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的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把那张泛黄的银行卡推到窗口,柜员接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等着她办完销卡手续,脑子里想着晚上吃啥。
她的动作突然停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太对劲。
她又低头看了看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您这张卡里有一笔新转账,五十万。附言您要不要看一下?”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五十万?
这张卡十几年没用过了,谁会往里头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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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盯着柜员的脸,以为她搞错了。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她转了下电脑屏幕,指着上面的数字:“您看,五十万,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到账的。转账方是个人账户,名字叫……”她顿了顿,“郭婉。”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胸口。
郭婉。
这个名字我有十六年没听人说过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排队用的栏杆上。旁边一个等着办业务的大姐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站直了身子。
“先生,附言您要看吗?”柜员又问了一遍。
我凑过去,屏幕上那行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邓祥,当年借条丢了,这五十万是剩下的本金。利息不用还了,你们一家当年救了我弟弟的命,这点钱不算多。”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厉害。
“先生?您还好吗?”柜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摆摆手,想说句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六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张卡……能不能先不销?”我的声音很哑。
“可以的,您随时可以来办。”
我把卡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我是骑电动车来的。掏出钥匙,手还在抖,插了半天才插进锁孔。
坐在电动车上,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郭婉的名字早就不在了。我试着拨了一个老同学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拨了另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突然想起来,现在才下午三点,大家都在上班。
蹲在电动车旁边抽了根烟,脑子里乱糟糟的。
十六年了,她还记得我。
她不但记得,还把这钱还了。
可她自己呢?
她过得好吗?
她弟弟又是怎么回事?
一根烟抽完,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郭婉的影子。
她长得不算好看,瘦瘦的,个子不高,总爱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在大学的时候,她话不多,班上活动也不怎么参加。
我们其实不算熟,就是普通同学。
但那天,她帮了我。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
2008年冬天,我妈突然脑梗住院。
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整夜,第二天医生告诉我,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八十万。
八十万,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
我老婆刚怀上孩子,还有两个月就生了。她辞了工作在家养胎,全家就靠我一个人撑着。
我给我爸打电话。我爸说,他手里就三万块,多了没有。
我给我姐打电话。我姐说,姐夫刚查出肝病,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我给我那些所谓的朋友打电话。有说在外地的,有说刚买了房的,有说最近手头紧的。
没有一个肯借。
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门口抽了半包烟。天很冷,我冻得直哆嗦。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明天手术费要是交不上,我妈可能就……
我不敢往下想。
后来我想到一个人。刘鑫鹏,大学同学,开了个小公司,应该有点钱。我给他打电话,他接得很快。
“老邓啊,好久不见,啥事?”
我支支吾吾说了借钱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邓,不是我不帮你,最近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实在拿不出那么多。要不这样,明天晚上有个同学聚会,你也来吧,看看其他人能不能帮上忙。”
我本来不想去。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聚会。但刘鑫鹏说了一句话让我动心了:“郭婉也来,她爸做生意赚了大钱,她手头肯定宽裕。”
郭婉。我跟她不熟,但知道她家条件好。她爸开了个建材公司,那几年房地产火,她家跟着赚了不少。
第二天晚上,我硬着头皮去了。
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刘鑫鹏在最里头,郭婉坐在他旁边,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低着头玩手机。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刘鑫鹏一直在敬酒、吹牛。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想说。菜上来我也没心思吃,脑子里全是医院里我妈的样子。
吃到一半,刘鑫鹏突然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邓,你不是有事要跟大家说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感觉脸烧得慌,手心全是汗。我站起来,声音很小:“那个……我妈病了,需要一笔钱做手术。我想问问大家,能不能帮帮忙……”
话没说完,有人就低下头去了。有人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刘鑫鹏打圆场:“大家多年的同学,能帮就帮一把嘛。我最近手头紧,实在拿不出来,先表个心意,五千块。”
他掏出手机,转给我五千。
其他人也跟着转,这个一千,那个两千。转完一圈,总共凑了两万多一点。
我站在那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两万,离八十万差太远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郭婉开口了。
“邓祥,你出来一下。”
02
我跟郭婉走到包厢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包厢的嘈杂声隔着门传出来。郭婉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根烟,但没有点。
“要多少?”她问。
“医生说,加上后续治疗,大概八十万。”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她没说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好了吗?”她问,“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你确定要用在这上面?”
