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5岁女儿竟躺在地上,公公说:她打碎个碗,罚她不许吃饭,我拨通一个电话,公公听完吓得当场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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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一股糊味直呛鼻子。

我五岁的女儿趴在地板上,小脸蹭得灰扑扑的,后脑勺鼓起一个包。

碎碗碴子散在厨房门口。

公公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碗是她打碎的,罚她不许吃晚饭。

我蹲下去抱她,她浑身发烫,迷迷糊糊喊了声妈。

换衣服的时候,她缩着身子死活不肯脱袖子。

五岁的小人儿,大热天捂着一件长袖T恤,后背全是汗。

我哄了半天才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一截一截的青紫印子,旧的叠着新的。

女儿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妈妈,爷爷说不能说。”

我的手开始发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01

钥匙刚插进锁孔,我就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像是饭烧焦了,又像是塑料被火燎过。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使劲,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客厅里的情景让我愣在原地。

女儿趴在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连衣裙,小脸贴着冰凉的地砖,额头蹭得灰一块白一块。

她旁边是一堆碎碗碴子,白瓷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我一嗓子“念念”还没喊出口,就看到她后脑勺鼓着一个包。有枣子那么大,青紫色,看得我心口猛地一缩。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换了个台。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

我冲过去蹲下,把女儿从地上捞起来。她身体发烫,软软地靠进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看到是我,嘴角动了动,没喊出那声“妈”就又闭上了。

“爸,念念怎么在地上?这碗是怎么回事?”我压着火气问。

公公把茶杯放下,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打碎的碗。五岁的小孩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罚她记不住。”

“那也不能让她趴地上。”

“我让她站在墙角反省,她站着站着就蹲下去了。我没让她趴地上。”公公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罚她今晚不许吃晚饭,饿一顿才能长记性。”

我的手臂在发抖。女儿在发抖。

我没再说话,抱着她往卧室走。她比上个月轻了不少,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棍。我心里酸涩,嘴上哄着:“念念乖,妈妈回来了,妈妈抱抱你。”

她没应声,身子缩成一团,头顶的头发湿哒哒的,全是汗。

我打开空调,把她放到床上,转身去衣柜里拿睡衣。

刚把她的衣领解开,她猛地睁开眼,两只小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使劲往后缩。

“念念?”

她没有说话,紧闭着眼,身子往床脚缩。我一碰她的领子,她就扭来扭去不肯配合。

“妈妈给你换衣服,不然睡得不舒服。”

她还是在躲。我在床边蹲了五分钟,好话说了一箩筐,她才终于松开手。

我把衣服往上卷。

她的小臂上,从手腕到手肘,一截一截的青紫印子,像被人用指头掐出来的。

有几道已经褪成了黄褐色,边缘模糊,是旧伤。

有两道还泛着紫色,明显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最刺眼的是一道横在肘弯处的红印,肿胀,摸着还发烫。

我的呼吸停了两秒。

“念念,这个是怎么弄的?”

女儿没有说话,把头埋进枕头里。我摸她大腿、膝盖、后背,右手的小臂上又找到两处淤青,圆圆的,跟指头印一模一样。

“念念,你告诉妈妈,这是谁打的?”

她没有抬起头,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妈妈,爷爷说不能说。说了要挨揍。”

我抓着那件长袖T恤,手心里的布料有点硬,像是被反复洗过无数回。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哄女儿睡着之后,我出了卧室。

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公公坐在那儿喝茶,茶杯盖子碰着杯口,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在沙发对面站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爸,念念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您是不是打她了?”

公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瞪着眼睛看我:“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当爷爷的,管教一下自己孙女怎么了?”

“她胳膊上有淤青,好几道,旧的叠着新的。这事我不能不过问。”

“孩子整天瞎跑瞎闹,磕了碰了也赖我头上?你怎么不说是她自己摔的?”公公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嗓门也高了几分,“我活了七十年,带大三个孩子,还不会管教一个五岁的丫头?你一个当儿媳的,进门就问我的罪,你这是什么家教?”

