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前，南宋官员为何上山等风来？

当一座城市的财政收入，有一大半要仰仗海风的“脸色”时，你会怎么做？

宋元时期，泉州港千帆竞发，“涨海声中万国商”。但木质帆船往返要靠信风，“风稍失便，则沦溺破碎不可救”——出海与回港，近乎一场与天意的赌博。

一城公私之用，大半仰给蕃舶；舶之至否，全系于风。怎么办？南宋泉州的官员们，给出了一个相当硬核的答案：上山，求风。

于是，每年两场祈风仪式应运而生：夏四月，祈回舶南风；冬十月，祈遣舶北风。地方军政要员悉数登九日山，祭文宣读，刻石纪事。

没有风，船到不了港；船不到港，市舶收入便无从谈起。一座城市的兴衰，竟与一阵风来的准时与否牢牢绑在一起。

每年两度，泉州官员离开案头，登上九日山，面朝大海祈风来。山风入袖，身后是泉州港千帆待发。

本文正文摘选自“长城砖”第三辑

《梯航四海：宋元时期的海外贸易》

陈高华、吴泰 著

张国旺 修订

因篇幅所限，注释内容省略。

宋代的市舶司，还有一项职能，就是每年举行一定的仪式祀神和犒宴蕃商。

祭祀海神以祈求舶船顺风和海外贸易兴旺的仪式，并不是宋代才有的。据唐代韩愈《南海神庙碑》说：

海于天地间为物最巨，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诸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天宝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祀，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

清 佚名 妈祖圣迹图（其一）

历代统治者祭祀海神不一定都同海外贸易有关。唐玄宗在天宝年间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提升了祭祀仪式的规格，显然是因为广州的海外贸易使唐王朝得利甚广，而唐朝统治者还想通过海外贸易获取更大的利益，才如此重视南海神的祭祀。

为发展海外贸易而重视祭祀海神，这同当时航海技术的局限，加之还不能掌握风涛的规律，因而把航海的安全寄托在海神的庇佑上面有关。宋元时期的航海技术比起唐代虽有不少进步，但航海还全靠木质帆船，往返都要靠信风。例如，海船驶向南海各地是“北风航海南风回”，由广州出发的“舶船去以十一月、十二月，就北风。来以五月、六月，就南风”，由泉州驶向南海的舶船往返时间与此相差无几。当时人们虽然对信风的规律有所认识，但并不能完全掌握天时的变化，“大贾乘巨舸，往来蛟龙沧溟之中，一瞬千里。风稍失便，则沦溺破碎不可救。”于是只好寄希望于上天，认为“非神相之，安能布帆无恙”。福建莆田有南宋绍兴八年（1138）刻的《神应庙碑记》，其中记述道：

往时游商海贾，冒风涛，历险阻，以牟利于他郡外番者，未尝至祠下，往往不幸有复舟于风波，遇盗于蒲苇者。其后郡民周尾商于两浙，告神以行，舟次鬼子门，风涛作恶，顷刻万变。……尾……遂号呼以求助……俄顷，风恬浪息，舟卒无虞。又泉州纲首朱纺，舟往三佛齐国，亦请神之香火而虔奉之。舟行迅速，无有艰阻，往返曾不期年，获利百倍，前后之贾于外番者，未尝有是，咸皆归德于神。自是商人远行，莫不来祷。

这个碑文虽然尽是无稽的迷信宣传，但是它却活灵活现地为我们提供了当时海商出海寄希望于能约束风浪的神灵的情况。

清 佚名 妈祖圣迹图（其一）

商人远行以前要祷神。管理海外贸易事务的市舶机构为了使更多蕃舶能如期前来贸易，除了在人事方面进行招徕和组织外，也同样乞求神灵的帮助。南宋后期出知泉州的真德秀在其所撰《祈风文》中就这样写道：

惟泉为州，所恃以足公私之用者，蕃舶也。舶之至时与不时者，风也。而能使风之从律而不愆者，神也。是以国有典祀，俾守土之臣一岁而再祷焉。呜呼！郡计之殚，至此极矣。……引领南望，日需其至，以宽倒垂之急者，唯此而矣。神其大彰厥灵，俾波涛晏清，舳舻安行，顺风扬帆，一日千里，毕至而无梗焉。是则吏与民之大愿也。谨顿首以请。

可以看出，祭神祈风以祈求更多海舶抵达港口贸易的仪式，是宋朝市舶司必须年年举行的“典祀”，也是有市舶司的海港所在的“守土之臣”的职责之一。就泉州的情况而言，“守土之臣”每年都要在西门外九日山上的“延福寺”举行祈风仪式，并刻石纪念，迄今九日山上还保留了许多祈风石刻文字。

