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踏上这条进村的泥巴路。
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味。路边的老槐树还在,只是粗了一圈,树杈上挂着几串干枯的玉米棒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黑色奥迪碾过碎石路面,扬起的灰尘在车后飘了好远。我握紧方向盘,右腿膝盖隐隐作痛,像当年那根扁担还嵌在骨缝里。
村口老庙还在,墙塌了一半,香火早断了。我没停车,只是看了一眼,心口一阵发紧。
一个瘦小的人影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张开双臂,直挺挺地横在路中央。我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土路上拖出一道深痕。
是俞香。
她比十五年前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横七竖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她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她死死攥着手腕,被迫跪在车头前。少年抬起头,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那眼神,像极了二十年前,站在村口发呆的我。
俞香嘴唇哆嗦,开口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许志远,这是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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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六年,我刚高中毕业。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我自己估了分,上省城大学应该没问题。那会儿,全村的围墙都挡不住我的欢喜。
爷爷许永胜是个木匠,活儿一件比一件稀罕。
他听了我的估分,没说话,闷头抽了半袋旱烟,最后把烟杆往桌上一摁,从厢房里翻出二十块钱,丢到我面前:“拿去,买双新鞋。”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心里又酸又暖。爷爷这辈子没夸过我几回,这钱是他三天的工钱。
村里那时候,考上大学的稀罕,一个乡都找不出几个来。
亲戚们羡慕得眼红,但我没飘。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爷爷这些年是怎么把我拉扯大的。
我爹走得早。
听爷爷说,我爹是给矿上拉石头翻的车,死的时候才二十八,连尸首都是拼了三天才拼齐的。
我妈改嫁去了外县,走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岁。
爷爷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养到十八岁。
我爹死后,家里欠了不少债,爷爷还了七八年才还清。
家里穷得叮当响,可爷爷从来不像村里那些爷们儿,喝多了就打孩子。
他脾气是硬,说话也冲,但对我,从没动过一根手指头。
除了那一次。
那天我回村第三天,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
小卖部门口坐了几个女人,嗑着瓜子,东家长西家短地拉闲篇。
我看了一眼,没搭话,拎着酱油瓶子往里走。
“哟,这不老许家的大学生嘛。”
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飘过来,叫我“大学生”的,是村里叫蒋秀芹的婆娘,出了名的长舌头。
她拿眼斜我,嘴角挂着笑:“听说你常在俞寡妇家帮工?可热心肠哩。”
我眉头皱了皱:“我就是帮着劈了几回柴火,婶子别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蒋秀芹把瓜子壳吐了一口在地上,声音故意抬高了八度,“是人家想多了吧?你爹年轻时候就爱往那寡妇家跑,你这是接了你爹的班?”
手里的酱油瓶子差点没抓住,我转过身盯着她:“婶子,话不能乱说。我爹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我帮俞香婶子干活,是看她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
“哟,还俞香婶子,叫得真亲热。”旁边一个女人插嘴,“许志远,你可小心着点,那俞寡妇可不好惹,到时候赖上你,你可跑不掉。”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窝火。但我知道这些女人嘴上没把门的,越搭腔越来劲。我压着火,打了酱油扭头就走。
身后蒋秀芹的声音追过来:“我可听说,俞寡妇家的跟朱大壮家那小子,这几天老是鬼鬼祟祟的。你当心着点,别让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我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停下。
回到家,爷爷正蹲在院子门口刨木头,见我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打瓶酱油去了半晌?”
“小卖部人多,排队呢。”
爷爷没多问,低下头继续刨木板。刨花卷起来,带着木头特有的清香。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想着刚才那些话,心里头堵得慌。
俞香这个人,我其实也不算太熟。
她是前两年嫁到村里来的,丈夫是个矿工,下井的时候出了事故,人没了,留她带着个闺女过日子。
那男的是刘家的远房亲戚,生前在村里名声就不太好。
俞香嫁过来的头一年就被村里人闲话,说她模样生得好,不是能安分过日子的。
她男人死后,那些闲话更是越传越离谱。
有回我从学校回来,半路上碰见她挑着水桶,瘦瘦小小的个儿,压得腰都弯了。
我于心不忍,帮她挑了一截路。
后来,她家房顶漏雨,我帮着补了两次瓦。
就是这几次旁人都看见了的帮忙,村里那些长舌妇嚼出了满嘴的蛆。
其实说起来,我对俞香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她人长得是好看,眉眼清秀,但到底是结了婚又守了寡的女人,比我大着六七岁。
我心里装了外面的世界,装着大学梦,本就没心思在这山沟沟里耽搁。
可我没想到,那几句闲话,竟然成了我命运的一个引子。
那晚上,爷爷在院子里喝了一盅自己泡的酒,突然开口:“你在村里少跟那俞寡妇来往。”
我一愣:“我一个学生,跟她有什么来往?”
