恭喜喜当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满堂哄笑,酒气混着香水味往鼻子里钻。
孙俊杰举着杯子站在我面前,嘴角咧到耳朵根。
同桌的人筷子停在半空,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刘慧怡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我端起酒杯。
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后来的事,是我想都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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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家那天,我妈从柜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边角卷得厉害,一家五口站在老屋门口。
爷爷穿着中山装,板着脸,我爹站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个少年,十几岁的样子,瘦高个,眉眼模糊得只剩个轮廓。
我妈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搁在桌上。
“这是你叔。”她说完就要把照片收回去。
“哪个叔?”我随口问了一句。
“你小叔,赵福生。”我妈的声音往下沉了沉,“二十年前偷了你爷爷治病的钱跑了,再没回来过。”
我拿起照片看了两眼。那少年留着偏分头,站得歪歪扭扭,嘴角带着点笑。一道白色的疤在他右耳边隐隐约约露出来。
“他这耳朵后面怎么了?”我问。
“小时候割草,被镰刀划了一道。”我妈把照片塞回信封,“别问了,这人在咱们家算是死了。”她那个“死”字咬得特别重。
我后来才知道,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这位“死了”的小叔,正坐在市中心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抽着雪茄看报表。
我和刘慧怡第一次打交道,是在公司电梯里。
她抱着一摞文件站在角落里,眉头拧着,脸色不大好看。
我按了楼层,她忽然开口:“赵工,你一会儿上楼有空吗?”
我愣了一下。她是老板马福生的行政助理,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有事?”
“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电梯到了,她迈出去一步,又转回身,“下班后,我在楼下的咖啡厅等你。”没等我答话,电梯门就合上了。
那天下午我干活一直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找我能有什么事。
下班后我去了咖啡厅,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坐吧。”她的声音很轻。
我坐下,看见她眼圈底下蒙着一层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赵工,我怀孕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洒了。赶紧稳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孩子他爸不肯认。我不打算打掉,但我一个人不行,孩子生下来得落户。”
“国家有政策。”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非婚生子也能上户口。”
“我知道。”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但我家里人那边,我没法交代。”她顿了一下,提了一口气,像是在下一辈子的决心,“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跟我领个结婚证。等孩子生下来,户口落了,我们就离婚,我会付你一笔钱作补偿。”
我整个人懵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
半晌我才回过神来:“你找我?咱们总共没说过几句话。”
“就是因为没说过几句话。”她苦笑一下,“没有感情纠葛,好聚好散。”她望着我,眼圈红了一圈,“赵工,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有别的路能走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在隔壁房间的咳嗽声时断时续。
我爹前年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志强啊,做人得讲义气,人家对你有恩,你要记一辈子。
刘慧怡跟我谈不上恩情。
可我脑子里一直晃着她那双眼圈发红的眼睛,像只走投无路的兔子。
我这个人,见不得别人求我。
第三天,我去找了刘慧怡:“你说的事,我答应了。”
她愣住了,估计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给答复。“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什么时候去领证?”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谢谢你,赵志强。”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民政局门口排着不长的队伍。
我和她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她穿了一件灰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
叫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把头从窗口探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我看出他眼里的疑惑,跟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工作人员低头翻材料,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你们结婚是自愿的吧?”
“自愿的。”我们几乎同时说出这三个字,然后同时沉默。
章盖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站在我旁边,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向上弯着的。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忽然停住,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这是定金,说好的。”
我没接。我说这钱你留着,等孩子生了,用得着。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们把那两本红色的小本子分开放好,约定谁也别提这事。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
02
领证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我就觉得气氛不对,走廊尽头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远远见我过来就立马散开了。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孙俊杰的嘴形在动。
他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嘴碎得是出了名的。
下午我去茶水间泡茶,不巧跟孙俊杰撞了个正着。他靠在饮水机旁边,端着个马克杯,笑吟吟地冲我举起杯子:“赵哥,恭喜啊。”
我没搭话,把茶叶灌进杯里倒了开水。
“听说是咱们马总那个助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假装好意的样子,“啧,那女的身段不错,就是肚子好像大得有点早吧。”
他的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不等我回答茶水间门口又挤进来两个同事,都竖着耳朵等着听下文。
我攥着杯子,茶水烫得手心发麻。
我什么也没说,端着杯子走了。
背后传来压低了的笑声,像蚂蚁一样沿着脊椎往上爬。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条消息一路传到了领导耳朵里。
周五下午,技术部主任老曹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先用他那副老花镜看了我半天。
“小赵啊。”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有些为难,“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
“嗯……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最近办公室恋情搞得动静有点大,影响不太好。”老曹干咳了一声,“公司有规定,同事之间关系要处理好,尤其你这种情况吧,我不说你也知道,不太好听。”
“曹主任。”我说,“我结婚是光明正大的。”
老曹愣了愣,摆了摆手:“你回去吧,注意点就行。”
走出办公室我看见刘慧怡站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默默进了经理室。
那天下午,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公司上下流传着一个版本,说我是为了巴结老板,才故意娶了老板身边助理,肚里的孩子八成是老板的。
这话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马福生耳朵里。
第二天下午,我被叫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马福生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深灰色衬衫,腕子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手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赵志强。”他叫了我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听说你跟我助理结婚了。”
“是。”
“她还怀孕了?”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年轻人,冲动是正常的。但做事要考虑影响。公司有公司的氛围,不要搞得乌烟瘴气。”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看起来闲适得很。
但那副眼镜后面,目光却是冷的。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出了门。
站在走廊里,我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脆脆的,像是杯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椅子上等我。
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动没动。
我一进门她就站了起来,直扑我脸上来:“赵志强!你什么时候结的婚?跟谁结的?你问过我了吗?”