清 佚名 妈祖圣迹图（其一）

兹引录几条比较值得注意的文字于下：

太守贰卿颜颐仲祷回舶南风，遵彝典也。提舶寺丞刘克逊俱祷焉，重司存也。礼成饮福，尚羊岩壑，真胜践也。别驾卢同父、左翼权军陈世才、舶幕赵崇盀、邑令尹薛季良从，与祠事也。……时淳祐癸卯孟夏乙丑也……

淳熙十年，岁在昭阳单阏闰月廿有四日，郡守司马伋同典宗赵子涛、提舶林劭、统军韩俊，以遣舶，祈风于延福寺通远善利广福王祠下，修故事也。遍览胜概，少憩于怀古堂，待潮泛舟而归。

舶司岁两祈风于通远王庙，祀事既毕，登山泛溪，因为一日之游。时淳熙戊申夏四月。会者六人：林枅、赵公迵、胡长卿、韩俊、折知刚、赵善軿。冬十月，会者五人：赵不迥、胡长卿、韩俊、赵善軿、郑颐臣。

嘉泰辛酉十有一月庚申，郡守倪思正甫，提舶余茂实腾甫，遵令典祈风于昭惠庙下。……

这些石刻文字清楚地记录了当时祈风是一种隆重的“彝典”“令典”。举行祭典的地点是在延福寺中的“通远善利广福王祠”这座同海外贸易有关的海神庙中。参加典祀的“守土之臣”，包括知州、郡守、提举市舶（即“提舶”）、通判、统军、知外宗正司、南安县令等当地军政要员。一般是一年举行两次仪式：一次是在夏四月海舶将回港时，祈回舶南风；一次是在冬季十月或十一月海船由泉州港出海时。在举行祈风仪式时，大概都宣读了与真德秀《祈风文》雷同的文书，祈求海神帮助，“俾波涛晏清，舳舻安行，顺风扬帆”。

清 佚名 妈祖圣迹图（其一）

广州“以五月祈风于丰隆神”。因未见具体记载，丰隆神庙的地点不得而知。祈风仪式大概同泉州差不多。

泉州九日山祈风石刻最晚的年代断限是宋理宗宝祐六年（1258），这时距南宋灭亡只有二十年。可见，祈风是宋代始终实行的一种仪式。

市舶司除了每年举行两次祈风仪式外，还要举办一次宴席款待“蕃商”，以鼓励他们继续前来贸易。“排办筵宴”招待诸国蕃商的时间，是在每年“遣发蕃舶之际”，主持筵席的官员有市舶司提举官和当地“守臣”。而当地守臣与市舶官员祈北风的时间恰恰也在这个时候。由此我们可以推测，市舶官员和守臣冬初举行祈北风仪式同设宴招待各国蕃商可能是同一天进行，即在祈风仪式完毕后犒宴蕃商。

明州港也有与海外贸易有关的祭海神活动。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有个大臣上奏说：“东海之神已有王爵，独无庙貌，乞于明州定海、昌国两县之间建祠宇，往来商旅，听助营葺。”宋朝政府采纳了这一建议，“仍令为屋百区”。建造这座与“往来商旅”有关的东海神庙，显然出于发展海外贸易的考虑。既有庙宇，必有祭祀活动，这是可以想见的。至于其他港口，虽然史无明文，估计也应有类似的情况。

清 佚名 妈祖圣迹图（其一）

到了元代，不再祀风，而是祭祀“天妃”。

据传说，“天妃”是福建莆田林姓女子，死后成神，保护海上往来的船只和水手。从南宋前期起，“天妃”崇拜逐渐在沿海一带流传开来，“始莆，遍闽、浙”，沿海地区的渔民和水手纷纷立庙祭祀。宋高宗绍兴二十六年（1156），封其为灵惠夫人；元朝统一江南后，立即“封泉州神女，号护国明著灵惠协正善庆显济天妃”。泉州神女就是指林姓女子。后来，元朝历代统治者对天妃不断加封，连她的父母也得到各种封号。天妃崇拜流行并得到朝廷重视之后，祈风典礼也就被祭祀“天妃”的仪式取代了。

无论是祈风也好，祭祀海神和天妃也好，都是迷信的活动，但是却反映了统治者对发展海外贸易、使海上交通畅通无阻的重视。

（完）

本文摘选自本书第三章“立制以通商：管理海外贸易的机构和法令”第三节“祈风礼神：市舶机构主持的祭神仪典和犒宴蕃商”。因篇幅所限，注释内容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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