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挚告老还乡前,对萧景琰坦白:当年梅长苏让我瞒着您一件事,事关赤焰军存活下来的一个血脉,我一直没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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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蒙挚提着一坛老酒,踩着积雪进了宫。

萧景琰偏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两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酒温了三遍,话却迟迟落不到正题上。

萧景琰从怀中摸出那枚系着旧穗子的玉佩,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蒙挚认得那块玉,那是靖王府时期的旧物,跟了他二十年了。

他垂下眼,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终于说:“陛下,臣有件欺君的事,压了十二年了。”

萧景琰抬了抬眼,没说话。

蒙挚放下酒杯,手撑着膝盖,慢慢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沉沉的一声响。

“当年苏先生临终前,托我去找一个孩子。说是赤焰军副将梅靖的遗孤,让我务必找到,护她周全,但绝不能告诉你。”蒙挚的头低着,声音像是从胸口里硬挤出来的。

萧景琰手里的玉佩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窗外雪落无声,风掀动帘角。偏殿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一粒噼啪声。

天还没亮透,蒙府的门房就已经起来了。他年纪大了觉轻,披着旧棉袄去开门栓,迎面一股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蒙挚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准确说,那盏灯亮了一宿。

门房经过门口时偷偷往里瞄了一眼,老统领坐在书案前,面前搁着一只落了灰的木匣子。

匣子打开了,里面的黄绸布包也在桌上摊着。

他看不清包的是什么,只看见老统领盯着那东西看,一动不动,像老僧入定似的。

门房不敢多问,缩着脖子去灶房烧水了。

屋里,蒙挚伸手把那块黄绸里的东西摸了一遍。

那是一枚旧玉佩,只有半块,成色上佳,边角磨得圆润。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梅”字,字槽里嵌着旧泥,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他摩挲良久,又把黄绸仔细地包好,放回木匣里,锁好,推到书案最深处。

做完这些,天已经有了一线亮光。蒙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却觉得比憋在屋里头舒服。

昨天他在萧景琰面前说“再等等,等把她安顿好”。可这句承诺,他跟自己说了五年了,始终没办到。

五年前,他派出去的那个叫徐光誉的年轻人,忽然就断了消息。

约好的一年一报平安,到了日子,人没出现。

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找,怕惊动那些不该惊动的人,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五年。

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雪。

蒙挚望着那层雪发愣。

忽然门房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气喘吁吁地说:“老爷,宫里头来人了,万岁爷召您去偏殿说话。”

蒙挚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回到里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揣上那枚玉佩,跟着传话的内侍出了门。

雪还在下,落在砖缝里,落在他肩头上,一层一层地叠着。



萧景琰今儿个穿了一身家常的靛青长袍,没戴冠。他坐在偏殿里,案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热酒,像是专等着蒙挚来。

蒙挚跪下见的礼。萧景琰摆摆手:“坐吧。今儿个不是上朝,没那么多规矩。”

蒙挚站起身,在他对面落了座。

他瞄了一眼案上的酒壶,心里有数了。

这酒他熟悉,是当年靖王府里常喝的那个味道,梅长苏最爱的,汾酒兑了一点点桂花酿。

“老统领牙口不好,特意让御厨炖了碗烂糊的羊肉。”萧景琰把一盅汤朝他推了推。

蒙挚端起来喝了一口,滋味鲜浓。

他放下汤盅,等着萧景琰开口。

可萧景琰没急着说正事。

他喝了两杯酒,夹了一筷子菜,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蒙挚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整的,通体温润,和昨天他看的那半块显然是一对的。

“朕这二十年,一直带在身上。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东西,该还有另一半。”萧景琰的声音淡淡的,目光却越过酒杯,落在蒙挚脸上。

蒙挚没接话。他缓缓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萧景琰等他开口。

半晌,蒙挚低下头,端起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酒辣,呛得他眼角有点湿。“那半边,在臣手里。”他说,“压在府里快十二年了。”

萧景琰的手指微微一收,指尖抵住玉佩的边缘。

蒙挚接着说:“臣今日来,就是想当面跟皇上说清楚。有些事,压了太久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用黄绸小心包好的半块玉佩,搁在案几上。两块玉在灯火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严丝合缝,天然一体。

萧景琰的喉咙紧了紧。“这玉,是哪来的?”

