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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查分热线。六月的天闷得人透不过气,客厅里老式吊扇咔嗒咔嗒地转,带不起一丝凉风。
小梅坐在我对面,手边的水杯已经空了,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喂?”
那头报了分数。我听了两遍才敢确认。
零分。
我资助了十二年的女孩,跟着我儿子生活了四个月的小梅,高考考了零分。
“你再查一遍。”我声音还算稳。
那头又查了一遍,还是零分。
我挂了电话,看小梅。她坐在沙发上,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很,像刚来我家时那个怯生生的乡下丫头。
可她的嘴角是弯的。
“小梅,”我尽量平着语气,“你英语再怎么差,选择题总能蒙对几道吧?涂卡涂错了?”
她没说话。
“语文呢?作文白卷?”
她站起来,个头已经比我高了。十八九岁的姑娘,脸蛋嫩得能掐出水,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没有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怯。
“我没涂卡,”她说,“所有科目,一个字没写。”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为什么?”
她歪了歪头,像打量一个陌生人。我资助了她十二年,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每年一万多。供她吃穿,供她上学,最后把她从那个穷山沟接出来,嫁给我儿子王磊。
她笑了。
“这叫一报还一报!”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客厅里的吊扇声突然变得很吵,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没发作。我这个人,越气越冷静。会计做了三十年,算账算惯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发火,什么时候该算清楚。
我也笑了。
小梅脸上的笑僵了僵。
“行,”我说,“既然你报完仇了,那咱们把账也算算。”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的转账记录。
“从你六岁那年九月算起,到上个月的生活费,一共十二万七千三百块。这笔钱,从今天起,断了。”
小梅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
“断就断,我又不靠你活。”
“你当然不靠我活,”我把手机收回去,站起来,“但你嫁给了我儿子,住的是我家的房子,吃的是我家的饭。刘梅,这个家,从今天开始,没你的份。”
我往厨房走,身后传来小梅的声音。
“妈,您别后悔。”
我没回头。
01
十二年前那个秋天,我头一回见小梅。
那年我四十三,王磊十五,王建国还在单位当科长。我去县里一所小学结对子,校长领来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说这女孩爹死了,娘改嫁,跟奶奶过,奶奶捡破烂供她上学。
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口还短了一截。她缩在校长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我,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我当场掏了两千块。
那时候我工资才一千八,但我王秀兰做事就是这样,看准了就认。回来还跟王建国说,这丫头学习好,将来准有出息。王建国没说什么,点了支烟。
之后每个月,我都按时往学校账户打钱。过年过节多打点,让小梅添件衣裳。她奶奶得了病,我又多打了两千。
小梅也争气,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十。每次家长会,她奶奶来不了,我去。别的家长都以为我是她妈,我也懒得解释。
后来小梅考上了县一中,我去看她。她长高了不少,脸上也有肉了,见了我叫“阿姨”,声音脆生生的。我带她去吃馆子,她一口气吃了两碗面,说学校食堂的菜太素,吃不饱。我又往她卡里打了五百。
王磊高中毕业那年,考了个二本,我嫌丢人,逼他复读。他不愿意,跟我吵了一架。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好,去县城找小梅,发现她跟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说话,笑得大声。我心里不舒服,训了她几句,说女孩子要自重。她当时没吭声。
后来她考上大学,虽然只是普通一本,但到底是我们县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我高兴了好几天,摆了两桌请亲戚。
请客那天王磊在家,他看了一眼小梅的照片,说了句“挺好看”。
我心头一动。
王磊那年二十五了,没谈过恋爱,整天闷在单位上班。我琢磨着,小梅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知根知底,模样周正,要是能跟王磊凑一对,那是亲上加亲。
我跟王建国商量,他说你自己拿主意。我又跟王芳说,王芳咂了咂嘴,说小梅家境太差,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王磊好歹是个大学生,别委屈了。
我没听她的。
我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小梅大二那年暑假,我带王磊去县城看她。王磊见了小梅,脸红得跟柿子似的。小梅倒大方,一个劲叫哥。吃饭的时候,我故意让他俩坐一起,王磊笨手笨脚地给小梅夹菜,小梅低着头笑。
那年秋天,我跟小梅摊牌了。
她犹豫了几天,最后点了头。
王磊那儿自然没意见。他妈看上的,他能说不好?