“确定。我妈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不能不救她。”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能还?”
“我……我不知道。我尽量,能还多少还多少。”
“你扛得住吗?”
我愣了一下:“扛得住。”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行,把你卡号给我。明天中午之前到账。”
我愣住了。
“你……你不看看借条啥的吗?”
“不用。”她把手机收起来,“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我不敢说。
我怕她骂我,怕她问我:“你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借给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查了一下银行卡。
八十万,一分不少。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
后来我妈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我老婆也顺利生下女儿。那几年,我拼命工作,省吃俭用,就想着赶紧把钱还上。
每次我试着给郭婉打电话,都是空号。
发微信,没人回。
去她家找她,邻居说她搬走了。
问同学,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开始慌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是不是怕我赖账,故意躲起来?还是她根本不想要这钱了?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越来越重。
每次看到银行卡里那笔钱,我都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人打断了。
我欠她八十万,她却不在了。
我想还,可我不知道该还给谁。
这些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试着联系她,通过各种渠道。打过去的电话永远是空号,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我老婆说:“你就别找了,人家不缺这点钱。”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是我欠她的,我得还。”
我老婆翻了个白眼:“你这人脑子有毛病。”
我确实脑子有毛病。
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每次想到郭婉,我就觉得心里有个洞,一直漏风。
我女儿考上大学那年,我喝多了,跟我老婆说了实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郭婉。我不但欠她钱,我还欠她一个交代。”
我老婆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去找她啊。”
“我找了,找不到。”
“要不……把钱捐了?”
“不行。那是她的钱,我不能做主。”
我老婆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然后就是今天。我本来想着去银行把那张旧卡销了,眼不见心不烦。谁知道……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已经到家门口了。
停好电动车,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人,我老婆应该还在超市上班。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银行卡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
“你咋还没做饭?”
“我……我有点事。”
“啥事?”
我犹豫了一下:“等晚上回来跟你说。”
“神神秘秘的,”她嘀咕了一句,“行,我六点半下班,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那张卡的流水。
第一笔,2008年12月5日,八十万进账。
后面是几笔小额的取款记录,我妈住院那段时间花的。
然后就是空白,整整十六年的空白。
然后是昨天,五十万到账。
我盯着那笔转账看了好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郭婉是怎么知道这张卡还在用的?
这张卡是当年公司给我办的工资卡,我用了两年后来换了别的卡,就把这张扔在抽屉里了。按理说,十六年没用的卡,应该早就被银行销户了才对。
可她不但知道这张卡还在用,还知道卡号。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直在关注我。
想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直在关注我,可她从来不联系我。
为什么?
我越想越不安,拿起手机给刘鑫鹏打了个电话。这回他接了。
“老邓啊,啥事?”
“你知道郭婉现在在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郭婉?她不是早就出国了吗?”
“你确定?”
“我记得她好像是去国外治病了。具体哪我也不清楚。”
“治病?她得什么病了?”
“好像……听说是甲状腺癌。我也是听人说的,不太确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甲状腺癌。
她得了癌症,却还在还我的钱。
“老刘,你知不知道她弟弟的电话?”
“她弟弟?郭建华?我也没联系了,你找找他试试吧。不过这人不好找,以前在工地上干活,这些年也不知道换没换工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得找到她。
不管她在哪,我得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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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去了郭建华以前干活的那个工地。
那地方在城郊,一个大型楼盘。
工地上尘土飞扬,挖掘机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疼。
我找到工棚,问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请问郭建华还在这儿干吗?”
“郭建华?”工头挠了挠头,“他早不干了,得有两三年了吧。”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听说去南边了,具体哪不清楚。”
我回到电动车上,心里凉了半截。
南边,范围大了去了。广东广西福建,哪个省都有可能。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给另外几个同学打电话。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好多年没联系了,有的干脆不接电话。
忙活了一上午,一点线索都没有。
中午回到家,我老婆孙冬花已经做好饭了。她看我脸色不对,问:“出啥事了?”