“梅靖的。”蒙挚说,“赤焰军副将梅靖。”

这个名字一出口,偏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萧景琰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继续说。”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琰才挤出一句话。

蒙挚深吸一口气:“苏先生临终前将这半块玉佩交给我,跟我说,梅靖有个女儿,请我务必找到她,保她平安。”

“那孩子呢?”萧景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蒙挚沉默了片刻。“五年前……断了线索。我只知道她活着,但她在哪,我不知道。”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的情绪复杂得要命,有震惊、有痛楚、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煎熬。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你!”萧景琰的声音变了调,指着蒙挚的鼻子,“你和他一起瞒了朕十二年!十二年!”

蒙挚没动,也没躲。他只是跪下来,伏在地上,没有一声辩解。

萧景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半晌,他哑着嗓子说:“出去。”

蒙挚停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萧景琰背过身去。

蒙挚站起来,低头退了出去。

偏殿的帘子重新落下来。

萧景琰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里,攥着那半枚玉佩,指节泛白,直到外面的雪开始稀稀落场地停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中,吩咐门外待命的内侍:“传朕的命令,蒙挚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府。”

内侍应声退下了。

墙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将这一切看得真切。那人裹在灰扑扑的厚袍子里,擦了擦额角的冷汁,转身没入宫墙的夹道里,脚步匆忙。

落雪村往北三十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脚下有一条河,河面结了硬邦邦的冰壳,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冰面上溜着玩。

十二岁的凌薇蹲在河边,手冻得通红,正把捡来的干柴往背篓里装。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头发胡乱扎了一条辫子,刘海被风吹得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两个陌生的男人沿着河岸走过来,穿的黑棉袍子,腰间鼓鼓囊囊的。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四十来岁,脸色发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目光挨个扫过几个孩子。

凌薇没在意,低头继续捡柴。

那男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笑着问了一句:“小姑娘,问你个事。咱们村头的赵家老屋,怎么走?”

凌薇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心里忽然咯噔跳了一下。

这人的笑不对劲,笑纹没到眼睛里。

她往后退了半步,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村的,不知道。”

另一个男人却绕到她的身后,目光盯着她的后脖颈。

凌薇觉得那目光像针扎一样,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背起背篓就要走。

“哎,别走啊。”那男人的手忽然搭上她肩头。

凌薇一挣,背篓偏了,柴火散了一地。

那男人低头,目光在她肩颈之间扫了一眼,看到了那个弯弯的月牙形疤痕,瞳孔猛地一缩。

凌薇没看见他的表情,她只感觉到那男人手劲忽然加大了,死死地扣着她的肩膀,拽着她往河边拖。

“你们干什么!”她叫起来,声音尖利,在空荡荡的河滩上传开。那几个溜冰的孩子回头望了一眼,吓得散开了。

黄脸男人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喝了一句:“别动!老实跟我们走!”

凌薇拼命挣扎,鞋都踢掉了一只。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身影从河堤上翻了下来,落地无声,一脚踹在黄脸男人的腰上。

那人闷哼一声,手松了,整个人被踹出去两三步远,摔在冰面上滑出老远。

另一个男人刚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被来人一个反手锁住手腕,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刀也脱了,人也被拧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凌薇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灰白的短打袄子,腰上系着条粗布带子,样貌普通,但眼神很利。

“徐叔叔……”凌薇小声叫了一句。

徐光誉看了她一眼,目光飞速地从她脸上扫过,确认她没事,才收回手。那黑衣男人爬起来,都没敢回头,顺着河岸一瘸一拐地跑了。

徐光誉没追。他转过身,把凌薇掉在地上的鞋捡起来,跺了跺土递给她,说:“回去叫上你娘,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凌薇目瞪口呆:“为什么?”

