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饭桌上很热闹。
林斌嗓门最大,一桌人围着他转。
我坐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插不上。
等他想起来还有我,我手里的酒杯都攥热了。
四十五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名字眼看就要写进下岗名单。
我开口求他拉一把,他拍着胸脯说“老同学的事就是我的事”,然后手机一响,人就没了影。
末了我去结了账,四百八。
回家翻出落了灰的光盘,那晚我把《天道》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求任何人,骑着旧自行车往厂里老仓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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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宏志,今年四十五岁,在红星机械厂当仓库管理员。
这活我干了二十年。
管钥匙,管台账,管进出货,管得清清楚楚。
厂里几千种零件,哪个在哪个架子,哪个型号配哪个设备,不用翻本子,我心里都有数。
可这有什么用呢?
不会来事,不会说话,不会在领导跟前晃悠。
这天早上我进厂门的时候,门卫老刘喊住我,压低声音说:宏志,听说厂里要裁人?
我愣了一下,说没听说。老刘啧了一声,说名单都出来了,你排第一个。
我手里拎着的早饭差点没拿住。
到了仓库,我把门打开,钥匙串往腰上一挂,开始照例盘点。
货架上的东西一件没少,可我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中午去食堂打饭,以前见面打招呼的人,今天都绕着走。
有几个坐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看见我进来,声音一下就停了。
我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扒了两口米饭,吃不下去。
下午两点多,李蓉的电话进来了。
她开口就问,晓峰的培训费,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人家那边催了三天了。
我说再等等,正在想办法。
李蓉说,你“正在想办法”说了半个月了,办法呢?
你倒是把办法拿出来我看看。
我没接话。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软了,说,不是我要逼你。
儿子那个培训班的老师说,再不交钱,名额就让给别人了。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门口蹲了好一阵,烟抽了半包。
下班前,林斌来电话了。
说老同学好久没聚,晚上一块儿吃个饭。
林斌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一家贸易公司当部门经理,混得不错。
平时也不怎么联系我,今天忽然想起来请我吃饭,我心里还抱了一丝希望。
他知道我在厂里的事。
他家离我厂子不远,厂里有个什么事,他比我消息还灵。
晚上进了包间才知道,一桌人都是他生意上的朋友,没一个我认识的。
林斌招呼我坐下,给他们介绍,说这是老程,我老同学,在厂里管仓库。
有人问了一句,仓库主管?
林斌笑了笑,说,管仓库的。
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我在旁边坐着,大家聊的都是我不懂的事。
什么项目,什么回款,什么渠道。
我手里攥着酒杯,一顿饭吃下来,没说上几句整话。
快散场的时候,林斌终于想起来问我了。
他说老程,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事?
我嘴里发干,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我说厂里可能要裁员,名单上有我,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你认识的老板多。
林斌一拍桌子,说老同学的事就是我的事,回头我帮你问问。
然后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站起来就出了包厢。
我在包间里又坐了十几分钟。
他没回来。
服务员进来问,先生,这桌账谁结?
我掏出钱包,结了。
四百八。
走在夜路上,风有点凉。
路过商场橱窗,我看见一件羽绒服,标价八百九。
款式不错,颜色也耐脏。
我想着李蓉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旧棉袄,隔着玻璃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身走了。
到家都快十一点了,我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李蓉还没睡,坐在床头缝衣服,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吃好了?
