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拆迁通知寄到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婆婆洗脚。铁盆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我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蹲得久了,腿有点发麻。
五年了,婆婆瘫在床上,喂饭、翻身、擦洗,全是我一个人。说不上多苦,就是熬。
下午,五年没露面的小叔子一家三口拖着箱子闯进门来,张建辉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拆迁款多少?”
我没吱声。我丈夫张建军闷声回了句“还不知道”,刘莉的冷笑就挂上了脸。
饭桌上,小叔子翻起旧账,说我伺候婆婆“另有所图”。我攥着筷子,没有反驳。婆婆躺在里屋,安安静静,像块被遗忘的石头。
可就在兄弟俩拍桌子的时候,里屋传来一声响动。
我回头一看,婆婆扶着墙,站在卧室门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条腿直打颤。
她看了我们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闹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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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玉娥是在五年前那个冬天倒下的。
那年腊月,她在院子里扫雪,脚底一滑,摔了一跤。送去镇上卫生院,医生说脑血栓,半边身子没知觉了。
住了半个月院,人保住了,但从此起不了床。医生说回家慢慢养着,要有人贴身伺候,按时翻身按摩,不然会长褥疮。
那时候我还在镇上的手套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八。婆婆一倒,我算了算账,辞了工,回家专职照顾她。
张建军在外头跑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家里的事,他帮不上忙,也不说软的,就是闷头挣钱往家寄。
头一年最难熬。
婆婆半夜要翻身,隔两个小时就得起来一次。
我定了个闹钟,放在枕头底下,震动的那种,怕吵醒孩子。
孩子那会儿才十一岁,刚上初一,成绩跟不上,回来就躲屋里哭。
我白天伺候婆婆,晚上伺候孩子,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有一回半夜起来给婆婆换尿布,手忙脚乱的,脚趾撞在床腿上,疼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婆婆侧着头看我,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她话说不利索,含含糊糊地对我挤出几个字:“苦……苦了你了。”
我摆摆手说:“妈,您说啥呢。我嫁进这个家,您就是我亲妈。”
那会儿我是真这么想的。
我爹妈走得早,嫁过来之后,婆婆待我不错。
我生孩子在医院住了三天,她做了三天饭送到病床前,顿顿不重样。
人心换人心,这些我都记着。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劝婆婆去县城大医院复查。镇上的大夫说她那半边身子还有恢复的可能,做做康复训练,说不定能拄着拐走两步。
婆婆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
“妈,咱有新农合,能报销一部分。”
“不去不去。”婆婆闭上眼睛,“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省点钱,给娃攒着念书用。”
我说不动她,只得作罢。
镇上有个老中医姓唐,每隔三个月会上门给婆婆把一回脉,开几服调理的中药,也都是些平价的方子。
我就指着他那几服药,图个安心。
那会儿我心里还念叨,等日子宽裕些了,说什么也要带婆婆去县城好好看看。
可日子,从来没有宽裕过。
张建军去年在高速上跑长途,下了货在服务区打个盹,醒来腰就疼得直不起来了。
去医院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大夫说不能再跑长途了。
他没办法,转到镇上的快递站开短途配送车,一个月少挣两千多。
我在家门口的早餐店找了个帮工的活,早上五点到九点,擀面、包包子、收拾桌子,一个月一千八。
好在老板人实在,允许我中间回去一趟,看看婆婆的情况。
每天九点半到家,先给婆婆翻身、擦洗、喂药,再把她中午的饭温在电饭煲里。
邻居王婶有时候会过来帮忙看一眼,我隔一两个小时就跑回去一次。
那日子,说不上苦,就是熬。像熬中药似的,文火慢炖,药味渗透到生活的每一道缝隙里。
那天中午,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婆婆洗脚,手机响了。是小姑子张玉梅。
“嫂子,我听说咱家那片要拆迁了?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啊。”我回头看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没人通知。”
“你看看,你们那信息多闭塞。我听人说拆迁办已经进镇了,挨家挨户摸底呢。”张玉梅顿了一下,“嫂子,我妈那房子是老宅,系数高。真要拆了,能赔一笔不小的钱。”
我笑了一声:“赔多少那是政府的事,跟咱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张玉梅那头顿了顿,“嫂子,我不是跟你说见外话。等真有消息了,你跟我哥心里有个数,别让人钻了空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追问,张玉梅却匆匆挂了电话,说孩子放学了要去接。
我蹲在原地,手里的纱布还在给婆婆擦脚,水已经凉了。
我站起来,觉得腰有点酸,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把水端去倒掉。
等再走进婆婆屋里时,婆婆已经醒了,半睁着眼看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坐在床沿上,给她掖了掖被角:“妈,玉梅刚才来电话了,说咱这片要拆迁了。”
婆婆没说话,眼睛眯着。
“您说,这要是真拆了……”我笑着,逗她开心,“我带您去县城住楼房,有电梯那种,不用爬楼梯。”
婆婆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对我的回应。
我起身去收拾院子里的水盆,没注意到婆婆放在被子上的右手,轻轻抖了一下。
那只手很快又缩回被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02
张建辉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他带着老婆刘莉和儿子,三个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
刘莉戴着一副大墨镜,穿了一件比墨镜还亮的红风衣,站在院子门口打量了一圈,嘴唇撇了撇。
“这房子,还没拆呢?”她说。
我没接话,迎上去说:“坐飞机累了吧,进屋喝口水。”
张建辉提着一个行李箱,一进屋就把箱子靠在墙根,也没看婆婆一眼,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建军呢?”
