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8月8日,蔡皋在加拿大接过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奖章,聚光灯打在这位走向世界舞台的艺术家身上。
而我们,却选择逆着她远行的方向回望——看她如何将一路所遇的人与事,悉数画成了桃花源。
“年轻的知识分子,画画的感觉特别好”
3日上午,长沙高桥。湖南美术出版社的大院里,蔡皋家的客厅空着。
平日里,她几乎天天坐在这里画画。这一天,她已在儿女陪同下,远赴加拿大参加国际安徒生奖的颁奖。
午后,老伴萧沛苍一如往常,穿过午睡后的倦意,走进出版社八楼的工作室。门被记者敲开时,他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把这几位不速之客让了进去。屋子里堆满了画,略显凌乱。一方约一米五长、一米宽的画布摊在眼前,旁边散着颜料,空气里有松节油淡淡的气味。
聊起和蔡皋是哪一年认识的,萧沛苍笑了起来:“我都忘记了哪一年了,哈哈哈。”他只记得,那是蔡皋分配到株洲县文化馆工作之后的事。
“那个时候她主要是画宣传画。”
当年,蔡皋画的领袖像,被株洲县各个公社敲锣打鼓地迎回去。萧沛苍在株洲县宣传部幻灯创作组工作,锣鼓声里,他记住了画宣传画的蔡皋。
“年轻的女知识分子。”这是他脑海里的第一印象,“画画的感觉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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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蔡皋(前排左一)和同学的合影。
萧沛苍是湖南师范学院美术系科班出身,看画自有其眼光。蔡皋画的画,用的是水粉——一种湿的时候鲜亮、干了容易发灰的颜料,极难把控。“画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干了以后效果就变了,但是她把握得好,她能预测到它干了以后会是什么效果。”说到这,萧沛苍的语气里,仍带着当年的欣赏。
两个人的命运,就在这样的年代里,悄然靠近,在看似偶然的交集里越走越近。
只是此后不久,蔡皋接到一纸调令,被派往偏远的太湖公社(今太湖村)太湖小学任教。
从县城到乡野,命运在此处拐了一个弯。
多年以后,人们站在蔡皋的画前,看她笔下那些丰饶、天真、充满生命力的画面时,或许不曾想到——绚烂美丽的桃花源的底色里,正藏着这一段被“放逐”的岁月,藏着那段在人生低谷里种下的善与美。
凄楚旅人走进了“桃花源”
太湖并没有湖。
“太”是方言里“大”的谐音。之所以叫太湖,是因为山与山之间的谷地如绿浪翻滚,其状若湖。
从渌口去太湖,蔡皋要先坐火车到淦田。那是京广线上一个极小的站,每天只有一趟慢车经停。下了火车,还要步行二十多里乡村土路。
“回头一望,两头都是路,望都望不到岸,眼泪水就扑搭扑搭乱掉。”
多年后,回忆起初踏上去太湖那条土路的情景,蔡皋的语气里已带着笑意。但彼时彼刻,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走在望不到头的土路上,心里是飘摇逆旅人的凄楚。这凄楚,她鲜与人道。
可紧接着,她看到了另一番风景——
“我到乡下去的那一年,感觉两边的山就是在欢迎我,在亲我,草木虫鱼在亲我。”两年前,聊起这段经历时,蔡皋笑着说。
我曾问过两个人同一个问题:蔡皋有没有为什么事情生气或难过?