我把银行卡的事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这钱是郭婉打的?”
“肯定是她。”
“可她为啥这么多年没音讯,突然打钱过来?”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你打算咋办?”
“我想找到她。”
“怎么找?”
“去派出所试试吧,看能不能查到她现在的住址。”
我老婆叹了口气:“你去找吧。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算了,反正钱已经还了。”
我没接话。钱是还了,但事情没结束。
下午两点,我去了家附近的派出所。
窗口一个年轻民警接待了我,我把情况说了。
民警让我提供郭婉的身份证号,我说不知道。
他又让我提供她的住址,我说以前住哪哪哪,现在不知道。
民警翻了一下系统:“查不到,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得用身份证号才能精准查。”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女儿邓思婉打来的。
“爸,我妈说你有事要跟我说?”
“嗯,回头再说吧。”
“你声音不对劲,出啥事了?”
“没事,你先上课吧。”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个人。我妈。她跟郭婉见过面,也许她知道点什么。
我骑上电动车,往我妈家赶。
我妈住在老城区,一套八十年代的旧房子。我上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我来了,放下水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妈,你还记不记得2008年,有个女同学来医院看过你?”
我妈想了想:“是不是那个瘦瘦的、穿蓝衣服的姑娘?”
“对,就是她。”
“记得记得,她来的时候还给我削了个苹果。长得挺文静的,话不多,走的时候还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没要。她硬塞,说让我买点营养品。”我妈顿了顿,“咋了?你找她有事?”
“她借了我八十万,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跟我说过。怎么,她现在来找你了?”
“没有,她往我卡里打了五十万,说剩下的钱还了。”
“那你是找到她了?”
“没有,找不到。”
我妈看着我:“找不到就慢慢找,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她得了癌症,一个人在国外,还想着还我钱……”
“什么?癌症?”我妈脸色变了。
“我也是听人说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找她弟弟吧,她弟弟肯定知道她在哪。”
“我也找过了,找不着。”
我妈想了想,突然说:“你记不记得她说过她家在哪儿?她爸是不是做生意亏了钱的那家?”
“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
“姓郭,做建材的……”我妈念叨了几句,“你去找姓郭的建材老板问问呗,那条街上应该有人认识。”
我眼睛一亮。
对啊,郭婉她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就算后来倒闭了,同行应该也有人知道。
我骑车去了建材市场,一家家问过去。
问到第三家的时候,一个老板说:“郭老板啊?认识认识,以前开在城南的。后来听说被人坑了,公司倒了,人也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听说是跑路了,具体去哪不知道。他闺女好像后来也走了,去了国外。”
“他闺女是不是叫郭婉?”
“对对对,就这名字。她以前来过我店里几次,长得挺秀气,话不多。”
我赶紧问:“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这我真不知道,都好多年没见了。你要实在想找,去她老家问问吧,她好像是城东那边的人。”
城东。
我骑上车,一路往城东骑。
04
城东是老城区,一片旧房子。
我找了居委会,问有没有姓郭的老住户。
一个快退休的大姐翻了半天登记本,说:“是有姓郭的,但早搬走了,应该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他们有留联系方式吗?”
“没有,搬走就把房子卖了,新换的户主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我站在居委会门口,心里凉透了。
折腾了一天,啥也没找到。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我老婆把饭菜热了热,端上桌。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不吃了。
“你今天找了一天?”她问。
“嗯。”
“找到没有?”
“没有。”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明天继续找。”
“你就不能先别找了!”她突然发火了,“你知不知道明天女儿要复查?你知不知道她那个手术还得再花两万?你还在这儿折腾找什么郭婉!”
我女儿邓思婉去年查出甲状腺有一个结节,医生说要手术切除。
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万。
现在还在定期复查,一次复查也要几百块。
我老婆平时不舍得花一分钱,买菜都拣最便宜的。
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我一个月四千出头,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勉强够过日子。
女儿那一病,把家里的积蓄全掏空了。
“女儿的复查我记着呢。”我说。
“你记着有什么用?钱呢?那五十万你不是说不动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打算把这五十万还给她?”她盯着我问。
“她说了,利息不用还。”
“我问的是本金!你是不是打算连本金都不要?”