婚礼办得简单。我给了小梅家三万彩礼,虽说她家穷,但我没亏待她。婚后住在我家,三室一厅,腾了间客房出来。我跟王建国住主卧,小两口住次卧。
一开始还太平。
小梅勤快,每天早起做饭,拖地,收拾屋子。这点我满意。但后来问题就来了。
她做菜太咸,我说她。她笑一下,第二顿少放了盐,可又淡了。我再说,她就不笑了,说按菜谱放的。
“你还有理了?”我说,“我吃了大半辈子咸的,你嫁进来第一天就想改我口味?”
她不吭声了,但第二天饭菜还是按她说的来。
我心里不痛快。
还有她的穿着。我给她买了几件像我穿的那种深色衣服,她不穿,自己跑去买牛仔裤,白T恤,裙子还短到膝盖以上。我说你一个已婚女人,穿成这样,让人看笑话。她说她年轻,怎么穿都行。
“年轻?”我说,“你命都是我给的,你跟我顶嘴?”
那之后,她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王磊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他跟我说话,我说你没出息,连媳妇都管不好。他跟小梅说话,小梅转过身去,不理他。
我发现小梅变了。她以前见了我,眼睛里是感激和仰慕,现在看我的眼神,藏着些我看不透的东西。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她三姨,小梅家的亲戚。三姨拉着我手,说谢谢我这些年照顾小梅,说小梅命好,遇到我这样的贵人。
我说应该的。
三姨叹了口气,说小梅这孩子,从小缺爱,心思重。
我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想想,那会儿就有问题了。
02
婚后第三个月,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小梅洗衣服,把我一件羊绒衫跟她的牛仔裤一块儿扔进洗衣机。我晚上发现的时候,羊绒衫已经缩成了小孩的尺寸。
“你眼睛长哪儿了?”我拎着那团皱巴巴的毛线,气不打一处来,“八百多块的东西,你给我洗成这样?”
小梅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我忘了分类。”
“忘了?你在家住了三个多月,不知道羊绒衫要手洗?”
“我自己的衣服都是机洗,”她说,“您的衣服我也不认识哪件是羊绒的。”
“不认识?”我把衣服扔在地上,“做家务这么不上心,你到底想不想在这个家过?”
“我想不想过,问您儿子去。”她转身回屋,门关上了。
我气得发抖。王磊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件皱成团的羊绒衫,弯腰捡起来。
“妈,算了,我再给您买一件。”
“你买?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王磊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我资助了她十二年,每个月都不落下。她上了高中,我一年给她打八千。上大学,一年一万二。她奶奶看病,我又出了三千。这还不算平时的衣服吃的。
她倒好,嫁进来就是这副态度。
第二天吃早饭,我没理她。她也没理我。王磊坐在中间,闷头扒饭。王建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小梅,没说话。
“爸今天有空吗?”小梅忽然说。
王建国抬头,“上午没事,怎么了?”
“想跟您商量点事,”小梅夹了口菜,“我有个同学在县城开了家辅导班,问我要不要去帮忙。周末去就行,不耽误功课。”
“你上你的学就行了,”我抢先开口,“一个高中生,瞎折腾什么?”
小梅放下筷子,“妈,我都十九了,不是小孩。我想自己赚点零花钱。”
“零花钱我给你,”我说,“每月加两百。”
“我不要您的钱,”小梅看着我说,“我想靠自己。”
“靠自己?”我笑了,“你靠自己能住这房子,吃这桌饭?”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丫头。
“您说得对,”她说,“我是欠您的。”
说完她回了屋。
王磊埋怨地看了我一眼,“妈,您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她吃我的住我的,顶嘴还有理了?”