一个是她的老伴萧沛苍。他想了想,回答:“她肯定也有生气难过的时候,但她不会因为这些而想不通,她想得透,有些东西她会放下来、丢掉。”
另一个是她三妹蔡山。蔡山说,印象中大姐一直很大度,她曾好奇地问过,大姐你到底有没有难过的时候?蔡皋回答她:“谁没难过的时候?与其老把这些伤心事放在心里堵自己,不如释然。”
蔡皋的释然,来得很快。
当去太湖的大路换成小路,当她被青山引到了太湖公社,在一座古寺改成的学校放下了行李。她眼里的泪水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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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小学。萧沛苍油画作品。
如今,当年蔡皋执教的太湖小学已更名为龙门中学,古寺教室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三层教学楼。几十年过去,当年常被蔡皋拉到办公室单独“受教”的捣蛋学生谢党荣,他对这位城里来的老师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笑——“爱笑,从来没有见她发过火。”
蔡皋在太湖小学教了六年书。那六年,她的先生萧沛苍一直在渌口工作,一家人聚少离多,可蔡皋从未向他诉过苦。萧沛苍亲眼见她干各种农活,甚至见过一向胆小的她,挑着砖头上屋顶,去修教室残破的墙。
旁人看来,太湖的那六年应该是蔡皋最苦的六年。但在蔡皋自己心里,那六年她是在桃花源里。
“春天映山红开的时候,我的房子窗口边总有映山红插着,有时会有一碗乌泡子,还有桑葚、鬼爪子一类。”
这是她的学生带给她的。
“做家访的时候,如果在冬天,进屋就请老师吃热茶。”
这是她记忆中学生家长的模样。
时隔多年,当我们试图从蔡皋的人生中,寻出一条她之所以成为今日之蔡皋的路径,从回忆深处翻涌而出的,竟不是那些苦难,而是这些细碎的、散落在岁月里的温暖。
“哎,也苦,那个时候。”时隔50多年的时光,蔡山轻轻叹了一声。
蔡山去过太湖。大姐生下萧翱子后,丈夫萧沛苍工作脱不开身,蔡皋既要上课,又要和社员一起下地干活。蔡山便和二姐去帮忙照看孩子。到了晚上,三姐妹和一个小小婴儿,挤在一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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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初做母亲的蔡皋。
即使在这样的日子里,蔡皋仍会找时间画画。“反正她没影响,我们带着孩子,她画她的画。”蔡山记得很清楚。
她画当时的英模刘秀英、戴碧蓉,也画她的学生。去太湖探望时,萧沛苍见过她画学生的样子,而学生们记得的是另一件事:当年学校光荣榜上那些“照片”,是蔡老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蔡皋曾多次说起,无论当工人、做老师,还是后来成为童书编辑,她都要画画。她最喜欢画画。
在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里,蔡皋描绘了大量农人劳作的画面,这些来源于她在太湖的亲历。“比如农人在那里作田的时候,要上肥。春天来了,积的肥,要到田里把它散开。”
萧沛苍见过蔡皋和村民一起上肥。彼时的积肥,大多是人畜粪,其间辛苦自不待言,但蔡皋却并不抗拒。相反,每每回忆耕作往事,她都禁不住动容。她从内心深处就认定:这样的场景,很美!