“那不是我的钱。”
“那是谁的?她说是剩下的本金,那就是你跟她之间的账已经清了。这钱既然到了你卡上,那就是你的!”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她要是当面还给我,那算是清了。可她现在人不见了,这笔钱我不能算自己的。”
我老婆气得直发抖:“邓祥,你这人脑子有病!人家都说了,不用还利息,你还在这犯倔!你是不是想把钱捐了?你是不是还想当圣人?”
“我没想当圣人,我就是觉得这钱不能花。”
“那女儿呢?你打算让她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你能想什么办法?卖车能卖几个钱?你把电动车卖了能换两万?再说了,你还得骑车上班,卖了你怎么去公司?”
我低着头,不说话。
“行,你清高,你别用这钱,我去卖血。”她说完就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弹。
手机响了,是我女儿发来的微信:“爸,你跟我妈吵架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爸,我的复查不急,推后几天没事的。你别跟我妈吵。”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不是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爬起来,去阳台抽烟。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城市在夜里显得很安静。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是郭婉,如果我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我会怎么做?
我大概也会像她一样,把所有事情安排好,然后一个人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我也不想拖累别人。
想到这儿,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郭婉这些年不联系我,不是因为生我的气,也不是因为把我忘了。她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她过得不好。
她借我钱的时候,是那个家境优渥、衣食无忧的郭婉。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现在落魄的样子。
因为她自尊心强。她一直很强,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示弱。
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从来不跟别人说家里的事。
别人问她为什么不买新衣服,她只说“够穿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那时候做生意刚起步,家里也紧巴巴的。
她帮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她消失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现在她还钱的时候,还是没说什么。
她就是把钱打过来,留下一句话:“利息不用还,你们救了我弟弟的命。”
我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救人?救她弟弟?
我不记得我救过她弟弟。
这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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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医院。
我妈还在住院部住着,上个月因为血压高又住了进来。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咸菜。
“妈,你记不记得郭婉她弟弟?”
“她弟弟?没见过。”我妈摇摇头。
“我是不是见过他?”
“你咋了?大清早的问这个。”
我把郭婉那行附言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筷子停住了。
“你说她写的是……你们一家救了我弟弟的命?”
“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2008年那会儿,你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2008年?那会儿我在医院照顾你,哪有空见别人。”
“你再想想,”我妈放下筷子,“我记得有一天,你从医院回来说,有个小伙子在走廊里哭,你过去问了一句,那小伙子说他是来找姐姐的。你还记得不?”
我愣了一下。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是2008年12月,我妈手术后第三天。我下楼去买饭,在走廊里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我走过去问他:“兄弟,咋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姐不见了。”
“你姐去哪了?”
“她……她爸公司出事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我从外地跑过来找她,她也不开门。”
我问他:“你姐叫啥?”
他说:“郭婉。”
我当时愣住了。郭婉?我那个同学?借钱给我的那个女同学?
我蹲下来问他:“你是她弟弟?”
他点点头:“我叫郭建华。”
“你别急,我认识你姐,她在哪?我陪你去找她。”
郭建华告诉我,他姐住在城南一个小区里。他找到那儿了,可郭婉把门反锁了,怎么敲都不开。
我陪他去了那个小区,在楼下喊了十几分钟,郭婉终于开窗了。
她站在窗口,脸色很白,眼睛肿肿的。
“你们走吧。”她说。
“姐,你别这样,家里的事咱们一起扛。”郭建华喊。
“不用,”她说,“我一个人能行。”
“姐!”
“我说了不用!你们走吧!”
她说完就把窗户关上了。
郭建华蹲在地上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后来我让郭建华先回酒店,我继续在楼下等着。等到天快黑了,郭婉终于下楼了。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两个黑色塑料袋。
我走上前:“郭婉。”
她看到我愣住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你弟弟让我等你。”
她低下头:“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爸公司出了事,你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
她没说话。
“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你别一个人扛着。”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走吧,不用管我。”
“我不走。”
“你妈还在医院躺着,你不管她了吗?”