“他出车了,傍晚回来。”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你们吃中午饭了吗?”
“在高铁上对付了一口。”刘莉四处张望着,目光扫过斑驳的墙皮和发黄的顶棚,最后落在我身上,“嫂子,你这几年,挺辛苦的吧。”
这话听着像关心,语气却不像。我说:“还行,习惯了。”
张建辉接过话头:“我哥跑车一个月挣多少钱?”
“没多少。”我不想多聊这事,“你们坐着,我去做饭。”
厨房里,我把菜切得“梆梆”响。张建辉他们来了,我得多炒两个菜,冰箱里只有一把芹菜、两个土豆、一块五花肉。我翻了翻,又加了个鸡蛋汤。
正切着土豆,刘莉溜达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眼睛扫了一圈厨房:“嫂子,你们家平时就吃这些?”
“够吃就行。”我手上的刀没停,“孩子在长身体,他妈那个情况,也忌讳油腻的。”
“我说,你这伺候我妈五年的功夫,放外面找个工作,一个月至少挣四千吧。”刘莉笑着说,“你这一年损失好几万,图什么?”
我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刘莉,妈是建辉的亲妈,也是我的亲妈。伺候自己妈,图什么?”
刘莉嘴上的笑挂不住了,哼了一声,蹬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饭桌上,张建辉终于把话挑明了。
“嫂子,那不废话了。我听说这片要拆迁了,拆迁款的事儿,你们这边什么安排?”
张建军还没回来,我端着碗,平静地说:“开发办的人还没来摸底呢,具体政策还不清楚。”
“那我就直说了。”张建辉放下筷子,“那老宅是咱爸妈的,拆迁的补偿,怎么分,得有个说法。”
“你想怎么分?”
“我查了政策了,这种老宅,按面积赔,按人头也有。妈那份另算。我的意思,该多少算多少,按人头平分。”
刘莉立刻接话:“就是,亲兄弟要明算账嘛。总不能我们在外面什么好处没捞着,你们在家把宅子拆了,吃饱了独食吧。”
我听了,心里那股火顶到了嗓子眼。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又拿了起来,深呼吸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建军不在家,等他回来再说。”
张建辉哼了一声:“我哥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他那人,怂。什么事儿不得你拿主意啊?你就拍个板,行还是不行?”
我说:“我做不了这个主。”
那顿饭,吃到最后谁也吃不下。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刘莉在客房里打电话,声音不小:“……我跟你说,那女人精着呢。哼,伺候瘫痪的老太太五年,真当自己是孝媳啊?我看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站在厨房里,手泡在洗洁精的水里,泡沫下面,隔着稀薄的水膜,能看见自己指节发白。我用力搓着碗,搓得碗沿嘎嘎响。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擦了擦围裙,推门进去。
婆婆歪在床头,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妈,喝水吗?”我扶她起来,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
婆婆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建辉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别跟他们吵。”
“我知道,妈。”我给她拢了拢头发,“我不吵。都是自家人。”
婆婆没有再说话。她闭着眼,但那两条眉心间的皱纹,却拧得比平日里又深了几分。
张建军晚上八点才进家门。看到弟弟的车停在门口,他脚步顿了顿,进屋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兄弟俩站在院子里,一人点了根烟。我隔着窗户看到张建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张建辉偏过头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天夜里,我躺下的时候,听见张建军在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建辉那边,日子是不是也不好过?”
