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顶灯嗡嗡地响。
黄广平把手机举到我眼前,转账成功,50块,备注写着“两清”。
他把那张中了1200万的彩票塞回贴身口袋,拍了拍我肩膀:“老傅,咱俩情分,值这个数了。”我看着他的笑,也跟着笑了。
他大概想不明白我为什么笑。
他更看不见,我左手一直贴着衬衫口袋,那里头有一张票,号码跟他那张一模一样,购票时间比他晚了四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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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黄广平在一个班组干了十五年。
他是钳工,我也是钳工。
车间里三十几号人,就数他最能说。
从国际形势到菜市场白菜价,没有他接不上来的话茬。
别人喊他黄师傅,他摆摆手说叫老黄就行,转头又跟人勾肩搭背,说下班去喝一杯。
我跟他算不上多亲,也说不上多远。
就是那种在同一个车间里待了十几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交情。
他蹭过我不少烟,我也蹭过他的打火机。
谁都没认真算过账。
那年秋天,车间里的活儿不多,大家闲得发慌。午休时候,老黄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烟,忽然跟我提了一嘴买彩票的事。
“老傅,咱俩搭伙买呗,双色球,一注两块钱,一人出一块。”
我蹲在他旁边,没接话。他扭头看我,又补了一句:“轮流垫钱,中了对半分。不中就当作慈善。”
我笑了笑,说行。
说实话,当时真没当回事。
两块钱的玩意儿,谁还真指望它发财?
车间里好几个工友都买,有人一期买几十块,期期不落。
我偶尔也买,但没什么瘾头。
老黄不一样,他买彩票比谁都积极,每期都研究走势图,嘴里念叨着什么奇偶比、大小号,跟真懂似的。
头一个星期,轮到老黄垫钱。
他倒是利索,买了票在微信上拍了照发给我看。
号码是他选的,一串数字,我也没仔细瞅。
第二星期该我垫了,他发来一组新号码,说这期感觉好,让我顺路买一下。
其实不顺路。彩票店在厂区东门对面,我家在南边,下班得走反方向。
但我也没计较。路过就进去了。
彩票店不大,一间门面房,门口挂着个旧招牌。
老板娘姓刘,四十来岁,短发,手速快得很,打票从不耽误。
我进店的时候她正低头划手机,见我进来,抬头说了句:“来了?还是老样子?”
我说不是,报了老黄发来的那组号码。她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了一通,出票,递给我。
我掏钱,找零。她把那六个红球一个蓝球的票推过来,又低下头去看手机。我捏着票走出柜台,走到门口,站住了。
那天的日光挺亮。我站在彩票店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窄窄的纸片。七个数,印得整整齐齐。
我也说不清那会儿脑子里在想什么。大概是鬼使神差。我又折了回去,对刘秀玲说,照这个号码,再打一张。
刘秀玲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噼里啪啦又敲了一通,第二张票打出来,还是同一个号码。
她没把票递给我,而是顺手放在验钞灯底下照了照,又看了看我,才推过来。
“两笔连着打,”她说,“挨着的。”
我点了点头,没解释。第一张合买票塞进钱包夹层,第二张单独买的,折好,贴着衬衫内袋放。
走出彩票店的时候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行为有点傻。
同一个号码买两注,多花两块钱。
可是说不清为什么,揣着那张票走回厂里的路上,心里觉得踏实极了。
下午进了车间,老黄凑过来问买了没。我说买了。他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说:“这期号码我研究了半天,有戏。”
我没搭腔。回到工位上,拧紧一个阀门,顺手摸了摸衬衫口袋。好好的,票还在。
那天下班,我回家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周玉娜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见我进门,瞟了一眼:“又加班?”
“没,买彩票去了。”
她“哎哟”了一声:“还买上了?”