他提到我的家教,我胸口一热,差点说不出话来。

这时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白粥,放到我面前,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公公哼了一声,背着手回了自己屋,砰地关上了门。

婆婆的嘴张了张,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吃口热饭吧。累了一天了。”她说完也转身回了厨房,背影弓得厉害。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那碗白粥,热气扑在脸上。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哗啦啦地响。我端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碗放下。

那碗粥,一口都没吃。

02

这一夜女儿没有睡踏实。

半夜两点,她烧起来,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我拧了毛巾给她敷额头,她又翻身,又踢被子,嘴里呜呜咽咽地念叨:“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坐在床边,手搭在她额头上,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

脑子静下来的时候,好多东西就自己冒上来了。

五年前,我怀着念念八个月的时候,公公在饭桌上说:“这胎要是闺女,名字我都想好了。要是个带把儿的,那才是光宗耀祖。”

孩子出生那天,医院走廊里,我躺在产房里,隔着一道门,听见我妈说:“母女平安。”我迷迷糊糊听到外面公公的声音,他好像说了句什么,旁边有人劝他。

我又晕过去了,后面的话没听清。

后来刘涛告诉我,公公当时说了句:“丫头片子,赔钱货。”刘涛说的时候,脸色很为难,还说“爸就是嘴上说说,心里还是高兴的”。

我当时信了。

念念满月那天,公公没来。

婆婆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把小婴儿抱在怀里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

走的时候,她把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说是“他爷爷给的”。

我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百块钱。

我的二舅给她表哥家儿子办满月酒,光红包就是八百。

我不计较这个,真的。孩子是我的,我自己疼就够了。

可五年过去,公公对念念的嫌弃,从来没有藏过。

念念一岁多的时候,刚会走路,公公嫌她挡路,一脚踢在她屁股上,孩子摔了个跟头,膝盖磕破了皮。

念念两岁多的时候,在茶几上画画,公公说她弄脏了桌面,一把扯掉她的画纸,当着我的面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念念三岁那年的除夕夜,一家人在桌上吃年夜饭,公公给刘涛夹菜,给婆婆夹菜,给自己倒酒,就是不给她面前的那只小碗放一筷子菜。

念念举着碗等了半天,最后把碗放下,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小筷子。

我没吭声。我一直在忍。

我跟自己说,老人嘛,老一辈人就是这样的,重男轻女,改不过来。他是念念的亲爷爷,不至于真把孩子怎么样。

可今天晚上,我看到那些淤青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年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翻了个身,心里又冒出一件事来,最近这一个月,念念突然变得特别怕热,不对,是特别不怕热。

大太阳底下她照样穿着长袖T恤,幼儿园的周老师说,念念午睡的时候从不肯脱外套,捂出一身痱子还在说“不热”。

我记得有一个周末,我带念念去超市,碰上卖衣服的摊子,我顺手拿了件短袖往她身上比划。

“念念你看,小碎花的,好看吧?”

她靠在我腿边,低着头,两只小手搅在一起,半天说了一句:“妈妈,我不要短袖。

“为什么呀?”

她没说话,一直摇头。我当时以为她是嫌那件花不好看,想着改天再带她买别的款。现在想想,她是在用长袖藏那些伤。

我用手覆在自己脸上,手心发烫,指尖是凉的。我躺着,听见阳台上的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扑棱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窗户。

旁边女儿翻了个身,小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毛皱成一团,小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上还挂着泪痕,干成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03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带念念去社区医院。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说话很和气。她让念念把衣服掀起来,检查后脑勺的包。

包比昨天晚上看着又大了一点,鼓鼓的,中间发紫,边缘红肿。

医生用手轻轻一碰,念念缩了一下脖子,喊了一声“疼”,但没有哭。

她把嘴咬得紧紧的,眼圈红了又红,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医生,她这个包,得拍片子看看吗?”

医生问:“怎么碰的?”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念念先开口了,声音很小:“我不小心摔的,碰到了桌子角。”

她回答得太顺溜了。

顺溜得让人心疼。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孩子,没有追问。

她开了单子,说最好是去大医院拍个CT观察观察,又让我注意孩子有没有恶心呕吐嗜睡的症状。

带念念出来的时候,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孩子站在那儿,低头看我,忽然说:“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爷爷说,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我心里一紧:“爷爷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那天……我打碎碗的时候,爷爷说,要是妈妈问起来,就说是我走路不小心自己摔的。”她说到这儿又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拿手捂住嘴,过了半天又小声补了一句,“爷爷说,要说漏了嘴,今晚还要罚站。”

我没有再问下去。

我站起来,拉过她的手,往外走。

路过诊室门口的时候,那个女医生追了出来,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孩子身上那几处淤青,我看着不像磕的。你们当家长的,多留个心眼。”我没有说话,把信封塞进包里,朝她鞠了一躬。

中午回到家,公公不在,他去楼下棋牌室看人下棋了。婆婆在厨房里切菜,听到我进门的脚步声,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拐弯抹角:“妈,念念胳膊上的淤青,您知道吗?