“我管,但我不能不管你。”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爸被人坑了,公司欠了一屁股债,我妈急得住院了,我弟从外地跑来找我,可我……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她哭得很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爸跑了,我妈病了,我弟刚找到工作就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哭,心里难受得要命。
她借了我八十万,她自己家却出了这么大的事,可她一句都没跟我说。
“钱的事,你别急。”我说,“我先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她擦了擦眼泪,“我自己能行。”
“你别逞强了。”
后来我跟她一起去了医院,看了她妈。她妈也是脑梗,跟我妈差不多。我帮她联系了医生,安排好了住院的事。
郭建华后来去找工作,我介绍他去我以前上班的一个工地干了一段时间。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有口饭吃。
那件事之后,郭婉就消失了。
我以为她带着她妈去外地治病了,没想到她是去了别的城市,后来又出了国。
这些事,我原本都快忘了。
但郭婉还记得。
她记得我帮了她弟弟,所以她十几年后还记着这份情。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叹了口气:“那姑娘,是个好人。”
“是啊,好人。”
“你去找她吧,找到她,跟她说声谢谢。”
“我想找到她,可找不到。”
“那你就慢慢找,老天爷不会让好人走散的。”
我点点头,心里头五味杂陈。
06
下午我去了郭建华以前干活的另一个工地。
这回我运气很好,遇到一个认识郭建华的工友。他告诉我,郭建华三年前去了广东,在佛山那边搞装修。
“你有他电话吗?”
“有是有,但不一定打得通,他换号勤。”
我记下了号码,当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接了起来。
“请问是郭建华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邓祥,郭婉的同学。”
“邓祥?”他重复了一遍,“我姐的同学?”
“对,你还记得我吗?2008年,你在医院哭的那回,我陪你去找到你姐的。”
“啊……记得记得,咋了?有事吗?”
“你姐前几天往我卡里打了五十万,我想问问她怎么回事。你能帮我联系上她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建华?你在听吗?”
“在听,”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姐……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知道什么?”
“她……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方便加个微信吗?我给你发个定位,咱们见面聊。”
我加了他微信,他发了一个定位过来。佛山的一个小区,离我这儿八百多公里。
我咬咬牙,订了第二天的高铁票。
晚上回到家,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事。
“你要去佛山?”她瞪大眼睛,“你疯啦?就为了一个女同学?”
“不是女同学的问题,是钱的问题。”
“钱已经还了!你还折腾什么?”
“你不懂。”
“我是不懂,”她气得脸色发白,“你女儿明天要复查,你不管了?”
“复查我让妈陪你去。”
“邓祥!”她气得直拍桌子,“你是不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顺心了,非要自己找点事干?”
我没说话。
我女儿从房间里走出来:“爸,你要去找那个郭阿姨吗?”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你要上学。”
“周末不上课。我也想见见她。”
我老婆在旁边喊:“你们爷俩都疯了吧!”
我没理她,对女儿说:“行,周六你跟我一起去。”
周六一早,我和女儿坐上了去佛山的高铁。
车上我女儿问我:“爸,那个郭阿姨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
“好人还借钱不还跑了?”
“不是她不还,是她根本就没办法还。”
“没办法还?”她不太理解。
我简单说了一下郭婉家的情况。女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挺可怜的。”
“是啊。”
“那她为什么要躲着你们?”
“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过得不好。”
“那她现在过得好吗?”
“我还不知道。”
到了佛山已经是下午了。郭建华在高铁站门口等我,跟当年比老了太多,头发都快掉光了,满脸褶子。
他领我们去了他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很旧。墙上贴着几张老照片,有郭婉年轻时的,也有他全家福。
“我姐的事,说来话长。”他给我倒了杯水。
“你说,我不急。”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那一年你帮了我们之后,我姐就带着我妈去了外地。她去了一家医院当护士,一边上班一边照顾我妈。我爸跑路后,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我姐实在撑不住了,就带着我妈出了国。”
“去了哪个国家?”