我说就两块钱。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盛饭。
我们家过日子就是这样,柴米油盐,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女儿上高二,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在车间干了半辈子,工资就那个数,够吃够喝,存不下几个。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把两张彩票并排放在茶几上。
那张合买的,一张皱巴巴的,钱包夹层挤的。另一张单独买的,平整些,是我的衬衫口袋护着。
我看着那组号码:红球,09、14、23、28、31、33。蓝球,07。
就这七个数字,花了我四块钱。
周玉娜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我把两张票收起来,合买的放回钱包,单独那张锁进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跟户口本压在一块。
第二天上班,老黄没提垫钱的事。
他没提,我也没提。
倒是午休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车间外面的墙角去接。
我隔着玻璃窗看他,他背对着车间,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那通电话打了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问。
傍晚收工,女儿打来电话,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三百二。
我应着说好,挂了电话,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口有点凉,我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夹着那半截没抽完的烟,正了正安全帽,往家走。
02
周玉娜在电话里听见我跟女儿说“好”,放下手机问我:“又要钱?”
我说资料费,三百二。
她叹了口气,没数落。
我们家的情况她比我清楚。
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加上我的工资,刨去房贷和日常开销,每月能剩下一千就不错。
女儿这一张口,这个月又得紧巴。
“你那彩票,”她忽然问我,“中了没?”
“昨天才买的,今天开奖,哪有那么快。”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坐在餐桌边,翻手机。微信里老黄的头像安安静静地沉在对话框底部,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他发来的那组号码。
这个星期买完之后,垫钱的事他没提,我也没主动要。
下期该他垫了,我想着他是记得的。
他这人,欠别人一块钱能记一辈子,他欠别人五十块也能记一辈子。
区别在于,前者是他记着还,后者是记着赖。
周三下午,车间里难得清闲。
隔壁工位的李师傅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手机外放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老黄从外面回来,脸上带了点喜色,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明天开奖。”
我“嗯”了一声。
“这期我真研究了,”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几组号码,红球蓝球划了一堆线,“你看这个走势,三区肯定要出两个号,连号也该出了……”
我没接他的纸。他就这么念叨了两句,又收回兜里。旁边的李师傅抬起头,笑了一声:“老黄,你这期要中了大奖,还干不干活了?”
老黄嘿嘿一乐:“中了就先请你搓一顿。”
“搓什么?”
“城西那家馆子,人均一百五。”工友们听了,都笑起来。
屋顶的铁皮被风刮得呼啦响,笑声顺着车间在铁皮棚子里撞了几个来回。
这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后来被人反复提起,连同老黄的那个表情,成了车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那天晚上下班回家,路过那家彩票店的时候停了停。刘秀玲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我走近,朝里面努了努嘴:“开奖号出来了,你自己看。”
我没进去。
隔着玻璃扫了一眼墙上的走势图,拿手机打开网页翻了翻。
摇奖结果已经出来了:红球,09、14、23、28、31、33。
蓝球,07。
我站在彩票店门口,握着手机,看了将近一分钟。
刘秀玲把烟掐了,问:“对上了?”
我没说话。
她又问:“中了几个?”
我嗓子有点干,咽了一口唾沫:“全中。”
刘秀玲手里的空烟盒掉到地上,她愣愣地看着我,嘴里叼着的牙签也忘了拿下来。
“你说什么?”
“全中。”我说,“六个红球加一个蓝球,一个不差。”
我站在原地没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干枯树叶的味道。彩票店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刘秀玲的反应比我还大,她从台阶上站起来,一步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买了几注?”
“两注。”我说。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刘秀玲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慢退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盒:“那你是……发了啊。”
我没接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老黄发的,只有四个字:你知道了吗?
我没回。
我关掉手机屏幕,跟刘秀玲说了句“先走了”,抬脚往家的方向走。
彩票店离我家步行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走了很久。
路灯全亮了,路面被光分成一段一段的。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正把旧汽水瓶往箱子里码,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傅师傅,今天回得晚啊。”
我点了点头,没停。上了楼,打开家门,周玉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放着半碗凉透的面条。
“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她说着站起来要去热饭。
“玉娜。”
她站住了,回头看我:“咋了?”