我说吃好了。
她也没问跟谁吃的,也没问吃的结果。
她缝完最后几针,把衣服叠起来放好,关了灯。
黑暗里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说了一句:下个月水电费该交了。
我没说话,把枕头捂在脸上,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从床头柜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提上出了门。
袋子里装着两瓶酒一条烟,是我上个月买好准备过节送的。
我舍不得抽舍不得喝,就是想着哪天要用。
我提着这个袋子,去了后勤副主任曹鹏家。
曹鹏开了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客气了一下,说老程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同事之间还来这套。
边说边把我让进屋。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搓着手坐在沙发上,说曹主任,厂里裁员的事你知道吧,我那个名单的事,想麻烦你帮我问问。
曹鹏给我倒了杯水,说这个事啊,他也不太好说,主要是看综合表现。
我说我干了二十年,没出过差错。
曹鹏嗯了一声,说差错是没有,但是干活嘛,也得有点主动性。
他顿了顿,又说,老程,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些年,在厂里存在感确实不高。
你说领导怎么知道你干得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坐了十几分钟,我起身告辞。
曹鹏把我送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说这事他记心里了。
我走出他家楼道,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瓶酒一条烟,我攒了几个月零花钱才买的。
第二天,厂里贴出了裁员公示。我的名字还在名单上,后面多了一行字。
02
那行字我看了很久:工作主动性不足。
旁边围着几个同事,有人的名字不在名单上,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走了。
有人也在名单上,脸色难看,一个人蹲在墙根抽烟。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从公示栏前面走过去,没站住。
脚步没停,好像那个名字跟我没关系。
到了仓库,我把门打开,照常盘点。
今天出库了三台电机,型号都对得上。
我把台账填好,笔搁下来,手在那个“不足”两个字上顿了顿。
我主动性是不足。
可我怎么主动?
每天六点起床上班,中午在车间吃口饭,晚上八九点下班,干了二十年,手底下没出过一回差子。
这叫不主动?
我没想明白。
下午李蓉又来电话了。
她说晓峰那个培训费,今天再不交,以后想上都没名额了。
我说我跟厂里说了,名单的事还在弄。
李蓉说,我现在不是问你名单,我是问你儿子学费!
她声音一下子高起来,说程宏志,你儿子下学期开学就跟不上了,你懂不懂?
我想说懂,但没说出来。
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里坐了很久。
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那都是我的活儿,我干得比谁都好。
可这有什么用。
晚上回到家,儿子在自己屋里,门关着。
李蓉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翻到林斌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林斌,我名单的事有消息了没?
想了想,删了。
又打:那天吃饭的事,谢谢你。
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放下手机,看见茶几底下有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套光盘。
朋友送的,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拆封。
我拆开一看,是电视剧《天道》。
我没听说过这片子。
闲着也是闲着,就把第一集放了出来。
讲的是一个人从国外回来,跑到古城过着穷日子,跟几个朋友聊天,聊的是文化属性什么的。
李蓉端菜出来,瞥了一眼电视,说什么玩意儿,神神叨叨的。
转身回了厨房。
我没换台。
看到一段话,大意是“强势文化就是遵循事物规律的文化,弱势文化就是期望救世主的文化”。
我听着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但这句话好像在我脑子里扎了个根,怎么也拔不出去。
吃完饭,儿子从屋里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有点响。
李蓉洗完碗,在卧室里收拾,问我什么时候睡。
我说看完这集。
她没接话,先睡了。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那晚我把第一集看完了。
没看懂,也没什么好看的。
可关掉电视之后,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就剩下那句话。
什么人救你?
谁能救你?
我叹了口气,躺下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光盘,我拿起来,放回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我提着一袋水果去了厂里老库管徐德海家。
徐德海六十一了,干了三十五年库管,去年退休的。
我在他手下学了三年,规矩都是他教出来的。
我本来没想找他,可走投无路,忽然想起这个人来。
徐德海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也没打招呼,先把水管放下,把花浇完,才慢悠悠说了一句:来了?
我说徐师傅,厂里裁员,名单上有我。
他嗯了一声,蹲下身拿抹布擦了擦鞋上的泥,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找了曹鹏,送了东西,他不给我准话。
又找了林斌,他嘴上答应,实际不管。
徐德海直起身看着我,说了一句:宏志,你这辈子,就是老想找个人替你做主。
我低头没说话。
徐德海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摞旧报纸,递给我。
说你看看,这些事都是别人做主做出来的,没有一个长久。
他顿了顿,又说,你别指望我了,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头,比你还不如。
我攥着那摞报纸回到家,翻了一遍。
上面都是些报道,写的是那些靠关系、靠门路最后翻车的事。
我越看心越凉。
睡前我又把《天道》拿了出来,放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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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看了两集。
丁元英还是那副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
可他有个眼神我记得清楚,就是别人问他话的时候,他不急着答,眼神先静下来,然后才一句话说出来,句句落实处。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好像从来没人这么看过我。
我在厂里见了领导就低头,见同事就打烟,遇事就说“好好好”
“行行行”。从来不敢把话说硬,生怕得罪人。
第二天上班,我去找了一趟曹鹏。
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敲了门。
曹鹏看见我,笑着说老程来了,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
问了一句名单的事。
曹鹏收起笑,说老程,这个事不是我不帮你。
你想想,咱们厂里几十号人,哪个没问题,哪个没关系?