徐光誉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望向那些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边走边说。先回家。”凌薇心里发毛,背起背篓,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望,河滩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心跳,一直压不下来。

梁玉贞正在灶房里和面。听见院门响,探头一看,见凌薇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徐光誉,她脸上的笑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来。

“出什么事了?”她问。

徐光誉没有绕弯子:“有人找上她了。今晚走,往南边去。”

梁玉贞的脸色变了。她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翻出一个旧包袱,动作利索得像早准备好了似的。

凌薇站在堂屋里,看着她娘里里外外忙活,心里越来越慌。“娘,到底怎么了?徐叔叔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人找上我了?”

梁玉贞的手顿了顿,背对着她:“你亲娘走的那年,给我留下一封信。信上说,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凌薇愣住了:“那……我亲爹呢?”

梁玉贞没有回答。她弯腰从一个米缸底部,摸出一个小包袱,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封皮上没有字。

她把这封信攥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包袱里,扎紧,塞进凌薇怀里。

“这个你收好。娘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清楚,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梁玉贞蹲下来,凝视着凌薇的眼睛,“你姓梅,你那死去的老子,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凌薇点了点头。她没再追问。她低下头,把那包信放进贴身的内袋里,攥紧了。

天黑以后,三人摸黑出了村。

徐光誉没有点灯笼,带着她们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

凌薇背着自己的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梁玉贞塞给她的那封信。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是闷着头,一步一步地踩着前面徐光誉的脚印走。

雪又开始落了,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没哭。

半夜,几人到了一处破败的荒村。徐光誉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土房,让母女俩歇脚。他坐在门口守夜,背倚着门框,眼睛半阖着在听风。

凌薇躺在梁玉贞怀里,睡不着。她小声问:“娘,我爹叫什么名字?”

“梅靖。”梁玉贞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似的,“赤焰军的人。”

凌薇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梅靖,梅靖。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这样的姓。“赤焰军是什么?”她又问。

梁玉贞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凌薇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说:“是一支被人害了的队伍。”

凌薇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梁玉贞怀里,没有说话。她想,等天亮了一定要再问清楚。可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又上路了。

蒙挚被禁足的第三天,风雪愈发大了。

他的府邸不大,前院后院加起来也就几进几出,禁足之后反倒清静下来。

他每日早起扫院,喝两碗粥,坐在书房里看看书,写写字,像个要养老的老头子。

但他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被禁足的第二夜,他挨到后半夜才睡着,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蒙挚猛地坐起来,摸到枕边的短刀。

他蹑着脚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院内雪地上多了一道黑影。

那人摸到书房窗下,手肘要在窗棂上一抵,正要撬窗。

蒙挚不等他动作,拉开门跨出去。

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柄短刃迎面刺来。

蒙挚年事已高但底子仍在,侧身避过刀锋,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压。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院子里两个值夜的家丁闻声赶来,将那人按住。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嘴里塞,蒙挚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厉声道:“卸了他下巴!”家丁伸手卸了那人的下巴,一颗黑色的药丸滚落在雪地上,浸出一小片暗色的印渍。

蒙挚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药丸,心口猛地一沉。

这是死士的做派。

他盯着那人看了片刻,认出他的脸。

虽然在暗中追杀凌薇的那些人里他没直接见过这张脸,但他的记忆里存着一个人,当年靖王府里暗中见过几次,那是彭银锁府上养的一名暗哨。

“你是彭家的人。”蒙挚蹲下身子,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告诉你们老爷,那个孩子我找了五年没找到,他大可放心。”

那人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蒙挚松开他的衣领,吩咐家丁:“绑了,送宫里。就说有人行刺,求万岁爷做主。”他心里清楚,这人是送进宫也没用的。

就算撬开嘴也问不出什么,彭银锁早把退路堵死了。

可他要的就是让萧景琰知道,有人坐不住了。

果然,第二天夜里,宫里来了一道口谕:“明日晚间,陛下召见蒙挚。”

蒙挚接到口谕时正在洗脸,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慢慢擦干脸上的水,嘴角微微动了动。

一切都在意料中。

萧景琰没有在偏殿见他,而是在御书房。

房内安静,除了几案、奏章和一盏烛台,别无他物。

蒙挚进门,行了一礼。

萧景琰没让他跪,指了指桌前的方凳。

“刺客的来历查过了。”萧景琰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压抑得很深的东西,“是彭银锁的人。”

蒙挚沉默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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