我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看着她。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小声播,灯光有点昏黄,她的头发用一根旧皮筋随意地扎着,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困惑。
我伸手进衬衫口袋,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彩票,走到茶几前,在她面前展开。
我说:“你坐下。”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片,又看了看我的脸。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听起来不像我自己的:“咱家好像要发财了。你把这个收好。明天,我去趟老黄家。”
周玉娜没反应过来,她伸手接过那张票,眼睛扫了一遍,搁在茶几上。“大半夜的,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没接话。我看着她的手指,那道旧伤疤正抵在彩票边缘,微微发颤。茶几上那碗面条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飘。
她抬头看我,嘴巴动了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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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周玉娜几乎一夜没睡。半夜里我醒了一回,看到她侧身躺着,眼睛睁着,在黑暗里看着床头柜的方向。我没说话,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洗脸。水龙头哗哗响着,镜子里的脸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我拿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早饭是周玉娜煮的粥。她往桌上放了两碟咸菜,又把昨晚那碗面倒了。我喝了一碗粥,她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末了她问我:“你今天去厂里?”
“去。”
“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碗,说:“先看看老黄怎么讲。”
周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当心。”
我骑电动车到厂里,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车棚里没几辆车,车间大门还锁着。我在门口蹲着抽了支烟,等人来开门。
过了十来分钟,李师傅来了。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老傅,今儿来得早啊。”
我说嗯。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门。
车间里有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天窗透进来的光落在铣床上。
我换好工装,把钱包塞进更衣柜最里面,锁好。
老黄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他进车间的时候脸色有点灰,看到我,眼神躲了一下。
我没动,他也没过来。
车间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有人开始念叨昨天晚上的开奖号。
隔壁班的钱胖子是个话痨,一进门就嚷嚷:“哎你们昨天看了没有?双色球开奖了,我操,头奖1200万!”
车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问他是哪的,他说是咱这片的,就城东那边。
“谁中了啊?你认识不?”钱胖子说得眉飞色舞,脸上的横肉跟着颤动,“肯定是哪个走了狗屎运的。”
我站在铣床边上,低头拧着卡盘的螺丝。
老黄在车间的另一头,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看墙上的排班表。那排班表昨天就贴出来了,他今天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中午下班,工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故意走在后面,等车间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老黄跟前。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见我过来,把手机按灭了,揣进裤兜。
“老黄。”我说。
他抬眼看了看我,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车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天窗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两排工位的过道中间。灰尘在光线里浮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黄说:“那事……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闪烁。车间外头传来工友的笑闹声,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那组号,中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掏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那张彩票。边角已经起了毛,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像是捏着一块烫嘴的肉:“这票,是你买的。”
“是我买的。”我说。
“钱是我垫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直直地迎着我的目光,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上次那五十块,是我让你垫的。这期该我了。”他语速很快,像是早就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我昨天查了转账记录,上一期我转了五十二给你,这期的票钱,你还没垫。”
我看着他,没说话。
车间里的光线慢慢地移了一寸。
我垂着两手,站在他面前,听他继续说下去:“老傅,咱俩兄弟一场,这票是我那组号码,你也知道。你帮我跑了一趟腿,这五十块我还你,这事儿就……”
我打断他:“你准备分我多少?”
他顿住了。
张了张嘴,又合上。
好半天他才说:“兄弟归兄弟,钱归钱。这票确实是我那组号码选的。都是你的功劳,是你帮我打出来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奖金下来,我给你包个红包,五千块钱。”
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五千?”我重复了一遍。
“不少了。”他说,“你也就是跑趟腿。”
车间里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铁屑。
我看了他很久。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但当我把目光慢慢移开,落到他手里那张彩票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车间。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老傅?老傅!”