她的声音吼得整个楼道都在抖。
我站在门口,换鞋换了半天。“妈,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你说了吗?”我妈气冲冲的,“你说的‘我结婚了你别管’,那是通知还是商量?”
我没法跟她解释。
刘慧怡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和她约定过,在孩子落地之前,所有事都要烂在肚子里。
我妈骂了我半天,骂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坐在沙发上,眼圈红了一圈。
“你爹要是还在,能打死你。”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尖抖得厉害,“你才认识人家几天?你连人家底细都不清楚,你就跟人家领证了?”
“妈。”我蹲在她面前,“你别管了,行不行。”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抬头望着窗外。夜色深了,楼下路灯把路边的老槐树映出一片剪影。
“你媳妇儿……那几个月的肚子?”她问我。
我没说话。她什么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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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周末,我在家里擦玻璃,门铃响了。
拉开门,我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编织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露出一截大葱叶子。
她脸上汗涔涔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人在哪?”
“谁啊?”
“你媳妇。”她斩钉截铁。
我没拦住。
我妈换下鞋,屋里走了一圈,先是掀开卧室门帘,又看了看厨房,最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墩:“人呢?你藏着掖着的,带来我看看。”
“她晚上才回来。”
我妈哼了一声:“那成。我搁这儿等着。”
傍晚五点半,门锁响动,刘慧怡下班回来了。她手里提着大半袋子菜,一进门就愣住了,看见沙发上坐着我妈,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阿姨,您来了。”她打招呼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怯意。我妈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肚子上,又滑回来,嘴角抽了抽,半天没吭声。
“妈。”我出来打圆场,“这是慧怡。”
“我自己长眼睛了。”我妈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搁在膝盖上的手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那天晚饭吃得极其安静。
我妈坐了没一会儿就起身说去阳台透口气,留下我和刘慧怡在饭桌上对面坐着。
她吃饭的动作很慢,筷子夹起一粒米,又放下。
“你妈是不是很不高兴?”她低声问。
我没说话,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她低头扒饭,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夜里我听见我妈在隔壁房间翻箱倒柜,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屋子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叫到厨房里,塞给我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一摞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红的,看得出是从各处攒起来的。
“拿着,留着给孩子买东西。”她说完就背过身去洗碗,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妈,你不用这样。”
“你快走。”她挥了挥手,“别磨叽。”
我攥着那沓钱,站在厨房门口,心里酸涩成一团。
她背对着我,声音又传过来:“既然娶了人家,就好好过日子。孩子虽然……”她顿了顿,“既然叫我一声奶奶了,我认。”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慧怡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每天早上比我早出门,晚上回来做饭,动作利索,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妈住了半个多月,看她确实没人伺候,嘴上不说,心渐渐软了。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见我妈坐在客厅里缝孩子的小肚兜,料子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花布。
刘慧怡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针线,两个女人头凑着头,在灯下针线飞舞,一个教一个学。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换鞋进了屋。
后来我妈要回老家,去车站那天,刘慧怡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目送她,我妈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冲她说了一句:“你好好养胎,家里的事让他干。”刘慧怡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妈,您路上慢点。”我妈别过脸去,大步走了。
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那个背影让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暖和。
我妈走后第三天,公司年会。
全体员工都到了,马福生上台致辞,端着酒杯一口闷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角落里,旁边坐着刘慧怡,她如今肚子已经明显了。
孙俊杰隔着两桌看见我们,远远地举起杯子,嘴里说着什么,引得一圈人发笑。
我没理会,低头喝水。
马福生敬完酒转身回主桌,经过我身后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目光扫过刘慧怡的肚子,又扫过我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
我注意到他右耳边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那道疤让我愣了一下,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说不上来。
04
年会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模糊得很,土墙、老屋、煤油灯。
一个瘦高个的少年蹲在门槛上,手里拿镰刀削着一根木棍。
我爹在屋里喊他,他回过头来,耳朵后边露出一道红色的疤。
我醒来的时候,床边空着。
刘慧怡在卫生间里,灯开着,门缝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翻身下床,敲门:“你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发紧。
“腿又抽筋了?”
