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 纯：一曲《梁祝》 在人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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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味闲话 华纯

7月18日，著名作曲家陈钢先生在上海逝世，享年九十一岁。消息传来，网络上一片哀思。斯人化蝶而去，《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旋律，却依然在人间回响。1958年，陈钢先生与何占豪先生共同创作了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这部作品后来成为中国交响音乐史上最具代表性的经典之一。它以西方交响乐的形式融汇中国民间戏剧的神韵，将一个家喻户晓的爱情故事化作永恒的音乐诗篇。

据我所知，《梁祝》最初创作时，为了追求完美的交响效果，并未采用民族乐器担任协奏。然而，当我再次用手机静静聆听这部作品时，恍惚之间，却仿佛听见了琵琶丝弦在“梁祝主题”旋律深处轻轻拨弹。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东方韵味，似有若无，却直抵人心。

于是，我把《梁祝》的演奏视频转发给好友涂善祥先生。涂善祥先生是旅居日本的著名琵琶演奏家、上海音乐学院客座教授。很快，他便发来一段视频，并告诉我，这一琵琶室内乐版本的《梁祝》由他根据总谱缩写。我打开聆听，只见一抱琵琶，将《梁祝》演绎得出神入化。琴声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千古悲歌尽在弦间流淌，声声叩击心灵，凄美婉绝，动人心魄。

原来，早在1987年，涂善祥先生便在首次琵琶独奏音乐会上用自己最擅长的民族乐器演奏了《梁祝》全曲。

1989年赴日本留学以后，又先后在日本各地演出多个版本的《梁祝》琵琶协奏曲，赢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深受华侨华人以及日本听众的喜爱。

涂善祥来日后出版的第一张CD《涂善祥中国琵琶的世界》（1966年）就收录了与日本钢琴家合作的完整版本《梁山伯与祝英台》。之后此版本又收录于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的CD《火把节之夜》。

2007年涂善祥先生在名古屋音乐会上演出了室内乐版本《梁祝》，实况录像由香港龙音唱片公司收录于《涂善祥琵琶精典》专辑，以及人民音乐电子音像出版社出版的《四海拨华章》专辑。

2020年涂善祥先生从艺五十周年之际，陈钢先生欣赏了《梁祝》琵琶与室内乐协奏版本后，欣然题写“弹出一番新天地，祝贺涂善祥先生从艺五十周年＂的祝词，表达了大师的亲切关怀和祝福。

如今，大师辞世，涂先生再次找出这一版本，以琴声遥寄深切的缅怀与哀思。对于许多旅居海外的人而言，《梁祝》早已不仅仅是一首爱情协奏曲，更成为一曲寄托乡愁、连接故园的精神之歌。

我与陈钢先生有过一次难忘的相遇。那一年，我回沪常入住的上海国际贵都大饭店，被媒体誉为魔都的“文化客厅”。酒店总经理邀请我和一位美国朋友参加文化沙龙活动。在文化艺术界名流荟萃的酒席上遇见了风度儒雅的陈钢先生。他和秦怡的座位就在我身后，大屏幕上播放着阮玲玉、周璇、胡蝶、陈云裳等电影明星的生活照，再现了老上海的时尚风情，让人沉浸在尘封的记忆中。

酒会进行到一半，一位歌唱家登上舞台，以女中音特有的醇厚嗓音深情演唱上海老歌《玫瑰玫瑰我爱你》。我正听得如痴如醉，身旁的朋友轻声告诉，这首歌的作者正是陈钢先生的父亲——陈歌辛。闻言，心头一震。这个名字如雷贯耳。陈歌辛是上世纪海派流行音乐（时代曲）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之一，将欧美爵士乐、探戈、狐步舞等音乐元素巧妙融入中国流行歌曲之中，开创了一代时代风尚。近年突然间，他创作的经典作品又重新回荡在上海乐坛。那些旋律就像流淌在心里的一条苏州河，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歌声响起，怀旧的夜风便会迎面吹来，往昔的上海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巧的是，那几年，“海派文化”正在美术、戏剧、文学、音乐等领域被重新审视和定义。陈钢与何占豪共同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诞生于新中国成立后的上海音乐学院。这部作品以中国民间故事为魂，以西方交响乐为体，实现了民族音乐与现代交响艺术的创造性融合，其创作理念正可视为后来新海派文化所倡导的“开放、融合、创新”精神的先声。

此后，陈钢先生又与友人共同发起上海文化沙龙“克勒门”，积极推动上海城市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从《梁祝》的诞生，到晚年持续不断的文化实践，他始终身体力行地诠释着海派文化兼容并蓄、融汇中西的精神。若从文化史的角度回望，陈歌辛以城市歌曲开启了海派流行音乐的时代，而陈钢则以《梁祝》及其晚年的文化实践，赋予海派音乐更加深厚的人文内涵。父子二人，一俗一雅，一流行一古典，共同构成了新海派音乐两条重要的历史源流，奠定了其“传统与现代交汇、中西文化融合、雅俗艺术共生”的文化基因。

连续几日，《梁祝》的旋律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间。前日来到花道教室，面对眼前的一枝一叶，我忽然灵光闪现，不由自主地依着心中的意象，完成了一件花道作品：彩蝶仿佛从花间翩然飞起，飞向天际。我愿借此表达对陈钢先生的敬意与追思。

我将作品的意图告诉了指导老师渡边玉梅，并拍照发给涂善祥先生。

没想到，仅仅一顿早餐的时间，涂兄便发来了他为这件作品写下的一首诗，赋予了另一重艺术旨意。全文如下：

观华纯会长悼念陈钢先生化蝶西去之插花佳作。烟云碧影，永恒旋律涌心田；音容宛在，化蝶翩跹成永恒。特赋诗一首，以致深切敬意：

深邃青瓶静伫妆，

曾惊大洋动乐章。

朦胧似雾如烟雨，

化作温柔曲里伤。

缕缕翠丝垂碧影，

时空跨越思绵长。

孤茎向天迎瞩望，

一轮紫卉绽幽芳。

莫非化蝶飞仙境？

犹闻梁祝韵悠扬。

斯人已逝琴声在，

永驻人间万古香。

读罢此诗，我久久不能平静。一部《梁祝》，连接了传统与现代的戏剧新生、中西文化融合，也连接了音乐、诗歌与花艺的情感共鸣。艺术原本没有界限，它总能跨越语言、地域与艺术门类，在不同的心灵之间彼此呼应。这就是艺术最动人的力量——“心有灵犀一点通”，在不同艺术形式之间产生的唯美意境。

陈钢先生已经化蝶远行，而《梁祝》的旋律，将深深刻入几代华人的集体记忆；那份关于爱情、关于美、关于艺术的情感纽带，也将长留人间。

2026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