王磊端起碗进了厨房。
王建国吃完饭,擦了嘴,站起身。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说不上什么情绪。
“行了,少说两句。”
我没吭声。
那段时间我注意到一件事。小梅经常打电话。她坐在她房间的窗台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几分钟就挂。
有回去拿东西,听到她叫了一声“爸”。
我站在门口没动。
小梅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从我身边过去。
“跟你爸打电话?”我问。
“嗯。”
“你爸不是去世了吗?”
她停住脚步,“是我亲爸。我还在娘胎里他就跑了,前几天不知怎么找上我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找你要钱?”
“嗯。”
“你给了?”
“没给。”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后来我又撞见过几次。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不清内容。有一回,她回头看见我在窗户里面,脸色变了变,匆匆挂了。
还有一次,我买菜回来,听见她在屋里笑。
说不上来那笑是什么意思,像撒娇,又像开心。
我走到门口,门关着。我伸手想推,又收了回来。
“跟谁打电话?”晚上我问王磊。
“不知道,”王磊玩着手机,“好像是跟她同学吧。”
“她同学知道咱家电话?”
王磊愣了下,“应该不知道吧。”
我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起了疙瘩。
那之后,我留心小梅接电话的时间。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周末下午。她总是压着声音讲,讲完了若无其事地出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一回她打完电话出来,嘴角还挂着笑。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收了笑,低低叫了声“妈”,进了厨房。
“谁的电话?”我问。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她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切菜,动作很稳。
“小梅,我养你十二年,你心里有什么事,别瞒我。”
她刀停了,“妈,我没什么事瞒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她嫁进来之前的种种。她来家里吃饭时的小心翼翼,跟王磊说话时低垂的眼,婚礼上叫我“妈”时脆生生的声音。
这些画面在小梅打电话的身影后面晃动。
王建国翻了个身,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的不满像水草一样疯长。
小梅啊小梅,你吃了我的饭,住我的房,花我的钱,到头来连几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03
家庭聚餐定在周六晚上。王芳难得回来,说想一家人吃顿饭。
我提前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鱼,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王磊说要帮忙,我嫌他切菜太慢,让他去客厅陪他爸看电视。
五点的时候小梅才从楼上下来,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
“妈,我帮你摆碗筷。”她走进厨房。
我没抬头:“不用,出去等着。”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我切菜。我知道她在等我先开口。自打查分那件事后,家里气氛一直僵着。
“妈,”她忽然说,“今天王芳姐回来,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个事。”
我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什么事?”
“关于我以后的事。”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现在高中毕业了,总得有个计划吧。你之前说不再帮我交学费,我想知道这话还作不作数。”
我放下刀,转身看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改主意。”她说得理直气壮,“毕竟钱本来就是应该给我的,我嫁进来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还分你的我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六点开饭,王建国坐主位,我坐他对面。王磊和小梅坐一边,王芳坐另一边。
菜摆了一桌子。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
王芳夹了块鱼,笑着说:“妈,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
“喜欢吃就多吃点。”我说。
小梅忽然放下筷子:“王芳姐,我跟妈说个事,你正好做个见证。”
所有人都看向她。
“妈,我想明白了。”她说,“你之前说不再资助我,但我觉得这不公平。我嫁进来了,这个家就有我一份。高考是我故意考砸的,但我还可以复读,还可以再考。你继续供我读书,我保证下次一定好好考。”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你故意考砸的?”王磊第一个反应过来。
小梅看着我说:“对,我就是想看看我妈到底对我有几分真心。十二年都坚持下来了,就差最后一年了,她却说不资助了。这叫过河拆桥。”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王磊猛地站起来。
“坐下。”我说。
王磊看着我:“妈,她,”
“我说坐下。”
王磊不情愿地坐下,手攥着拳头。
小梅看着我:“那现在你还要不要继续资助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女人,我资助了她十二年,给她交了十二年学费,去年还嫁进了我家。现在她坐在我家饭桌上,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小梅,”我说,“你嫁进来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我说这个家最重要的是相互尊重。你觉得你刚才的做法,叫尊重吗?”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她反问,“我故意考零分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放弃我。你当时说要收回资助,那好,我现在问你了,还作不作数?”