你一个管仓库的,平时也不多跟领导走动,你说,领导怎么想你?
曹鹏靠在椅子上,说这我知道,可差错和业绩不一样。
他又说,老程,你要不进来说话。
我没进去。
我说那你忙。
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路过公示栏,又看了一眼。
我的名字还在,名字后面的那句话还在。
下午我在仓库里码货,林斌来电话了。
他说老程,你那个事我帮你打听了一下,不太好弄。
他语气挺轻松,说不过你也别太着急,走走关系嘛,花点钱的事。
我说我没什么钱。
林斌说那也先别急,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然后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皮都裂了,还是年年发芽。
我在厂里这二十年,就像这棵树,一直站着,风来雨去都没挪过窝。
可这棵树不挪窝没人说它,我不挪窝,就成了“被动性不足”。
那天晚上我回家,正在放《天道》第七集,儿子忽然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说爸,培训班说今晚之前必须交钱,不然名额没了。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我数得很清楚。
八千块。
我说爸这两天就给你凑。
儿子没说话,把纸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电视,说了一句:你天天看这个有什么用,它能给你钱还是能给你工作?
门关上了。
很响。
李蓉坐在卧室里,没出来。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电视里的声音嗡嗡响,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起来,把茶几底下的光盘盒拿出来,数了数,我已经看到第七集了。
我把电视打开,把第七集从头又放了一遍。
丁元英在剧里说了一句话:神即道,道法自然,如来。
我愣住了,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话是这个话,道理我不是很懂。
可“自然”这两个字,我琢磨了很久。
自然就是不求谁,不靠谁,该发芽发芽,该落叶落叶。
这二十年,我好像一直没活出这个“自然”来。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趟徐德海家。
这次我没提名单的事,我就问他,徐师傅,你说一个人,干了半辈子,忽然发现自己啥也不是,那叫不叫晚了?
徐德海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劈了七八下,把斧头往木头上一插,说了一句:树不挪窝,根还在。
挪不挪,看你自己的腿。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这句话。
拐进厂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公告栏上换了新的纸。
上面写的是:关于处置废旧设备资产的通知。
我扫了一眼,往里走,我没当回事。
可走到仓库门口,我忽然停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排低矮的旧车间。
那些车间的后门,锁了很多年了。
04
旧车间在后院,顶着铁皮顶子,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一把生锈的挂锁搭在门上,锁簧锈得发白。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进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平时大家也不往那边去,都觉得那里面堆的都是些没用的破东西,什么废铁皮、旧模具、用不上的老柜子。
那天下午,新来的文员小刘跑过来找我,说库房钥匙找不到了。
我跟着她去后院找了一圈。
找钥匙的过程中,我顺手拽了拽那扇铁皮门。
锁没锁死,一扯就开了,刺啦一声响,铁皮门自己滑到一边,一股潮气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光线很暗,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角落堆着一摞一摞的油布包,有的油布破了,露出里面的铁件轮廓。
我走过去,蹲下来,扯开一块油布,看见一排机床备件整齐码在木架子上。
我擦了擦灰,看清铭牌上的字。
那批备件是八十年代厂里进的一批自动化机床的配件,当时是作为预留件采购的,正经进口货。
后来那批机床更新换代,备用件就没用上。
二十多年了,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堆着,谁也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东西。
我又扯开第二块油布,第三块。
八台,一台不少,都锁在这间屋里。
我蹲在原地抽了大半包烟,心里有个念头在翻腾。
我管了二十年仓库,太知道这些备件是什么成色了。
这是些还能用的东西,被人当废铁扔在这里已经扔了二十年。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都快被裁了。
我还能指着一堆废铁救命?