婆婆的背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切菜的动作。

她把一棵白菜的根切掉,又把菜叶一片一片剥下来,泡进水里。

半天才说:“小孩子……皮嫩,磕了碰了,难免的。”

“我问过念念了。不是磕的,也不是碰的。”

她的手停了。菜刀搁在案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妈,您都看见过什么?您告诉我实话。”我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她身上那些印子,不可能是她自己掐出来的。”

婆婆没有说话。

她站在水池前面,侧着身子,我几乎看不见她的脸。

过了很久,她把菜刀拿起来,又开始切菜。

一刀,两刀,三刀,节奏很慢。

她的声音也一样慢:“你公公他……脾气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气头上的时候,连我都推过。你……你别跟他在气头上较劲。他再怎么说,也是念念的爷爷。”

她把菜刀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雅琳,你听我说,别吵,行吗?咱们这个家……经不起吵。”

她说完转过去,又开始切菜。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心里乱糟糟的,怎么都坐不住。

念念发着低烧,吃了退烧药就睡了,我把被子给她盖好,看她睡得还算安稳,才悄悄带上房门。

我不知道我走了之后,家里会发生什么。

傍晚还不到六点,我提前下班赶回家。

刚走到单元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哐当”一声,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楼,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里面传出一声孩子的大哭。

那是念念的声音。

04

我冲进客厅的时候,看见念念站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地上是一只摔碎的花盆,土撒了一地,一盆绿萝歪倒在旁边,叶子折了好几片。

公公站在花盆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只小孩的拖鞋,高高地扬着,正要往孩子身上招呼。

“你给我站好!还哭?再哭我抽你!”

“爸!”我没等他说完,冲上前把念念揽进怀里,“你干什么!”

公公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拖鞋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放下去:“你这闺女,我看她是皮痒了。好好地走路不睁眼睛,把我那盆绿萝撞翻了,那可是我养了三年的!

“她不是故意的。她才五岁,你就是再生气也不能拿拖鞋打孩子啊。”

“五岁?五岁就不该管了吗?你天天惯着她,惯得她一点规矩都没有。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舍得,我这个爷爷来管!”

他把拖鞋扔在地上,指着储物间的门:“关进去!今晚让她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

我回头看那间储物间,不到四平方米,堆着旧箱子和杂物,门一推就吱嘎作响。

里面没有装灯,窗户也只有一条缝,白天进去都是黑漆漆的。

我不敢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关在那里是什么滋味。

“不能关。”我站起来,挡在念念面前,“她发了烧,还没有完全退。您要是有什么气,冲我来,别冲着孩子。”

“冲你来?你倒是会护短!我问你,你出门之前,是不是你教她动我花盆?”

念念没有动您的花盆。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你的意思是,我自己把花盆打翻了,又赖在小孩身上?”

他说着,忽然一把推开我,伸手要去抓念念的衣领。

我重心不稳,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后脑勺在门边狠狠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白。

就在这当口,婆婆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老伴的胳膊。

“别再打了!你还要怎么样!她才那么小一个孩子!”她喊出声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声音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大。

“好哇,你也反了天了!”

公公一把将婆婆搡开。

婆婆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头撞到餐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没有喊疼,只是看了公公一眼,那眼神里有我怕以又想不明白的东西。

她自己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没有还嘴,弯下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来,放到鞋架上,转身进屋了。

公公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嘴里的气半天没顺过来。

他扫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话:“行,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他摔门进了卧室。

客厅里静下来。

念念缩在我怀里,抖得厉害。

我把她抱回房间,她窝在床角,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过了好久才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妈妈……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抱着她,脸贴着她的头发:“不是,念念乖,念念是妈妈的好孩子。”

她低下脑袋,又说了句:“妈妈,我想爸爸了。”

我没有回答。

刘涛上次回来是农历三月,现在已经入夏了。

我把他上次寄回来的照片翻出来给念念看,她捏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小手指头轻轻摸着照片上爸爸的脸。

我没有告诉她,我给她爸爸打了十几个电话,每次都转到语音信箱。

短信发了几十条,回过来的只有一句话:“工地上太忙,过阵子就回去。”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手机攥在手里,通讯录翻了又翻。

翻到一个名字,市局刑警队,韩志远。

我的弟弟。

我盯着这个名字盯了很久。

我又想起婆婆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公公他,在气头上的时候,连我都推过。”又想起那个女医生递给我的信封。

