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蹲在地下室清点年货。
进口牛腱子、澳洲肋排、挪威三文鱼,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婆婆孙文英正拎着两个空纸箱往下走。
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我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我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因为昨晚我已经在手机里,看到了小姑子朋友圈的照片——婆婆的杂货铺里,那些进口食材,正明晃晃地摆在货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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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一手牵着女儿思雨,一手拎着购物袋,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思雨抬头问我:“妈,今年还做酱牛肉吗?”
“做。”我说,“买了一点牛腱子。”
“才一点?”
我没接话。她不知道,我说的“一点”,是真的一点。往年我囤十箱,今年就买了一箱。不是没钱,是不想再填那个无底洞。
思雨今年十岁,什么都看在眼里。她见我不说话,也就没再问,只是把我的手攥得紧了些。
回到家,客厅灯亮着。丈夫宋思淼歪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里放着新闻。我放下袋子,他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
“妈打电话来,说明天过来帮忙备菜。”
我的手一顿。
往年婆婆来帮忙备菜,最后都会变成帮忙搬东西。
我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把牛腱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冰箱,关上门的瞬间,我看着冷冻层空荡荡的格子,发了会呆。
手机响了,是表哥曹博文。
“静雯,今年过年你们家吃啥?我这边鸭脖厂清仓,临期产品,要不要?”
“多少钱?”
“不要钱,反正也得处理。我让人送两箱过去,你自己吃也行,送人也行。”
我应下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盯着天花板。
表哥不知道我家的情况,他只觉得送鸭脖是个人情。
他不知道,这鸭脖,今年大概要上除夕的饭桌了。
宋思淼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谁的电话?”
“我表哥,说要送鸭脖过来。”
“鸭脖?”他皱了皱眉,“年夜饭就吃这个?”
“怎么,嫌弃了?”
“不是……”他欲言又止,“我是怕我妈那边说闲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他目光躲闪了一下。我心里冷笑,面上没露。
“你妈那边,什么时候不说闲话了?”
他没接话。我端着水杯绕过他,回了卧室。关上门那刻,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我听了十年了。
思雨抱着作业本敲门进来,坐在床边写作业。
我靠在床头,翻手机。
朋友圈刷到小姑子宋璟雯的动态:一张图片,配文“快过年了,准备回娘家蹭吃蹭喝”。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窗外有烟花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02
第二天一早,宋思淼出门上班。
我在厨房收拾,思雨在吃早饭。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婆婆孙文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静雯,我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妈,不用,我都准备好了。”
她眼睛往厨房瞟,问我:“今年买牛腱子没?”
“买了,一箱。”
“一箱哪够?”她声音高了八度,“你妹妹一家回来,再加上咱们自己人,一箱够谁吃?”
我深吸口气,说:“妈,去年买了十箱,也没见谁吃了几口。”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她没接话,换了鞋进屋,直接把话题岔开:“宇轩呢?”
“在房间写作业。”
婆婆径直去了儿子房间,关上门。
我听见她在里面跟孙子说话,孙子喊“奶奶”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我低头继续收拾,把昨天那箱牛腱子从冰箱拿出来,拆了包装,放进水里解冻。
思雨啃着面包走到我跟前,小声问:“妈,奶奶是不是生气了?”
“没事,奶奶没生气。”
“那她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法跟十岁的孩子解释太复杂的事。只能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去写作业。”
思雨哦了一声,乖乖走了。
我继续解冻牛腱子。水龙头哗哗响着,水流冲在肉上,泛着白沫。我看着那坨肉,脑子里想的是去年的事。
去年腊月二十九,小姑子宋璟雯回来,二话不说就搬走了我家九箱牛腱子。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婆婆的杂货铺过年进货,她帮忙拉过去。
我说那是我的年货,她笑了一声,说:“嫂子,你那么小气干嘛?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再说话。宋思淼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晚上他跟我说:“她是你妹妹,别跟她计较。”
我没跟他吵。
但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我一年到头省吃俭用,就为了过年能吃点好的。
可到头来,东西全去了别人家,我还不能说半个不字。
今年我不干了。
冰箱里的牛腱子,我只拿出一箱。其余那些空位置,我准备放别的。
表哥说得对,鸭脖也行。
门外传来喇叭声。我擦擦手,去开门。表哥曹博文站在门口,身后搬着两箱鸭脖。
“静雯,给你放哪?”
“厨房就行。”
表哥搬进来,放下箱子,拍着身上的灰:“这批货品相不错,就是临期了。你过年当个零嘴挺好。”
“谢谢表哥。”
他看看我家里,压低声音:“你婆婆来了?”
“在屋里。”
他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静雯,有事打电话。”
我送他出门。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认识一个叫董兴福的不?”
“不认识,怎么了?”
“他欠我们厂三十万货款,催了几次都不还。”表哥摇摇头,“算了,跟你没关系,就是提一嘴。”
我关上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董兴福,姓董,小姑子丈夫也姓董。我没往深了想,但这个名字,留在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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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小姑子一家到了。
宋璟雯进门时,我正把最后一箱鸭脖塞进冰箱。她穿着一件红大衣,烫着卷发,笑起来声音响亮。身后跟着她丈夫董超,和两个孩子。
“嫂子,你忙啥呢?”