我没说话,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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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张建辉就把旧账翻了出来。
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一本老旧的存折复印件,说这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存款记录,五年前他出国之前,账上还有六万块钱。
等他今年回来一查,钱没了。
张建军正在喝粥,碗顿在桌上:“那钱是给咱爸治病花的。住院、开刀、放疗,前前后后花了快十万。咱爸的退休金不够,我妈把存折拿出来的。你当时人在国外,电话也没打一个,我上哪跟你说去?”
“我怎么没听说?”张建辉拍了拍那张复印件,声音高了八度,“六万块钱,你一句治病就完了?单据呢?”
张建军的脸憋得通红:“单据都在,我收着,你等着。”
他起身进屋,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抱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票据,住院清单、缴费单、买药的发票,厚厚一摞,上面皱皱巴巴的,全是这几年的旧东西。
他把塑料袋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张建辉翻了翻,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嘴硬:“你这几年从妈存折里取了多少钱,谁知道是给妈治病了还是别的用了?”
我站在边上,听到这一句,血压“蹭”一下上来了。我进了屋,从我陪嫁的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本蓝皮记账本,走到堂屋,把本子塞到张建辉手里。
“这是我的账。”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五年,妈吃的每一粒药,每一包纸尿裤,每一次去卫生院的挂号费,还有每月的米面油盐,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张建辉翻开那本子,愣在了当场。
蓝皮本子被翻得起了毛边,页脚卷了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是我的笔迹。
他翻了七八页,嘴巴张了张,合不上了。
“3月12日,纸尿裤一包,29元;4月3日,卫生院开药,记账报销后自付87元;5月19日,妈吃坏了肚子,急诊挂水,113元……”
张建辉把那本子放下了。刘莉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识趣地没说话。
张建辉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语气却依然没有松开:“好,就算我那部分钱花在妈身上了。那拆迁款呢?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资产,总得分吧?”
张建军终于受不了了:“谁说拆迁款了?开发办的人还没来,你急什么?”
“我不急?”张建辉猛地站起来,“我在外面打拼这些年,你们在家里过着安生日子。现在房子要拆了,你们该得好处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那话刺耳得很。
张建军的火气终于也上来了:“你在外面打拼,你给妈打过几个电话?你回来看过妈几趟?你知道妈的药一天要吃几次吗?你知道妈晚上要起来多少次吗?”
刘莉尖着嗓子插进来:“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是在外面打拼,又不是在外面享福。建辉一个人在餐馆后厨给人家颠勺,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上全是烫的泡。你以为容易啊?”
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围裙兜里,指尖掐着掌心。没说话。我瞥了一眼里屋。门关着,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婆婆醒了没有。
张建军声音低下去,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你也别把话说得太绝。”
张建辉没有再说话,一屁股坐下来,掏出手机来划拉了两下,也不再提旧账的事,但那个眼神大家都看得懂,他的意思是这事没完。
那顿饭又是不欢而散。
我去里屋看婆婆,她睁着眼,怔怔地望着窗外。
“妈,您都听见了?”我轻声问。
婆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颤颤地拉住我的袖口,低低地说了一句:“雨彤,你别怕。妈心里有数。”
“妈,我不怕。”我坐在床边,给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我就是怕您受委屈。”
婆婆闭上眼,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饿不到那个时候了。”她说。
我听着这话,心里泛酸,给她把被角掖好,没有再接话。
出了里屋,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实在压不住心里的气,就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泼在青砖地上。
水汽“嗤”地一声腾起来,又被太阳晒干了。
隔壁王婶从墙头探出头来:“雨彤,咋啦?你家来客人了?”
我说:“小叔子回来了。”
王婶“哦”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天擦黑的时候,我去给婆婆的屋里送药,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婆婆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正悬在半空中,五指略微张开,伸向床头柜的方向。
那动作,像是想要自己拿什么东西。但那手悬了不到两秒钟,就迅速地缩回了被子底下。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愣了一愣,走过去问:“妈,你要拿什么吗?”
婆婆摇摇头:“没有,胳膊麻了,动一动。”
我笑了笑,没多想,把药碗递到她嘴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
她喝药的时候,眼神落在窗户上,像是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目光,让我心里莫名地发慌。
04
张建辉在第三天上午,去了一趟镇上的拆迁办公室。
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张打印的表格,直接拍在茶几上,满屋子都听得到他高亢的声音:“按人头算,咱这老宅至少能分一百多万。妈那份,得算我的。”
张建军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张建辉,你这做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什么?”张建辉声音更大,“我告诉你,我今天去的时候,人家说了,这种老宅的产权还挂在咱妈名下。咱妈现在这个情况,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她的份额得通过监护人来处理。我作为儿子,我有份。”
“妈还没死呢。”张建军的声音沙哑,很低很低。
“你扯哪儿去了?我说的是分钱的事!”