沉默了两秒,门开了一条缝。她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按着自己的小腿肚,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没说话,但我看得见她的腿在抖。
我没多问,蹲下来替她揉腿。
她的脚踝有些浮肿,皮肤绷得发亮。
我手上没轻重,又不敢用力,揉了一会儿她就轻声说“好点了”。
我抬起头,看见她正盯着我看,眼眶有些发红。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怎么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声音涩涩的:“志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答应过的事,就得做。”我憨憨地应了一句。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自己拿袖子擦了一下脸,勉强笑了笑:“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那天夜里我睡意全无,靠在床头,心里堵得慌。
刘慧怡躺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我,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敢动。
窗户外面月亮很亮,把窗帘映成一片淡蓝色的光。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忽然被她翻身的声音弄醒了。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我听见她在被子里闷闷地吸鼻子。
我没问她怎么了,只是假装自己还在睡。
过了一会儿,她那边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她眼圈有些肿,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临出门前,她从厨房端了一碗豆浆给我,还搁了两个煮鸡蛋。她看着我喝完,忽然问了一句:“志强,你有没有想过……孩子亲爸是谁?”
我端着碗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那人不肯认吗?”
“嗯。”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如果那人后来认了呢?”
“那他得先来跟我谈谈。”我放下碗,“不管怎么说,孩子我养出感情了,不会轻易松手的。”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了好一阵子。
那段时间马福生忽然对我客气起来。
见到我的时候,不再板着一张脸,偶尔还会拍拍我的肩,说几句闲话。
我总觉得不对劲,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有一次他在走廊拦住我,递了一支烟过来:“家里情况还好吧?孩子快生了吧?”
“快了。”
“有什么困难,跟我说。”他说得很随意,“你是我手底下的人,我不亏待你。”
我没多想,接了他的烟,点了点头。后来我才回过味来,那支烟,是他心里有愧。
三月底的某个下午,刘慧怡在办公室晕倒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打车赶到医院,她已经躺在急诊的病床上,护士在旁边量血压。
医生见我进来,皱着眉头问:“你是家属吧?孕妇血压太高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刘慧怡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看见我来了,她挤出一个笑容,嘴唇动了动。
我把她的手机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当晚我守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脑袋靠着墙壁,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惨白的灯管。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短信:“孩子还好吧?”我回了一句“还行”,她回了一个字:“嗯。”我知道她没睡,等着消息呢。
住院三天,刘慧怡的血压稳定了下来。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护士在那儿嘀咕:“那个孕妇丈夫挺好啊,就是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他。”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块儿笑了起来。
我攥着手里的单子,站在拐角处愣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腿走回去。
回公司上班那天,孙俊杰从我工位旁边经过,扔下一句话:“赵哥,差不多了吧?孩子都快出来了,听说是双胞胎?”
我没理他。他嘿嘿一笑,扬长而去。
我没告诉他,不是双胞胎,是龙凤胎。
我也没告诉他,刘慧怡做产检的时候,医生让我们做过亲子鉴定,说孩子血型跟我不匹配。
我只是默默地收起了报告,塞到书柜最底层。
那个牛皮纸袋,是她塞进去的。我当时没动,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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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中旬,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各部门负责人轮番上台,用PPT展示业绩,马福生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全议进行到一半,秘书推门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朝我这个方向掠了一下。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被那目光刺得心里一阵发毛。
晚上的聚餐我没去。
刘慧怡的预产期在五月,医生检查说可能是双胞胎,要提前做好准备。
我收拾完办公室刚准备走,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她,接起来,那头声音带着慌乱:“志强……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家里……有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我打车赶回去,推开门,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搁着一个牛皮纸袋。她脸色煞白,嘴唇没有血色。
“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吧。”她把纸袋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发涩,“我在衣柜顶层发现的……不知道谁塞进来的。”
我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一摞文件。
第一份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复印件,被鉴定人一栏写着“马福生”三个字。
第二份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出生时间跟刘慧怡的预产期几乎吻合。
第三份,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认了出来。
照片上那个站在老屋门前的少年,右耳后边有一道疤。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赵福生。”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这是……我小叔。”
刘慧怡看着我,声音艰难:“马福生……原名叫赵福生。”
我愣在原地。
那个每次见面都让我后背发凉的大老板,那个在公司里高高在上的马总,竟然是我消失了二十年的亲叔叔。
一张照片重重地砸在茶几上,我手抖得厉害,说不出一句话。
刘慧怡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一开始就知道。”她终于承认了,“我是故意的。”
“你什么?”我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我去公司当助理,是冲着你来的。”她的嘴唇在抖,“马福生不认这个孩子,他说我要是敢闹,他有的是办法弄死我。我需要一个姓赵的、跟他有血缘关系的、能压得住他的男人。”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我说。
“志强。”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我知道我欠你的,但这孩子跟你一样,是赵家的血脉,你不能不管他。”那晚我们谁都没有睡觉。
我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冷飕飕的。
天亮的时候,阳台外面的楼群轮廓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走进屋里。