我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我走下车间门口的台阶,站在太阳底下。
那袋泔水还搁在台阶脚边,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我站了一会儿,往厂区东门的方向走去。
刘秀玲的彩票店在街对面。门关着,卷帘门拉下了一半。我走到门口,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老黄发来一条微信:老傅,晚上过来,咱哥俩喝两杯。
我看了两秒钟,没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下午回到车间,老黄没再提这事。但我注意到,他把我俩在微信上的那条聊天记录截图存了下来。他用拇指划了几下屏幕,然后按灭了。
我的手机静静地躺在裤兜里。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张单独买的票的事告诉他。
后来想想,这个犹豫,真的不该有。
04
下班前两个小时,老黄又提了一嘴喝酒的事。
他说城西新开了一家馆子,炖鱼做得好,请我尝尝。我没接话。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傅,这事情咱俩说开了就好。我不会亏待你。”
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我说:“再说吧。”
老黄没再坚持,拍了拍我的肩,走回自己的工位。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老黄在身后喊了一句:“老傅,那说好了啊,改天请你。”
我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出了厂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电动车停在车棚里,我不想骑。我沿着马路往家走,走了大概两百米,又折回来,去了彩票店。
刘秀玲正在店里收拾东西,见我进门,愣了一下,朝我使了个眼色:“进来。”
我走进去,她放下卷帘门,关了一半,转身看着我:“你今天来找我,是为那两张票的事?”
我说是。
她低头想了想,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两行手写的记录:“你那天买票的时间,还有机器号,我都记着。我也弄不清楚有没有用,就先记下了。”
我看着她本子上那两行字,深吸了一口气,憋了半天,才说:“你这本子,能借我拍个照吗?”
她说行,然后又说:“你拍吧。要真到了用的时候,我也能给你作证。”她顿了顿,又说,“老傅,我在这儿开店开了八年,头一回见人同一个号码连着打两注。”
我没有说话,拍完照,把手机收好,向她道了谢。她没说什么,拉了拉卷帘门:“你那个同事,我看着悬。”
我没接话。
回到家,周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她见我的脸色就明白了,问我:“老黄怎么说?”
“给了我五千,”我说,“说跑腿费。”
周玉娜手里的铲子一下子拍在灶台上,咣当一声。她瞪着我看了一会儿:“五千?他一个人就得六百万,给你五千?”
我没说话。周玉娜把铲子搁下来,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问你,他上个月借你那两百块钱还了没有?”
“没还。”我说。
“他上上个月蹭你的烟,蹭了几包了?”
“十来包吧。”
“他闺女考上大学,你随了五百的礼。去年你妈住院,他去看过一回,提了一箱牛奶,转头跟你借了三百,到现在还提过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周玉娜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傅长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认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打算认。但我也没想好怎么办。”
周玉娜转身回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碗碟收进水池,水声哗哗响。
她背对着我,声音从水声里挤出来:“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他转你那五十块钱,备注是‘两清’。”
“他这是要把你两清。”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周玉娜回屋睡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和老黄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
翻到最开始他发来的那组号码。
那串数字整整齐齐地待在他的消息气泡里,孤零零的,没有前缀也没有后缀,就七个数字。
我又往下翻。
翻到我回他的那句“买了”。
然后隔了两天,他发来四个字:你知道了吗?
这四个字后面就一直是我的空白。
他今天晚上没再发微信过来。
但我注意到,他下午的时候把头像换了一张新的。
我点开他的头像仔细看了看。
新头像是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比了个耶。
朋友圈也更新了一张,配的文字只有一个字:“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卧室。
周玉娜还没睡着,闭着眼睛,呼吸不匀。
我从床头柜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张单独买的彩票。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
对面的楼里亮着几盏灯,昏黄昏黄的,照不透黑暗。
我把彩票拿出来,展开,捏了捏,又折好,放回去。信封塞回床头柜,锁好,把钥匙揣进裤兜里。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我给老黄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老黄,晚上出来聊聊吧,你找地方。
他回得很快。发了一个定位,城西的一家馆子,名字我没听说过。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老傅,你放心,我亏不了你。
我看着这句“亏不了你”,笑了一下。
我把截图存下来,发了条消息给邓明诚。
他是我们本地律师事务所的,也是我老同学的儿子,年纪不大,但做事靠谱。
他没回,大概在忙。
我收起手机,穿上工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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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城西那家馆子叫“老灶台”,门脸不大,里头几张桌子,挂着大红灯笼。
老黄订了个包间,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我走进包间的时候,他正坐在主位上抽烟,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来了?坐坐坐。”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又把烟递过来。
我接了一支,没点。
他看着我的脸色,试探着开口:“老傅,昨天我说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水。
茶叶在水里浮着,半沉半浮。
他说:“你不会嫌五千少了吧?那你说,你想要多少?一万?我这边也不是不行,就是这钱咱还得等兑现了以后再给你。”
“黄广平。”
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手里夹着的烟停在半空。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张彩票,是我垫的钱。”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接着说:“你昨天说你看过转账记录,说这期该你垫了。我回家以后也翻了记录。”
我掏出手机,翻开微信转账那条记录,把屏幕转向他:“上上周三下午三点零四分,你给我转的52块。备注写的是‘买彩票的’。这笔钱你记得吧?”