“收拾东西,你们来了正好,帮把手。”
她往厨房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台面上那箱牛腱子上。
“哎哟,嫂子,今年买的牛腱子不错啊!”
“就一箱。”
“一箱?”她挑眉,“够吃吗?”
“够了,今年弄了点别的菜。”
她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带着质疑。我没在意,招呼他们进屋坐下。婆婆从儿子房间出来,看见女儿回来,脸上笑开了花。
“璟雯,路上堵不堵?”
“堵死了,开了快三个小时。”
“累坏了吧?快坐下,让你嫂子倒水。”
我倒了茶端过去,宋璟雯接过杯子,连句谢谢都没说。
她丈夫董超坐在边上,低着头玩手机。
我见他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名片,隐约看见“工程款”三个字。
我没细看,端着自己的杯子回了厨房。
厨房里,我揭开那箱牛腱子的包装袋,看着那块肉,心里计算着今天要做的事。婆婆进来,站在我身后。
“静雯,那箱牛腱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煮酱牛肉。”
“就一箱,够吗?”
“够了。”
我语气硬,婆婆听出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你妹妹那一家,你看要不要……”
“妈,”我打断她,“我自己有数。”
婆婆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厨房。我没回头看她,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往外搬东西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晚饭。宋思淼下班回来,一家子挤在餐桌前。宋璟雯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几口,问:“嫂子,今年怎么没做酱牛肉?”
“还没做,明天做。”
“哦,那就好。”她笑得灿烂,“我最爱吃你做的酱牛肉。”
我也笑了笑,没接话。
饭后,宋思淼洗碗。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回头问我:“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不太高兴。”
“没有。”
“我妈跟我说,你今年只买了一箱牛腱子。”
“嗯,不够吗?”
“不是,我是怕我妹那边不高兴。”
“你妹不高兴,我就得买十箱?”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蹭蹭往上蹿,但还是压住了。
转身准备出去,想起什么,又回头:“你知不知道,你妈昨天在地下室搬东西?”
他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搬什么东西?”
“你自己回去看看,冰箱里少了什么。”
他沉默了。我知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不说。
04
除夕早上,天没亮我就起了。
把牛腱子从冰箱里拿出来,切成大块,放进锅里焯水。思雨穿着睡衣跑出来,揉着眼睛问我:“妈,今天过年吗?”
“过年了。”
她钻进厨房,站在我身边,看我把牛腱子一块块捞出来。
“妈,你今天要不要做很多菜?”
“做,做一桌子。”
“那小姑会不会又要搬我们家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缩。我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你看见了?”
思雨点点头:“去年她搬我们家箱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摸着她的头:“今年不会了。”
她不太相信地看着我,我没再多解释,让她去洗脸刷牙。她走后,我盯着面前那锅肉汤,心里翻腾得厉害。
十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中午,我开始准备年夜饭。
婆婆在客厅陪孙子孙女看电视,宋璟雯在房间化妆,董超在阳台打电话。
我切菜时,耳朵竖起来,听见董超压低声音说:“那个三十万的事正在想办法,你别催。”
三十万。又是三十万。
我把这段听到的内容记在心里,继续切菜。宋思淼从外面买了饮料回来,走进厨房,见我忙得满头汗,站在边上问:“要不要帮忙?”
“你帮我把那箱鸭脖拆了,装盘。”
“鸭脖?”他愣了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看着我,见我表情坚定,没再劝,默默拆了箱子,把鸭脖装进盘子里。一盘红彤彤的,码得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我看着那盘鸭脖,心里想的是去年那桌菜。
去年,满桌子都是进口牛肉,馋得小姑子眼睛都直了。她一边吃一边夸,吃得满嘴油,走的时候还打包。今年,鸭脖就是主菜。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下午四点半,菜基本做好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但分量少,每样都是小份。中间摆着那盘酱牛肉,旁边放着那盘鸭脖,格外显眼。
宋思淼布置好碗筷,招呼大家入座。婆婆先坐下,接着是小姑子一家,然后是孩子们。我和宋思淼最后坐下来。
桌上很热闹,孩子们喊着要吃这个那个,婆婆给孙子夹菜。我端起杯子,刚要说话,小姑子突然把筷子伸向鸭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嫂子,今年就吃这个?”
全桌安静了。
所有人看向我。婆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宋思淼低下头,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
我放下杯子,看着宋璟雯。她把那块鸭脖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到我脸上。
“嫂子,我们家大老远回来过年,你就拿鸭脖打发我们?”
“鸭脖怎么了?”我语气平静,“不好吃?”
“好吃?这玩意儿谁家年夜饭吃它?”
我笑了笑:“去年你搬走我九箱牛腱子的时候,怎么不嫌东西便宜?”
她愣住了。
婆婆突然放下筷子:“静雯,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
“妈,”我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