我站起来,把油布盖回去,锁上门,回了自己仓库。
晚上回家,我没提起这件事。
第二天上班,我又拐过去看了看那间铁皮屋。
第三天又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那些油布包,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四天,我去找了一趟徐德海。
我把情况说了,说那批东西像是八九十年代进的配套件,我认得出,那批货有行价,不该按废铁处理。
徐德海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半晌才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我想跑跑看,但不认识外面的人。
徐德海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好一阵子,拿出来一个塑料袋子。
袋子里面是一本发黄的老本子,封皮磨得看不出颜色。
他翻了几页,指着一页说:这人姓郑,以前在省城机修厂,专门修这路机器。
他认得这批件,你去试试。
他把本子递给我,说:你抄一个电话下来就行。
我有心把本子还他,可拿在手里,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下。
我说徐师傅,谢谢你。
他摆摆手,说别谢我。
跑得成跑不成,看你自己。
我骑着自行车回厂的路上,风从耳边过去,我摸了一遍那本本子。二十年了,头一回有个东西让我觉得不只是“等”。
晚上回到家,李蓉端菜上来。
我犹犹豫豫,还是开口了:我想请两天假,去省城跑一趟。
李蓉停下筷子,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就在饭桌上,把看到的那批备件,还有徐德海给我的那个电话,尽量讲清楚。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
只问了一句:路费呢?
我说我手头还有点。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两百块钱,骑着自行车去了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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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省城已经中午了。
我按着老本子上的地址找过去,那地方在市场里,门脸不大,挂着一个牌子,写着“郑工机修”。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前台,问我找谁。
我说找郑工。
他说郑工在忙,你有什么事?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听完,说你那是哪年的设备了?
早停产了吧,那配件谁还要。
我说你让我见见郑工,他说不见,他忙。
我又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年轻人进进出出好几趟,最后看我还站着,有点不耐烦,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了他不见。
我只好把带来的材料从怀里掏出来,塞到他手里,说麻烦你转交一下,我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我没住店,在汽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宿。
屁股底下是凉椅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我把外套裹紧,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八台备件。
我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也不知道去见郑工会是啥结果。
但我知道一点,我不能再坐在厂门口等人家来可怜我。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
刚到门口,就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看见我,态度比昨天好了不少,说师傅你进来,郑工等着你呢。
我跟着他往里走。
郑工六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摞纸,是我昨天递过去的那些材料。
他没抬头,问我:这批备件,都在库里?
都在。
型号你确认过?
我干了二十年仓库,型号不会记错。
他抬起头,看了我好一阵,说:那个型号的配件,我找了好几年了。
你库里要是真有,我要。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通了。
他说,你回去拍一套完整的铭牌照片,把这几个型号的数据抄给我,再拿你厂里的公章写一份处置证明,手续齐了,我可以跟你签协议。
但是我提前说清楚,我要见货。
人可以不看,货不能不见。
我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我这回去就办。
出了门,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好一会儿。
口袋里还剩下几十块钱,连饭都没舍得吃。
但我蹲在那里,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回到厂里已经天黑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那间铁皮屋。
打着手电,把那八台备件一台一台照过去。
铭牌擦干净,型号一个一个抄下来,数据、年份、编号,记了满满两页纸。
我又拍了照,光线不够,我跑回仓库拿了一盏工作灯。
那晚我在铁皮屋里蹲了三个多小时。
蚊子多,灰尘重,我满身都是铁锈味,可心里是热乎的。
回到家,李蓉坐在客厅里没睡。
看见我进门,她看了看我,说吃饭了没。
我说没顾上。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把抄来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她端着热好的饭菜放到我面前,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我那些纸,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先吃饭。
我端起碗来扒饭。那天我吃了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