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专家接过玉佩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
我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把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尖又细,跟我说话时完全变了个人。
“地摊上买的。”我说。
“不可能。”邓专家把玉佩举到灯下,灯光穿过玉身,透出一层淡淡的青色,“这玉的工艺,是清末宫里流出来的。这种透光度,这种雕工,全国我只见过一张老照片,实物还是头一回看见。”
许冬梅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玉到底啥来头?怎么把专家吓成这样?”
我没答话,脑子里嗡嗡响。
那块跟了我十八年的玉佩,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有了生命,在诉说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那是二十四岁那年的事了。
那时候我刚找到工作,在一家小五金店当搬运工。
说是搬运工,其实就是给客户送货上门。
老板姓刘,四十来岁,人倒是不坏,就是抠门,一个月只给我三百块工资。
三百块钱在那个年头也不少了,可我还要攒钱结婚,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许冬梅那时候还没跟我结婚,但两家已经定了亲。
她爹跟我爹是老交情,两人喝了顿酒,就把亲事定了下来。
她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姐姐嫁到了外县,下头还有个弟弟正在读初中。
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日子也不宽裕。
我们俩处了两年对象,感情倒是挺好,就是没钱办事。
订婚的时候她家要了一万二的彩礼,我爹陈长富把存了半辈子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些,才凑够数。
那之后我就想着赶紧攒钱,好把婚结了。
可那天我去古玩街闲逛,一切都变了。
古玩街在县城东边,是一条老巷子,两边全是青砖瓦房。
巷子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古玩一条街”五个字,风吹日晒的,字都掉色了。
街两边摆满了地摊,玉器、铜钱、旧书、老家具,什么都有。
周末人多的时候,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平时没事就爱去那儿逛。也不买,就是看个热闹。看着那些老物件,心里会觉得踏实,觉得时间过得慢。
那天是个礼拜六,街上人不少。
我沿着街边走,眼睛扫着两边的摊位。
一个卖玉的老头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大概六十来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蹲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块黑布,上面摆了百来块玉佩。
那些玉有的发黄,有的发灰,有的带着裂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
可有一块玉不一样。
它不大,也就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白中带青,在阳光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光。
我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块玉。
玉面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是在手里握了一块冰,可握了一会儿,又变得温温的,像是被我的手捂热了。
玉佩表面有一些模糊的纹路,看着像字,又不太像。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玉跟别的货不一样。
旁边那些地摊货大多是塑料或者玻璃仿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放到光下面一看,里面全是气泡。
可这块玉沉甸甸的,光泽柔和,像是吸足了人间烟火。
老头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说:“相中了?”
“这玉多少钱?”
“两千。”
我差点把手里的玉摔了。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两千块得攒大半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我摇摇头,准备把玉放下。
“小伙子,你别嫌贵。”老头压低声音说,“这玉可不是普通货色。你看看这个水头,这种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传了几代人的老玉。我在古玩街摆了二十年摊了,这种成色的玉,拢共也没见过几块。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也不会拿出来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没吭声,又把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确实好看,越看越喜欢。
玉面上那些模糊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在跟我眨眼睛。
我掂量了一下玉的分量,最后还是放下了。
两千块,我真的买不起。
回家后,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块玉。
吃饭的时候想,睡觉之前想,连搬货的时候都在想。
有一次我搬一箱铁器,走神了,箱子砸在脚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刘老板骂我:“你小子是不是丢了魂?干活都不专心。”
许冬梅那段时间常来找我。
她在一家裁缝铺上班,给人做衣服,一个月挣两百块。
她看我老是走神,问我怎么了。
我说看上一块玉,两千块,买不起。
她一听就炸了:“两千块买块破石头?你是疯了吧?咱们还攒钱结婚呢,你倒好,想着乱花钱。你是不是不打算结婚了?”
我被她骂了一顿,心里也不痛快,可还是放不下那块玉。
那段时间我天天往古玩街跑。
也不买,就是去看一眼。
看见那老头还在,玉还在黑布上放着,我就安心。
有时候老头看见我,会冲我笑笑,也不多话。
有一次下了大雨,我打着伞跑去看,整条街上的人都在收摊,老头也在收。
他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说:“你小子倒是个执着的人。”
我说:“我就是看看。”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把玉收进一个布包里,揣进怀里走了。
大半年后,我终于攒够了钱。
那段时间我把烟戒了,酒也不喝了,连午饭都从家里带,早上带两个馒头,中午就着开水吃。
许冬梅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省,我没敢说实话,就说想多攒点钱结婚。
攒够钱那天,我一大早就揣着钱去了古玩街。
老头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黑布上摆着那些玉。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白中带青的玉,它还躺在老地方,像是专门在等我。
我走过去,把玉拿起来,摸了摸,然后掏出钱。
“这是两千块。”我说。
老头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戴着吧,别摘了。”
我高兴得不行,当场就把玉挂在了脖子上。
玉贴着胸口,凉丝丝的,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收拾东西,没看我。
许冬梅知道这事后,气得三天没理我。
她跟我妈告状,说我乱花钱,把结婚的钱拿去买了块破石头。
我妈听了也生气,骂我不懂事:“你这么大个人了,一点都不知道过日子。以后结婚了咋办?总不能让人家闺女跟着你喝西北风吧?”