老黄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一共给我转过三次钱。第一次52,第二次50,第三次55。三笔加起来157。”我把手机收回兜里,“你发号码给我的时候,有时候说这期你来,有时候说让我先垫着。但从头到尾,买票的人都是我。”
包间里的灯光黄黄的,照在老黄那张胖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撑不住了,跟手敲老面饼子似的,一点一点掉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干巴巴的:“老傅,你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咱俩多年的交情,为几张纸撕破脸。”
“我没想撕破脸。”我说,“这期合买的那张票,里面有一半是我的。你拿六百万,我拿六百万,这没问题。你单独多给我五千,我也不反对。”
老黄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声音沉下来:“老傅。这张票,从头到尾,就从你手上过了一遍。钱是我出的。这你认不认?”
“不认。”
“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我该得的那一半。”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服务员走路的脚步声。
老黄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冷:“老傅,你这样就没意思了。钱还没到手呢,你就想着跟我分家?”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力道不轻不重:“我也跟你交个底。那张票,票面上没有你的名字。你是买了票,但咱俩没有签协议,没有凭证。你说是合买,你有证据吗?”
我的心紧了一下。
但我面上没露出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老傅,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说给你五千,是我把你当兄弟。你要是不拿这五千,非要跟我掰扯什么合买不合买……那行,你告我去吧。”
他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巧了,我表弟认识一个律师,挺厉害的。”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了半条鱼。我面前那碗饭一直没动。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老黄。”我说,“我再问你一句。你确定,这张票是你一个人的?”
他抬眼看我:“这是我一个人的那张票,上面印的号码,是我选的那组号。”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好。我明白了。”
他追了一句:“老傅,别走啊,菜还没上齐呢。”
我拉开包间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嘴里含着半块鱼,眼睛眯着看我,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我说:“忘了跟你说了。”
“我自己单独买的那张,也中了头等奖。”
我说完,把门带上,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然后是老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变调。我走得不快不慢,听他把那句喊完。
我走进夜色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老黄打来的。
我没接。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城西这条街不热闹,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
一只野猫从路边窜过去,钻进绿化带。
我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来。
那辆公交末班车已经过点了,站台上就我一个人。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风从街尾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手机又亮了。还是老黄。我没接。三秒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我点开。
一长段话,只看了个开头——“老傅,咱俩这交情,不至于……”
后面还有一大串,我没看完。我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那把长椅上,把一根烟抽完。
06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老黄就堵在了我家门口。
周玉娜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我洗脸刷牙,穿好衣服,打开门。
老黄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脸上挂着笑。
那笑跟昨天晚上包间里的不太一样,多了点小心。
“老傅,”他说,“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不该为这点事闹僵。”
我没说话。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看这样行不行,奖金下来以后,咱俩三七分。你七,我三。”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家那小子今年买房,首付还差点。老哥确实急,这钱对我来说是救命的。你大人有大量,拉老哥一把。”
周玉娜在屋里没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脸。
他提着牛奶箱子的手微微发颤,脸上那笑维持得有些吃力。
我说:“老黄,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的意思是……咱再商量嘛。”他干笑了两声,“做生意还有讨价还价呢,对不?”