去加拿大领奖前,聊及人生设定这个话题时,她坦言,她从未设定要当什么角色,是自己的艺术态度和审美,成就了今时今日的蔡皋。
“艺术是一种姿态,是一种心性,是一种审美……你干什么不干什么,你的审美趣味、你的审美水平在帮你做选择。”
她又强调:“我是根据我的趣味走的,我知道一个方向,我最喜欢什么。如果生活曲折一点,我做了工人,我也是个工人艺术家;做老师,我也是老师出身的艺术家;做编辑,我还是艺术家,只不过是变成了插图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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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株洲县第五中学教美术课的蔡皋。
可如果就此以为,是绘画、是艺术,让蔡皋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找到一条通往“桃花源”的秘密通道,恐怕还是想得简单了。
“人是社会的人,在你没有选择之前,众多的社会关系已经把你确定了,人是不自由的。最大的自由是你精神的无碍,庄子那样的自由,他已经化了蝶了,飞了,走了,你都不知道。”
这是蔡皋自己说的话。
如她所言,或许无论是在画布前挥笔,还是挑着砖头上屋顶,她早已像庄子那样,化了蝶,飞了,走了。
“三岁看大”
蔡皋笃信外婆说过的一句话:“三岁看大。”
回望自己的人生,她确信,一切早在童年便已定型,早已“演绎”过了。
过往的许多报道中,人们已经认识了蔡皋身边的那些人——那个一边干活一边给她和妹妹们唱童谣的外婆;那个做着会计却始终热爱文学的母亲;还有那位毕业于西南联大、曾给美国援华飞虎队做过翻译,胸襟宽阔、热爱运动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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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的外婆。右为蔡皋画的外婆做布鞋的场景。
而妹妹蔡山讲的两则小故事,让“让天真任天真,让梦想有梦想”这句话,变得具体可触。
第一则故事,关于一扇门板。
蔡皋从小爱画画,家里的墙壁、门板上,全是她用木炭画的涂鸦。连邻居家的门背后,也被她的木炭“相中”了。一个小孩子随手画的,能有多好看?那位邻居却既没有恼,也没有擦掉。甚至,蔡皋随家人搬走很久之后,再回去看,那些涂鸦还安然留在门后。
另外一则故事,是关于一座“舞台”。
小时候,蔡皋看完戏回来,便翻出家里的毛巾、床单,甚至父亲的公文包,把妹妹们打扮成戏里的人物。母亲的陪嫁箱子、家里的绷子床,都成了舞台。她们在上面演啊跳啊,把箱子和床都踩坏了,父母竟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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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六姐妹和她父母。
这些从童年起便深扎于心的善意与美意,并未在此后的人生风雨中褪色、消散。相反,它们在岁月的磋磨里,沉淀得愈发温润、丰厚。
儿子萧睿子正在整理母亲即将出版的一本新书——蔡皋从年轻时就开始写下的手记合集。其中一则手记,让他读来既温暖,又伤感,还有一点点好奇。
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记录。彼时萧睿子上高中,放学回家总喜欢一路唱着歌。蔡皋在家,隔着门就能听见楼道里的歌声。她写道:“功课两门没及格也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他进屋带回一种很香甜的气味,阳光的芬芳、风的芬芳、雨的芬芳、绿色植物在阳光下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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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左)和同事在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
萧睿子感到伤感,是因为那样的岁月一去不返了。而他感到温暖和好奇的是——母亲明知道他两门功课不及格,还有心思哼着歌回家,为什么竟一个字也没有责怪。
他想要的答案,其实在母亲童年那扇不曾被擦掉涂鸦的门板上,在那座被踩坏了也无人责备的“舞台”上,早就写好了。
画家杨福音,是蔡皋和先生萧沛苍共同的老友。在他记忆里,蔡皋始终是一副年轻学生的模样。“她这个人,既不是老大姐的形象,也不是老大妈的形象,更不是奶奶和外婆的形象,她始终给你的感觉是一个年轻学生。这是她的好处。”
在美术界,做低幼童书绘本的人,是很容易被忽略的。但杨福音说,“蔡皋的爱好和绘画的特点,恰好适合于搞出版。她找到了她的适合,她的才华找到了表达的地方。这是一种天意。”
而这份“天意”,似乎贯穿了蔡皋的一生。
从乡村教师到出版社编辑,从门板后面拿木炭画画的小女孩,到荣膺国际奖项的绘本大师,一路走来,蔡皋并非没有风雨。只是,那些困苦落到她的画纸上,经她手一过,便化成了自然的生意、天真的颜色。
也许,蔡皋笔下桃花源的真正入口,从来不在某个远方——它藏在很久以前,一扇不曾被擦洗的门板上,一座被踩坏了也无人追究的“舞台”上,藏在一个孩子被完整接纳的、小小的世界里。
聚光灯下,蔡皋站上了世界的舞台。人们看到了,看到了她带着从童年一路携来的、桃源般的自然与天真。
那一刻,她终于让全世界都看见了她的桃花源。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刘建勇 唐兵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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