我在阳台坐了一整夜。



05

第二天中午,我在单位食堂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韩志远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在喘气:“姐,我在训练呢,怎么这个点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志远,姐有点事要问你。换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电话那头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是安静的环境。他说:“姐,你说吧,怎么了。”

我打开手机免提,放在面前。

“你外甥女,念念,被欺负了。动手的是她爷爷。”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韩志远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什么叫欺负了?什么情况?你慢慢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几天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

从念念后脑勺的包,到胳膊上的淤青,到那句“爷爷说不能说”,到昨天他要拿拖鞋打人、要把孩子关进储物间的那些事。

我一边讲,一边数着那些日子,一个月的长袖T恤,一个月的反常。

那边一直没有打断我。我讲完了,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案子:“姐,你现在开的是免提?”

开着呢。

“那正好。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旁边有人也能听见。”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度,“按照刑法第二百六十条,对未成年人有看护职责的人虐待被看护人,情节恶劣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你们家念念身上的伤是先形成的,你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随时可以主张人身损害赔偿。”

我开着免提,手机放在餐桌上面。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地响在客厅里。

我又说:“你外甥女跟我视频的时候,我见过一次那个老东西推她。这事我查了,有办法。”

我打断他:“志远,你先别说了。你刚才说的那些,立案什么的,是真能落实的还是吓唬人的?”

“实打实的法条。别怕。你周一去市局找我,我带你去做伤情鉴定。”

我又补了一句:“我们派出所就在你们家街对面,你要是走不开,我出警过去也行。”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一声脆响。

是茶杯碎在地上的声音。

我不用抬头,就能在脑海里拼出那幅画面: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那只印着“福”字的白瓷茶杯,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砖上,茶水泼了一地,茶叶粘在碎瓷片上,水渍一直洇到他脚边。

顺着他那身蓝布衬衫往上,是那张涨得发紫的脸,整张脸的肉都在抖,像是被人用钳子夹住了下巴。

“我……我……”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没打她那么狠……就是教训教训……”

他撑着茶几想站起来,腿一软,膝盖一弯,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跪在了地砖上。

碎瓷片划破了他的裤腿,他没有觉出疼来。

他两只手撑着地面,仰起脸看我,嘴唇灰白:“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管不住脾气……”

我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厨房里,婆婆靠着门框站着,我看见她的眼眶有点发红。她别过脸去,没有帮他说话。那是我嫁进刘家五年,头一回见她这样。

06

接下来的三天,刘振华安静极了。

他不再大声说话,不再当着我的面骂念念“赔钱货”,连看电视都把音量调小了。

他吃饭的时候避开我,饭后主动收拾碗筷。

有一天晚上,他还端了一碗煮好的梨汤放在餐桌上,说是“给孩子降降火”。

念念不敢喝。

她把那碗梨汤推到我面前,小声说:“妈妈你喝。”

我端起来,凑到嘴边,没有喝。

我感谢他的好意,但心里很清楚,一个人怕的只是“立案”两个字。

他不是真的心疼孙女,他是怕一张传票把自己告到派出所去。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楼道里就听到人声嘈杂。

打开门一看,客厅里坐了三个人,都是同一个小区的。

一个是住在三楼的吕老头,一个是跟刘振华下棋多年的老周,还有一个是社区业委会的孙主任。

刘振华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新茶,脸上带着笑,声音比前几天高了好几度:“我跟你们说,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拿法律来说事。我是她爷爷,我管教自己孙女,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家务事,怎么能说是虐待呢?这不是胡闹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推门进来了。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吕老头和老周面面相觑,孙主任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雅琳,你来得正好。”刘振华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我跟老邻居们说说那天的事。你跟他们讲讲,咱们家念念,我平时是不是疼得很?”

我没有说话,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天夜里给念念拍的照片。

光线不好,照片上那些青紫印子反而更加清晰:一截一截的指印,横在五岁孩子细瘦的小臂上,触目惊心。

我把手机一张一张地摆在他们面前。

“各位叔叔伯伯,我不是来跟你们评理的。我就想问一句,这些伤,是怎么弄到孩子身上的。”

客厅里一片安静。吕老头低头看了看照片,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老周把茶杯放下,眼睛没有再看照片,也没有看刘振华。

孙主任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手机,说:“这要是孩子爸妈打的,那是家暴。是爷爷打的,也一样。”

刘振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别听她瞎说!这照片是假的,是P的!”