我被我妈骂得抬不起头,可心里还是觉得值。
我爸陈长富倒是什么都没说。他看了那块玉一眼,眼神有点奇怪,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戴着吧,别摘了。”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腰都弯了,手上全是老茧。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本本分分地活着。
他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挺有分量。
他让我戴着,我就戴着。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他那句话里藏着多少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许冬梅结了婚,生了儿子。
儿子取名吴磊,随我姓。
许冬梅在一家菜市场卖菜,我在五金店继续干,后来攒了点钱,自己开了个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
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去。
我脖子上的玉,从没摘下来过。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连干活的时候都不摘。
时间久了,玉贴着皮肤,磨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滑,像涂了一层油。
有时候我无聊会捏着它摩挲,那些模糊的纹路,似乎比以前清晰了一些,但我没多想,以为玉戴久了都这样。
许冬梅偶尔看见了,还是会念叨几句:“你看看人家老婆脖子上挂的金链子,多亮堂。你呢?一块破石头,还当个宝。”我也不跟她吵,该干嘛干嘛。
去年秋天,许冬梅去省城进货,听人说省博物馆能免费鉴定古董。
她回来就跟我说:“你那个玉,拿去让人家看看呗。要是假的,你趁早给我扔了,省得我看着闹心。”
我不想去,说假就假呗,都戴了十八年了,真假有什么关系。
可她不肯罢休,隔三差五就提这事。吃饭的时候提,看电视的时候提,睡觉之前也要提几句。我被她念叨得耳朵都起茧了,只好答应。
去省城那天是礼拜天。
许冬梅一大早就把我拽起来,催着我赶紧出门。
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包子,说路上吃。
从县城到省城,坐大巴要两个钟头。
一路上许冬梅没停过嘴,先是说鉴定的事,又说菜市场的生意,还说儿子学习成绩不好。
我听了半天,也没往心里去,靠在窗户上看风景。
窗外的田地一片片往后退,远处的山青幽幽的,天上有几朵白云。
省城博物馆挺气派,灰白色的楼,门口立着两个大石狮子。大厅里人不算多,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领我们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声音说。
我们推门进去,邓和平专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点皱纹,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蓝大褂。
办公桌上堆满了书和资料,还有几个放大镜和几块玉。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脖子上的玉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突然僵了一下。我以为他手滑了,没在意。可接下来他的反应,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玉佩在他掌心里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滑落。
他拿起放大镜,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几乎贴到了玉面上。
然后又用手摩挲,手指头在那些纹路上来回划过,一遍又一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越来越重。
“这玉……你们从哪买的?”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县城古玩街,一个地摊上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十八年前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突然抬起头,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戴这玉这么多年,上面的纹路是不是小时候很浅,后来才慢慢变深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仔细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小时候我总觉得那是脏东西,用肥皂搓过,用牙刷刷过,都没洗掉。
后来慢慢习惯了,也不在意了。
这些年,那些纹路确实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显。
“好像是。”我说,“小时候看不清楚,现在能看到一些痕迹,像是字。”
邓和平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对”
“没错”
“你过来看看”之类的话。
许冬梅凑过来小声问我:“咋了?是不是假的?”
“不知道。”
“我看那老头脸色不对,肯定是你那块玉有问题。”
我没吭声,心里却有些乱。
过了几分钟,邓和平回来了。
他脸色比刚才还凝重,走路都有些急。
“你这玉,先放在我这里一下。”他说,“我需要调点资料核实,可能要两三天。”
许冬梅急了:“放这里?那可不行,这东西我们家戴了十八年了,不能随便放。”
“你放心。”邓和平摆摆手,“我给你开收据,丢了我赔你十倍。”
“那……”许冬梅还想说话。
我拦住了她:“行,那就放你这。”
邓和平点了点头,转身写了一张收据。他写字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写完后递给我,手还在发抖。
“后天下午,你过来拿。”他说。
出了博物馆大门,秋风吹过来,有点凉。
许冬梅拉长着脸,边走边叨叨:“你说他咋回事?看个玉,手抖成那样?我看就是假的,他不好意思直接说。”
我没接话,心里却觉得不对劲。如果真是假的,他看一眼就该说了,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还要调资料核实。
回去的车上,我一句话都没说,脑子里全是邓和平问的那句话。
“是不是小时候很浅,后来才慢慢变深的?”
他怎么知道的?
只有真正懂玉的人才知道,玉养人,人也养玉。
戴久了,人的体温和汗液会渗进玉里,慢慢改变它的颜色和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