“东南亚,一个叫什么国家的,不是发达国家。她在那边继续当护士,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大部分都寄回来还债了。我姐那几年,瘦得脱了形。”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后来呢?”
“后来我妈还是没挺住,在那边去世了。我姐一个人,更拼了。她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医院,晚上去餐馆刷盘子。干了三年,终于把债还清了。可她自己,身体也垮了。”
他掐灭了烟头:“前年她查出了甲状腺癌,医生说要做手术。她做了,但术后恢复不太好,需要长期治疗。”
“她现在在哪?”
“她回来了。几个月前回国的,现在在老家那边养病。”
“老家?城东?”
“我前两天去找过,居委会说她搬走了。”
“搬是搬了,但不是搬远了,是换了个地方住。她养病不想被打扰,没跟任何人说她在哪。”郭建华顿了顿,“不过既然她主动联系了你,应该是想见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我姐跟我说过。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一定要还。”
“她怎么会欠我的?明明是我欠她的。”
“她的想法不一样。她总觉得,当年要不是你帮她找到了我,要不是你帮我介绍了工作,我那会儿可能就废了。她觉得是你救了我们全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在哪?我要见她。”
郭建华看了我一眼:“我带你去。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她现在……”
他没说完,但我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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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建华骑着摩托车带我们去了城东郊区。
房子不大,是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不大,但叶子绿油油的。
墙是新刷的,白得很耀眼。
郭建华推开门:“姐,有人找你。”
屋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穿着碎花长袖的女人站在门口。
是郭婉。
十六年没见,她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一片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她看着我们,嘴角往上弯了弯。
“邓祥,”她说,“你来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笑了笑:“病了嘛,正常。”
我女儿站在我身后,小声喊了一句:“郭阿姨好。”
郭婉看着她说:“这是你闺女?都这么大了。长得像你,不像你媳妇。”
“你记得我媳妇?”
“记得,你当年给我看过照片。”
我女儿说:“郭阿姨,我爸一直在找你。找了好多年了。”
郭婉没说话,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进屋坐吧,”她说,“外面风大。”
她转身往里走,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座小山。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妈和她的合影,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
床头柜上放着药,好几种,瓶瓶罐罐的。
她让我们坐下,自己坐到床边。
“坐,不用客气。地方小,别嫌弃。我刚搬来不久,还没收拾好。”
“你身体怎么样了?”我问。
“还行吧,在恢复。医生说,只要心态好,能再活几年没问题。”
我心里一紧,嗓子发哑,说不出话来。
“你的事,建华都跟我说了。”她先开口,“那五十万,是你当年给我妈看病的钱,我觉得不能欠你这笔。”
“你瞎说,”我说,“那钱是你借给我的,我妈才有钱做手术。是我欠你的,不是你欠我的。”
“不一样的。你后来帮了我那么多,我也记在心里。”
“我没有帮什么,就是陪你去了一趟医院,给建华找了个工作,这些都是小事。”
“在你看来是小事,在我看来是大事。”她声音很轻,“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绝望。我妈病了,我爸跑了,我弟弟刚找到工作又丢了,我一个人扛着,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天你从医院出来,蹲在地上陪建华说话,我站在楼上看到了。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你那个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这人,怎么还哭了?”她笑了,“多大点事。”
“我没哭。”
“行,你没哭。”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早告诉我你家的状况,那八十万我就不借了。”
“你不借,你妈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再说了,”她说,“我帮你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你回报。我只是觉得,能帮就帮一把。后来我出了事,也不想让你知道。你那时候刚有了女儿,日子刚好过一点,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就算让我知道又能怎样呢?我又不会不管你。”
“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你知道。”郭婉说,“你这个人,心太软,一知道肯定要帮我。可你自己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我不想拖累你。”
我女儿在旁边悄悄抹眼泪。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住在哪?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我帮你找房子。”
“不用了,这儿挺好的。清净,适合养病。”
“你一个人行吗?”
“有建华呢,他隔几天就来看我一次。再说了,我也不用人照顾,自己能做饭,能洗衣服,就是没力气干重活,别的都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