兄弟俩在院子里越吵越大声。邻居们在墙头后探头探脑,没有人出来拉架。
我站在堂屋门口,想上去拉架,脚下却像生了根。
拖鞋底粘在水泥地上,跟浇了胶水似的。
张建军被张建辉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趔趄,后背撞在晾衣杆上,铁管“哐”地一声晃荡。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玻璃摔碎的声音。
我浑身一激灵,冲进里屋。婆婆歪在床头,脸色蜡黄,床头柜上的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药汁洒了一地。
“妈!”我扑过去,“您没事吧?”
婆婆半睁着眼,嘴角有一道口水印,她望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渴……想……喝……水……”
我这才注意到,婆婆的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她使劲儿够那只药碗的时候,手腕蹭在床沿上磨出来的。
我眼眶一酸,蹲下身去收拾碎片。
瓷片割破了手指,血珠子渗出来。
我没吭声,用拇指按了按伤口,把碎片拢进簸箕里。
张建军站在门口,嘴唇发白,他看着我手上的血,低声说了句:“我来吧。”
“不用。你去看着建辉吧。”
张建军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张建辉大步走了出去,响起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院子安静下来了。我端了一碗温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喂给婆婆。她喝了几口,摇摇头,把脸偏向一侧。
“妈,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我把碗放在桌上,轻声说道,“建辉可能就是一时着急,过两天就好了。”
婆婆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雨彤,你把我衣柜上层那个包袱拿下来。”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衣柜有三层格子,最高一层堆着几床旧棉被,最下面压着一个蓝布包袱皮。
我踮着脚够下来,递到婆婆手边。
婆婆的手在那包袱上摸了摸,又推了回来:“找个地方收着。别让建辉跟建军看见。”
“妈,这里面放的是什么?”
“老头子的东西。”婆婆顿了顿,“他当年留下的。你先替我收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拿着那个包袱,掂了掂,不重,却觉得压在手上沉甸甸的。我把它放进了我屋里衣柜的最底层,又拿两件旧棉袄压在上面。
那天下午,镇上的唐中医又来了。
他背着旧药箱,进门后先给婆婆把了把脉,又问了问大小便的情况。
我在旁边等着,他开了一张方子,递给我:“三天的药,去镇上药铺抓就好。”
我接过来,道了谢。
唐中医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老花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多交代什么,只说了句:“叫你婆婆多休息,别忧心。”
我应了一声,没有多想。送走唐中医,回到屋里,婆婆正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瘦削的脸,忽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妈,您说您这个病,要是当初听我的去县城大医院看,说不定早就好了。”
婆婆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不好的,就那么回事。”
我总觉得最近婆婆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劲。
她清醒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些,话也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时候她会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一看就是小半天。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出来。
夜里,我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建军侧着身,背对着我,我知道他也没睡。
我轻声说:“建军,你弟弟想要分这个房子,你怎么想?”
沉默了很久,张建军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房子是谁的,妈说了算。”
他停了停,又说:“他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就是心疼你。”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等那阵酸劲过去了,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睡吧,明天还要出车。”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我却一直睁着眼睛,听到了窗外不知哪家院子里传来的几声狗叫,听到远处公路上夜班货车碾压路面的声音,直到天色泛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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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张建辉回来了,带着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
那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对着房子“咔咔咔”拍了十几张照片。
张建辉跟在旁边,指指点点地说:“你看,这地基面积,前后院加上厢房,少说两百五十平。”
那男人点点头:“按现在的行情,拆迁补偿加上地皮,一百二三十万打底。”
张建军从屋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张建辉!你带人来干什么?这房子还没说拆呢!”
张建辉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说:“我不找一个懂行的人来评估评估,你还打算瞒我多少?这房子是咱妈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没打算瞒你!”张建军走过去,一把拍掉他兄弟的手机,“你他妈的现在就是在逼我!”
张建辉也恼了,推开他:“你装什么好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跟那个梁雨彤就是打算趁着妈没用了,把房子和钱都攥在自己手里!”
“你放屁!”
兄弟俩在院子里扭打起来,你推我搡。刘莉从车里钻出来,尖声喊着:“打啊打啊!让街坊看看这家什么德行!”
我冲到院子里,想拉开他们,被张建军一把甩开,后背撞在晾衣杆的铁柱子上,一阵剧痛从腰椎传来,我“哎呀”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发黑。
刘莉在那边喊着,假惺惺地跑过来扶我:“嫂子你没事吧?哥你手劲儿也太大了!”