刘慧怡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枕头,眼圈通红。
我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那么大的一坨,是两条小生命。
“我不管你为了什么。”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孩子生下来,我认。”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竭力压住哭声。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近,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06
五月十二号的凌晨,我睡得正沉,她推醒了我:“志强……我肚子疼。”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上衣服,扶着她往外走。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疼得走不动路了,护士推着轮椅狂奔进了产房。
我一个人坐在产房外面的蓝色塑料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静得吓人。
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数字,我机械地看着,从夜里两点到凌晨五点,那三个小时,好像被人一把按住,怎么也走不完。
凌晨五点十八分,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赵志强,家属!龙凤胎,母女平安!不,母子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扶着墙站起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护士怀里抱着两个裹在粉色和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哭声嘹亮得撕破清晨的寂静。
我伸出两只手,接了一个过来,手臂僵得不敢动。
那么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手脚在半空中扑腾着。
我抱了不到两分钟,胳膊就酸了。
另一个孩子被护士放到了婴儿床上,我弯着腰看了又看,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平平安安的”。说不清是在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刘慧怡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目光清明。
她偏过头,看着我抱着孩子的模样,嘴角勾了一下:“辛苦你了。”我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那天下午,孙俊杰带着几个同事来医院“看望”。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虚情假意的笑:“赵哥,恭喜恭喜!”他凑到婴儿床前左看右看,啧啧个不停,“啧,这小模样长得可真好看。就是嘛……跟赵哥不太像啊。”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没有回话。
护士走进来换药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就走了。
孙俊杰自觉无趣,又笑了一声:“我开玩笑的,赵哥别当真。”放下水果,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角落里,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是马福生。
他远远地望了一眼病房的窗户,然后摇上车窗。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我的拳头攥了起来。
刘慧怡躺在床上,目光越过两个孩子,落在我身上:“你看见了?”
“嗯。”
“他不敢上来的。”她说得很平静,“他知道,孩子是他的。”
我没说话。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
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忽然四肢舒展开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睡着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他皱了皱鼻子,没醒来。
那软乎乎的触感,让我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孩子出生的第三天,刘慧怡提出要出院。
医生说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家休养了。
我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她抱着两个孩子坐在病房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有些飘忽。
办完手续回去,她正在把孩子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里。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从包底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我面前。
“志强。”她说,“对不起,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我接过纸袋,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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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崭新的亲子鉴定报告。
被鉴定人一栏写着马福生,鉴定的日期是上个月,结果是亲权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上面写着马福生愿意将名下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转让给刘慧怡所生的一对龙凤胎。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存折。
户名是赵福生,存折里存着一大笔钱,存了快二十年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二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爹。”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尖一阵阵发麻。
我爹排行老二,他说的“二哥”就是我爹。
我爹已经走了两年了,这话他永远也听不到了。
我拿着那份存折,看了又看,纸张的边缘都已经磨毛了,像是翻过很多次的样子。
“这份存折……”我开口,发现声音发哑,“是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刘慧怡低着头,声音很轻:“半年前。他让我转交给你。”
“你一直藏着?”
“他说……”她停顿了一下,“他说他这辈子没脸见你爹,也没脸见你妈。能在背后看着你,就已经知足了。”我的耳边嗡嗡作响。
二十年前,那个偷了爷爷治病的钱跑掉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有钱有势的大老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我娶了他怀了孕的女助理。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站出来,叫我一声“侄儿”。
我攥着那份存折的手,在灯光下不停地抖,像筛糠一样。
刘慧怡伸出手来,轻轻按在我的手背上:“你要是不想认他,也没关系。他说了,这些东西,你拿着就好。他这辈子不指望你们原谅他。”
“他人在哪?”
“他说,你要是想见他,今晚他在老宅那边等,不想见,他以后再也不出现。”
那间老屋在城郊,已经三十来年了。
我爹走了之后,我妈也搬到了县城住,老屋就一直锁着门,铁锁都生了锈。
那天黄昏,我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来了。”我没说话,走过去,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那一巴掌我用尽了力气,手腕震得发麻。
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躲。
站定了以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跟你爹打我的时候一样,力气真大。”
“爷爷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你的名字。”我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泛着一层水光。
“我知道。”他声音低哑,“我没脸去送他。”
我站在老屋门口,看着这个血缘上是亲人,却从未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我们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