我没接这个话。
他不是来做生意的,我也不是。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昏暗里,谁都没动。
过了几秒,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声音也跟着变了调:“老傅,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我说。
“那张票……是钱的问题吗?”他说,“你手里那张票是真的,可是你有证据吗?你说是你自己买的,谁看见了?彩票店老板娘?她能记得你是买的第几张?”
他接着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你想想清楚。你手里那张票,是你偷偷摸摸加打的,非说是自己买的。我这边可是明摆着的合买票,微信聊天记录都有。你要是去告我,我也可以告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把箱子往我家门边一放,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下了楼,走到楼洞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我没等他再开口。
关上门。周玉娜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他这是要跟咱撕破脸?”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目光不像昨天那样锋芒毕露了,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长生,你别犯傻。你手里那张票,咱得保好了。”
“我知道。”
我上班路上又去了趟邓明诚的事务所。他刚开庭回来,见我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等他,快步走过来把我领进办公室。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听完,没有立马开口,只是用指头敲着桌子。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叔,你手里那张单独买的票,票据还完整吗?”
我说完整。他问:“购票时间还记得吗?”
“那天下午,五点多。具体时间没注意。”
“那个时间段,你从厂里到彩票店,路上大概多久?”
“骑车十分钟。”
“你到的时候,店里有别人吗?”
我想了想:“没有,就我一个。”
他点了点头:“店里有没有监控?”
我说不知道。
他让我回去以后去店里问清楚这里头有没有监控,有没有记录。
我一一点头。
末了,他递给我一张名片:“真走到那一步了,咱就得靠证据说话。”
中午,我去彩票店找刘秀玲。
店里没有客人,她正坐在柜台上看手机。
看见我进门,她朝门口挂着的摄像头努了努嘴:“那个,坏了有快一个月了,我也没找人修。”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跟着又说:“不过,店门口那个红绿灯那儿有个摄像头,是交警那边的。拍到什么不好说,但也算个东西。”
她还告诉我,那天傍晚的购票记录,她的机器里存着底账。如果真到了打官司的那一步,这些都能调出来。
“老傅,”她说,“我虽然跟你们不熟,但也能看出来,你那个工友怕是难搞。你要真跟他们打官司,我这儿随时可以给你出东西。”
我心里感激,但嘴上没多说。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她又喊住我:“哎,那个事儿……你中奖的消息,没跟别人说吧?”
我说没有。她点了点头:“那就好。闷声发大财。”
后面两天,老黄没有联系我。但厂里的气氛变了。
先是隔壁班的小刘在食堂里当着好些人的面问我:“傅师傅,听说你彩票中了头奖?几百万吧?什么时候请客啊?”
我愣了一下,问他听谁说的。他笑嘻嘻地说:“都传开了,说你和黄师傅一起买的彩票,中了1200万呢。”
我扫了一圈食堂,没看到老黄的身影。那顿饭我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在车间里,李师傅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老傅,我提醒你一句。上午老黄在办公室那边坐了一上午,跟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我瞅着,话头子不对。”
正说着,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老黄从外面走进来,径直走到我跟前,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向我的脸。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那是我跟他的微信聊天记录,被他前后翻转裁过了。截图上,我只看到他说过的话,关于垫钱的话,被标红画了一圈。
“老傅,”他当着车间里所有人的面说,“你自己看看。当初说得好好的,钱是你垫的,买是你买的。这不算数了啊?”
车间里静了下来。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手机收回去,又补了一句:“我劝你,好聚好散。别到时候闹到法院去,丢人的是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李师傅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等我蹲下来的时候,他才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傅,晚上喝点?”
我说不了。
说完,我走到车间外面,给邓明诚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听了两分钟,最后说了一句话:“叔,他说要告你,你就让他告。正好,省得咱们费劲去找他。”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他让我放心。他说:“他要是起诉你,那证据就得他拿出来。到时候他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咱都能掂量出真假。”
我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拉货的叉车从眼前开过去。风吹起地上的铁屑,落在了我的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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