我撑着地想起来,胳膊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扶了半天也没站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里屋的门,开了。
院子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只枯瘦的手,抓在门框的边上,指节泛着青白。然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的阴影里。
婆婆张玉娥,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花白,瘦削的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刀子,直直地钉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身上。
她站在那里,两条腿哆哆嗦嗦地撑着地面,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可她没有倒。
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出来,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她没有穿袜子,枯瘦的脚踝裸露在空气里,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那一刻,五年来所有的景象,都在我脑子里翻转。
那个每顿饭都需要我一口一口喂的婆婆,那个连翻身都需要我帮忙的婆婆,那个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婆婆,此刻正站在阳光下。
张建辉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刘莉扶着我胳膊的手猛地攥紧了,掐得我疼。
我顾不上那些疼。
我死死地盯着婆婆。
她走到了堂屋正中间,在老祖宗的位置上坐下。
那把老式的红漆木扶手椅,她五年没有坐过了。
她坐上去了,身子靠着椅背微微发抖,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根基还在,扎得很深。
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张建辉,刘莉,张建军,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
然后,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闹够了没有?”
06
没人说话。
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动檐下晾着的床单,哗啦啦地响。一只麻雀落在墙头,又飞走了。
张建军嘴唇哆嗦着,几步冲到婆婆跟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妈,妈您怎么……您能站起来了?”
婆婆没看他。她看着张建辉,声音不高不低:“我要是再不起来,只怕这个家就要让你们给拆了。”
张建辉回过神来,指着婆婆,手指都在抖:“你……你没瘫?你装的?”
婆婆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冰冰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装了五年。一天都没落下。”
“从那年冬天摔了一跤开始,我就想明白了。我瘫了,我成了没用的人了,我倒要看看,我这两个儿子,谁还会真心守着我。”
她看着张建辉:“你,你爹走后第三年就出了国。五年了,你回来看了我一趟没有?你媳妇连过年一条问候的微信都没给我发过。我躺在屋里,听着你们在院子里说话,听你说‘妈那个情况,活着也是遭罪’。”
张建辉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你知道雨彤这五年怎么过的吗?”婆婆的声音越来越高,却带着颤音,“半夜起来给我换尿布,一天三顿端到嘴边,我发烧了她守着我整宿整宿不睡。你哥跑车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还给他捶。这五年,她连一件新衣裳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
我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墙才没瘫下去。
刘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妈,您这话说的。我们在国外也不容易啊。”
“不容易?”婆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横过去,“你们在外头不容易,就回来抢你哥嫂的东西?你们在外头不容易,就能一进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奔着拆迁款去?”
刘莉没话了。
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我赶紧上去扶她。她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却有力得很。
她转向张建军,目光复杂:“建军,你也别怪妈狠。妈这辈子,就这一回了。我就是想看看,我张玉娥养的两个儿子,到底是什么材料。”
张建军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蹲在地上,使劲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妈”,后面的话却全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婆婆看了他很久,最终叹了一口长气,说:“建军,妈知道你心里憋屈。你这孩子,从小性子就闷,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妈装病这五年,你媳妇干活,你在外头跑车,你们两口子啥日子,妈都看在眼里的。”
张建军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动。
婆婆的目光缓缓收回,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最后握紧了我的手:“雨彤,走,你扶妈进屋,妈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我看了张建军一眼,他没有什么反应,又看了一眼张建辉,他站在那里,像被抽了魂一样。
我扶着婆婆,一步一步走回了里屋。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今天早上我叠的。现在看到这床被子,我鼻子又酸了。五年了,这床被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张床。
婆婆没有看那张床,她走到衣柜前,抬手摸了摸左上角那层的隔板:“雨彤,把那个蓝布包袱拿出来。”
我一愣:“妈,那个包袱,我放在我屋里了。”
“去拿。”
我快步走到自己屋里,从衣柜最底层把那蓝布包袱取了出来。它还是那个样子,不起眼,灰扑扑的,重得却像一块石头。
我把包袱放到床上,婆婆伸手,一层一层地揭开。
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红双喜的图案已经褪了颜色,漆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盖子打开了。
铁盒里,铺着一层红布,红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本存折和几沓现金。
存折是工商银行的,封面有点旧,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我愣愣地看着那本存折,手足无措:“妈,这……”
婆婆把存折拿起来,打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然后递到我面前。
“雨彤,你看看,户名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