我还没开口,王芳说话了:“小梅,你这话说得过分了。妈资助你十二年,你应该感恩才对,怎么还故意考零分来试探她?”
小梅转向王芳:“王芳姐,你是不知道我在这个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嫌我家穷,嫌我没教养,嫌我配不上她儿子。资助我是她的事,但嫁进来之后呢?她没少给我脸色看。”
“你,”王芳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小梅,忽然不说话了。
我心里一沉。王芳那个眼神不对,她像是知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看着王芳。
“没什么。”王芳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就……家和万事兴嘛,大家都少说两句。”
饭后王磊去洗碗,小梅回房间了。我在客厅坐着,王芳也坐在旁边,一直摆弄手机。
“王芳,”我叫她,“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抬头看我,笑得有点勉强:“妈,你想多了。”
“你刚才那眼神我看见了。”我盯着她,“你知道小梅要干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
“那你为什么偏袒她?”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妈,我不是偏袒她。我只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有些事你别太较真。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吧。”
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心里堵得慌。
04
那晚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王建国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我想跟他说说话,想想算了,他这人从来就是个闷葫芦,说了也白说。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王磊。
他在房间看手机,见我进来,有点紧张。
“妈,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小梅她就是年轻不懂事。”
“我不是来劝你跟她离婚的。”我坐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知道她爸是干什么的吗?”
王磊愣了一下:“她爸?她不是孤儿吗?”
“她是孤儿。”我说,“但我资助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家人。她说不方便。你见过吗?”
“没有。”王磊摇头,“我问过,她说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
“那结婚的时候,为什么没娘家人?”
“她说她跟福利院那边不熟,不想麻烦人家。”王磊说,“我当时还觉得她挺可怜的,没娘家人,以后咱们家就是她家。”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疼。
“磊磊,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私底下经常跟你爸打电话的事?”
王磊脸色变了:“我爸?什么时候?”
“好几次了。”我说,“我撞见过两次,她一看见我就挂了。”
“也许就是普通问候吧。”王磊说,“他是我爸,也就是她公公,打个电话也不奇怪。”
“那为什么躲着我?”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是不是太多心了?”
“我多心?”我笑了,“你老婆故意考零分,当着全家人说要试探我是不是真心资助她,你还说我多心?”
王磊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行,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既然她不要这份资助,我也不给了。她要是想复读,让她自己想办法。你们要是觉得我刻薄,那就搬出去住。”
“妈,”
“我累了。”我说完就走出去了。
下午小梅从楼上下来,看见我在客厅看电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我要跟你谈谈。”
“说。”
“我知道你不想再资助我了,但我想最后考一次高考。”
我偏头看她:“为什么?”
“证明我自己。”她说,“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靠关系进去的,我是有真本事的。”
“上次你不是考了零分吗?”
“那是故意的。”她说,“这次我认真考,你能信我吗?”
我看了她一眼,继续看电视:“你考不考都跟我没关系,学费你自己想办法。”
“那好。”她站起来,“我要是考上了,你不许拦着我去念。”
“我说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上楼了。我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疲惫。
我资助她十二年,她最后用这种方式报答我。我心里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这些年付出的感情。
晚上王建国从书房出来,看我一个人在客厅,说了句:“早点睡吧。”
“建国,”我叫住他,“你和小梅打的电话,都是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什么电话?”
“别装了,我撞见好几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是问问她学习情况,关心一下孩子们。”
“你关心她,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躲着你。”他说,“就是不想让你想多。”
“我怎么想多了?”
