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呛得人胃里翻腾。
我躺在病床上数羊,数到一万多只。门开了,进来的是秀梅,端着一碗粥。她已经陪了47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问她:“雯静最近发朋友圈了没?”
她说:“阿姨不玩那个了吧。”
我没信。我翻过女儿的朋友圈,三个月没更新。
出院那天,秀梅去办手续,门又开了。
雯静站在门口,瘦得不像话,怀里揣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病历纸的边。她没看我,先看地板:“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等着听她道歉。
她抬起头:“你每个月8900块钱退休金,先给我8800行不行?”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
01
住院第二十天的时候,我已经快把天花板看穿了。
那间病房不大,三张床,另外两张床的老太太都有人陪着。
靠窗那张床的老伴每天下午来,坐两个小时,带一壶茶,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
中间那张床的女儿来得勤,每次都拎一大袋子水果,削好皮切成块,再端到嘴边。
就我床头没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管上糊着一层灰,中间那块最厚。我数完了灯管,开始数墙上的裂缝。
门推开了。
秀梅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棉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毛衣。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冒出一股白气。
“妈,今天炖了鸽子汤,多喝点。”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利索。她把汤倒进碗里,拿勺子搅了搅,晾了一会儿才递给我。
“你吃过了没?”我问她。
“吃过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头。秀梅赶紧给我倒了杯凉水。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安静,不抱怨,不说累,连端汤都怕烫着我。
但我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算上今天,住院第20天了。
儿子郑涛每个周末来一次,来了坐两个小时就走,说学校有课。
女儿雯静连影子都没见着,电话也就打过两三回,每次都匆匆忙忙挂断,说在出差、在开会、在忙。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的病,是这些年的账。
雯静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请了整条街的邻居吃饭,摆了八桌。
郑涛结婚那年,我就在楼下小馆子点了几个菜,没有外人,就我们一家人坐一起吃了顿饭。
我心里一直觉得,雯静更有出息。
她考上了好大学,进了大公司,当了总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郑涛就是个普通老师,挣那点死工资,一个月都打不起一次车。
我总觉得雯静这个女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可现在,我住院20天了,她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妈,你别多想。”秀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橙子慢慢地剥,“雯静肯定是有事。”
我没吭声。
她把橙子递给我,我没接。她也没计较,把橙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开始收拾桌子,把垃圾袋拎出去扔了。
我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心想,我这个儿媳,跟我其实不亲。
从她嫁进来的那天起,我就没怎么给过她好脸色。
她家是农村的,她妈没什么文化,她自己也就在药店上班。
我当时嫌郑涛找得不好,觉得以他的条件,能找个更好的。
秀梅从来不跟我计较。过年过节,该买的礼物一样不少,回来了也抢着干活。我对她客气,但不亲近。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终究是个外人。
可她偏偏在这儿守着。
“秀梅,”我叫住她,“雯静给你打过电话吗?”
她停了一下,头没回:“没有。”
“那郑涛呢?”
“早上打过一个,说中午过来。”
我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九点多,郑涛来了。他穿着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父子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开口。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郑涛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他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跟我说,自己躲在厕所里哭。长大了还是这样,娶了媳妇也不跟媳妇吵架。
可我知道,他心里是明白的。
“姐最近给你打电话了没?”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打过。”
“她说什么了?怎么不来看看我?”
郑涛低着头,手指来回搓着裤子。半天才说:“她忙,出差去了。”
我没信。
我躺在病床上,翻了翻手机。雯静的朋友圈停在三个月前,照片里她烫了头发,笑得挺好看。底下的评论她一条都没回。
我又翻了翻我们俩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她三天前发的:“妈,在出差,信号不好,等我回去了跟你说。”
我回了个“嗯。”
就这一个字。
02
住院第三十五天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秀梅的节奏。
早上七点,她准时来,带着早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包子豆浆。
中午再跑一趟,送饭,陪着坐一会儿。
晚上五六点再来,洗碗、擦身、倒洗脚水。
我有时候看着她忙,心里不是没感觉。但我这个人嘴硬,说不出好听的话。每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有一天中午,秀梅给我擦手的时候,我瞥见她后背的衣服鼓起来一块。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后背偏腰的位置,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巴掌那么大。
“你后背怎么了?”
她赶紧拉了拉衣服:“没事,昨天搬东西磕了一下。”
一个成年人的淤青,磕一下可不会那么大一片。我看过太多的伤,自己身上也留过几块,知道什么力道能打成那样。
“搬什么东西能磕成这样?”
“家里的柜子,我妈让我帮忙挪一下。”她低着头,没看我。
她撒谎的时候就这样,不敢看人的眼睛。
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打了个结。
晚上郑涛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真是搬东西磕的。她这人从小就笨手笨脚的。”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说话的时候有点不自然。
他们走了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想秀梅身上的淤青,一会儿想雯静为什么不来,一会儿又想起老邻居周姐前几天来看我时说的话。
周姐说:“你住院那阵子,我好像在二院那边看见过雯静。穿个大T恤,戴着帽子,走路一晃一晃的。我还寻思呢,你闺女怎么上那去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二院离我住的医院,隔了三条街。
雯静要是真的在那边出现过,她为什么不顺路来看看我?除非她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
我翻出手机,又给雯静打了个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妈。”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跟以前那种中气十足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你在哪呢?”
“出差呢,在酒店。”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
“这两天感冒了。”
我沉默了。她也沉默。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挺重的,不像是普通感冒。
“你上医院看了没?”我忍不住问。
“看了,拿了药,没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这阵子就回来。妈,你好好养病,别担心我。”
说完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通话记录显示,这48天里,她一共接了三个电话,每次都不到五分钟就挂掉了。
我在心里把这些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雯静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自己扛。
考上大学那会儿,家里没钱,她去打零工挣学费,一个月瘦了十斤,也没跟我们叫过一声苦。
工作了以后更是拼命,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
我问她累不累,她总说:“不累,妈,你不用担心。”
她就喜欢我说那句“我女儿有出息”。
每次我拿着她的照片跟老姐妹们炫耀的时候,她都笑得很开心。
可我现在想想,她笑得越开心,我就越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压了多少事。
护士进来量体温,打断了我的思绪。量完之后,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外面下着小雨,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响,路上没什么人。
我又想起秀梅后背那块淤青。想起郑涛说话时的表情。想起周姐说在二院看见雯静。想起她电话里那阵咳嗽。
这些碎片凑在一起,拼成了一幅我不想看到的画面。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根灯管,裂缝还是那些裂缝,但我心里的结越来越大。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晚上秀梅来送饭的时候,我破天荒地对她说了一句:“你也别太累了,这几天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辛苦,妈。”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我看着她的脸,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
她今年三十六岁,嫁进郑家十年了。
这十年里,我一直拿她当外人。她从没抱怨过我一句。
![]()
03
住院第四十天的时候,我终于开口问了郑涛。
那天他周末过来,带了一袋苹果。我让他坐在床边,关上门,问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姐到底怎么了?”
郑涛低着头,不说话。
“你别瞒我。我都感觉到了。你姐不来,你每次来都心事重重的。秀梅后背那块淤青,也不是撞的,是谁打的?”
他还是不说话。
“郑涛,你给我说话!”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了。张了张嘴,又闭上。说实话,我很少看见他这个样子。他一向老实木讷,不善于表达感情,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现在他这副表情,让我心都凉了半截。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姐她……没什么事。你别问了。”
“没什么事?”
“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我想太多了?郑涛,你姐连电话都懒得给我打一个,你就跟我说没什么事?”
“姐她真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
“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