我什么也没说,点开了一段录音。

“妈妈,爷爷说不能说。说了要挨揍。”

孩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奶声奶气,带着哭腔,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家孩子会说这种谎?”我收起手机,“我女儿五岁,她说不出这种谎。”

刘振华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他看看吕老头,又看看老周,那两个人都不看他,低头喝茶的喝茶,望天的望天。

他突然发作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我这边砸过来:“你给我滚!”

我没有躲。烟灰缸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砸出一个白印子,落在墙角。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几秒钟死一样的寂静。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门口。

她看见刘振华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只砸出去的手,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墙边缩,两只胳膊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喊:“爷爷不打,我听话,念念听话……”

刘振华的手僵在半空。

“念念!”我冲过去,蹲下把她抱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抖得像筛糠。

董丽蓉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只儿童水杯,在门口愣了一瞬。

水杯从她手里掉下去,滚到地上,茶洒了一地。

她冲过来,从另一侧抱住念念。

够了。”董丽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刘振华,够了。

“你……你帮她们?”

董丽蓉没有看他。

她抱着孙女,声音发抖,却一个字都没少:“我跟着你,五十年了。你骂我、打我,我都认了。你骂雅琳,我也忍了。但你把孩子吓成这样……”她低下头,看着念念蜷缩在臂弯里的样子,声音忽然碎了,“我是她奶奶。我看着她的胳膊,我看着那些伤,我没有拦,我没有说话……我这辈子,对不起这孩子的。”

她哭出了声。念念抬起头,伸出小手,笨拙地给她擦脸:“奶奶不哭……奶奶不哭……”

刘振华站在原地,胳膊垂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老周站起来,拉着吕老头,默默地离开了。

孙主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该报警就报警,不要心软。”

门在他们的身后轻轻合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我,念念,婆婆,还有站在那儿发呆的刘振华。

没有人去收拾地上的烟灰缸。一地的烟灰,一地的碎玻璃,像这个家在这个傍晚终于裂开了口子。



07

孙主任说的那句话,我认真想过。

报警,然后呢?

警察来了,录口供,取证,立案。

刘振华被带走,接下来是调查、起诉。

如果判了,他可能坐牢。

那这个家呢?

刘涛回来,父亲进了监狱,老婆带着孩子搬出去,家碎了。

不报警呢?

他今天能当着邻居的面砸烟灰缸,明天呢?

后天呢?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着念念的伤情鉴定结果。电话响了,屏幕上闪着的名字,刘涛。

“雅琳,到底怎么回事?我爸说你把家里的脸面都丢光了。他说你带着念念跑出去告他,说你煽动邻居来闹我家的事。”刘涛的声音又急又乱,“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握着手机,嗓音发哑:“刘涛,你先听我说,家里出了一些事……

“什么事你不先跟我商量?”

你让我怎么跟你商量?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接通了几个?你人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你闺女胳膊上全是淤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小会儿,他的声音低下来了:“雅琳,我爸他……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年纪大了,你就不能……”

“不能。”我没等他说完,“刘涛,你不在家,你不了解情况。你闺女五天前还在发烧,后脑勺肿了一个包。你爸要用拖鞋打她,要把她关进储物间。你让我怎么忍?”

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问:“你们现在在哪个医院?”

我把地址发给他,挂掉电话。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

半个小时后,刘涛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那件在工地上穿惯了的旧外套,肩膀上蒙着一层灰,头发乱糟糟的。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了看我的眼睛,又看向病房里的女儿。

念念躺在床上睡着了,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那些淤青还没有完全褪去。

刘涛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被角下面,握住女儿的手。

他把那只小小的手翻过来,用手掌托住,看了好一会儿。

掌心里,五根细小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带着淡淡的灰痕。

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晚上,他跟我一起回了刘家。

刘振华见儿子进门,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也高了起来:“刘涛,你来得正好!你让你老婆把她那些照片收了,让她别再出去胡说八道了……”

刘涛看了他爸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像不认识这个人。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女儿的卧室,在床沿坐下。

打开她的小书包,一本一本地翻。

语文书、图画本、蜡笔盒、半块橡皮,还有一支断了笔帽的铅笔。

在最底下一层,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摸出一片东西。方方正正叠好的,一团带着褶皱的纸片。那是儿童纸尿裤,叠得整整齐齐,小小一块,装在书包的夹层里。

刘涛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书包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里面还有一条小短裤,一双袜子。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摊开,放在膝头上,看了很久。

他不说话。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我透过纱窗的缝隙,看见他背对着客厅,肩膀一耸一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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