他说:“算了,你要是非要往坏了想,我也没办法。”
然后他上楼了。
我坐着,客厅里的灯很亮,但我觉得冷。
那晚我下楼倒水,经过王建国的书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我贴过去,听不清说的什么。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把门关得很紧。
第二天,我去查了家里的账。
这是会计的老毛病了,心里有事就想看看账本。不查不知道,一查我愣住了。
半年前开始,王建国每月都会固定转出一笔钱,不多,每次两三千。转给谁,上面写的不是人名,是一个卡号。
我把那个卡号记下来,去银行问了一圈。
柜员说,持卡人姓刘。
刘?小梅姓刘。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机响了,是小梅打来的。
“妈,我现在在县里,刚报了名。六月七号高考,到时候你来送考吗?”
“你自己去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卡号。
那串数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刺眼。
05
高考前两个月,小梅搬去了县里住,说是要安心复习。王磊每个周末去看她,回来跟我说她瘦了很多。
我不说话,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卡号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账本我复印了一份,放进了保险柜。
那天晚上,王芳忽然来我家,脸色不太好。
“妈,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跟小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最近听说,你打算跟她断绝关系?”
“不是我要断绝。”我说,“是她自己作的。”
“那你也不能……”王芳咬了咬嘴唇,“妈,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小梅她……”王芳看着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我不是很确定,说出来怕你更难过。”
“王芳,”我盯着她,“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
她摇头:“我真的不确定。我只是觉得,我爸对小梅的态度有点奇怪。他以前对别人家的孩子从来没这么上心过,怎么会对小梅这么好?”
我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王芳站起来,“你别问我了,我走了。”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六月七号高考那天,天气很好。我本来不想去,后来还是去了考场外面。
小梅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妈,你来了?”
“嗯。”我递给她一瓶水,“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你等着吧,这次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我没说话。
六月二十四号查分那天,我提前查了。
零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很久。
然后电话响了,是小梅。
“妈,你查了吗?”
“查了。”
“怎么样?”
“你说呢?”
电话那头,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声很尖,像是忍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没说话。
“我叫一报还一报!”她大声喊道,“你资助我十二年,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大恩人是不是?你把我娶进门,对我的好都是施舍,你什么时候真正把我当过一家人?”
“你养了我十二年,你以为我就会感激你?你错了!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是要让你看看,你这些年养了条什么样的白眼狼!”
我笑了。
“小梅,你回来一趟,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走进房间,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份账单复印件。
下午四点,小梅回来了。她穿了身白裙子,趾高气昂地走进来。
王磊跟在她后面,一脸愧疚。
“妈,她,”
“你出去。”我说。
“妈,”
“出去。”
王磊看了小梅一眼,低下头出去了。
客厅里就剩我和她。
“说吧,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为了气我?”
小梅笑了笑:“气你?那是你活该。”
我看着她,使劲压着心里的火:“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跟我老公是什么关系?”
她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王建国。”我一字一字地说,“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妈,你想多了,他就是我公公,我是他儿媳妇。”
“那为什么他每月给你转钱?”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会计。”我说,“家里的账,每一笔都记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浮出另一种神色。
“行。”她说,“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她站起来,走进楼下的客房,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行李箱。
拉链拉开,里面全是文件。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从箱子里抽出一沓纸。
“妈,”她拿着那沓纸走回来,“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给你看。”
我接过来。
第一张纸是财产转让协议,王建国签了字,要把家里的一套商铺转到小梅名下。
第二张是存折复印件,上面有二十万的流水,都是王建国转给小梅的。
第三张是照片。
王建国搂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不是我。
那个女人比小梅大一点,眉眼间跟小梅有点像。
“你没想到吧?”小梅说,“我爸出轨很多年了,这个女人是我妈。”
“你妈?”
“对。”她说,“我从来不是什么孤儿,我有妈。我爸找到我的时候我才六岁,他让我跟着你,说这样我就能过上好日子。”
“你现在也知道真相了。我帮你爸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他能顺利跟你离婚,分走你一半财产。”
我拿着那些纸,手指微微发抖。
十二年,我资助了十二年。
原来我资助的,是我老公的私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