爷爷把碗往桌上一顿:“你还嘴硬。那寡妇,看着不是个安分人。你要是想好好读书,以后飞出这穷山沟,就别惹那些是非。”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爷爷年纪大了,认死理,我说不过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一片,明明是夏天,我却觉得背上一阵阵发凉。
后来我才明白,这叫预感。
02
回村的第六天,我以为消停了,村里的风言风语却突然变了一个方向。
一大早,我去村东头给爷爷买烟,路过俞香家门口,恰好看见村主任刘长贵从她家里走出来。
刘长贵四十来岁,身板壮实,常年穿一件旧军装,头发梳得油亮,在村里算是个体面人。
他一边走,一边弹了弹袖口上的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俞香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多想,继续往前走。倒是刘长贵先叫住我:“许志远,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刘叔。”
刘长贵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考上大学了?有出息啊。你爷爷把你拉扯这么大不容易,可得好好的。对了,这俞香的闺女体弱,你没什么事就别来打扰人家了,省得村里人嚼舌头。”
这话说得客气,但听着不是那个味儿。我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根本没去过,又觉得越描越黑。
“刘叔,我没……”
“我知道你没,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刘长贵又拍了我一下,“你爷爷在村里地位不低,别让他难做。”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稳,背影很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没做亏心事,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盯着你。
回到村口,朱大壮蹲在自家门口抽烟。
朱大壮是村里的混子,三十岁出头,没老婆,跟着刘长贵跑腿混饭吃。他见到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许大学生,给你爷爷买烟啊?”
我没搭话。
他也不恼,扯着嗓子说:“听说你爹当年在矿上给刘叔跑活儿,可是好把式。你可比他强,考上大学了,往后是吃公粮的命。”
这话听着像夸,又像刺。
我加快脚步走了。身后朱大壮的烟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中午,爷爷从木匠铺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扔,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我端着碗过去:“爷爷,吃饭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奇怪,像看了我半天,才说:“志远,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些天有没有去过俞寡妇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去过。
“真没去过?”
“我发誓,我这几天连她家门口都没走。”
爷爷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咱许家丢不起这个人。你爹……当年就是被这些话毁了名声,娶媳妇都娶不上,后来没办法才去矿上干活。你要是在村里被人指脊梁骨,你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我一愣,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我爸当年……”我看着爷爷,“那些话也是真的?”
爷爷没回答,闷头扒了半碗饭,把碗往石台上一放,背着手走到院子外头,蹲在墙根下抽烟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突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俞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小碗腌萝卜,神色局促。
“志远……你爷爷在家吗?”
“不在,去镇上买木料了。”我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婶子有事?”
俞香把那碗腌萝卜递过来:“我腌了些萝卜,想着给你爷俩尝尝。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些。”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谢谢婶子。”
她顿了顿,又开口说:“志远,村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说完,低着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背微微驼着,脚下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布鞋。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我把腌萝卜碗还给俞香家。
她正在院子里给闺女洗衣服,见我来了,张了张嘴想说话,又闭上。
我放下碗,转身要走,她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句:“志远,你……以后少来我家。”
我回过头,看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眼圈红红的。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正常的方式,走进她家院子。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朱大壮提着一瓶白酒和两斤卤肉,笑呵呵地踏进了我家的门槛。他喊了一嗓子:“许志远,你考完了,叔给你庆功来啦!”
爷爷碰巧去邻村帮忙打棺材,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朱大壮,心里觉得奇怪,毕竟平时和这个混子并不熟。
但他已经进屋了,开门就是客,我不好赶他走。
他放下酒瓶,眯缝着眼笑:“来来来,陪叔喝两杯,当大学生的也跟咱们这些粗人坐一坐,热闹热闹。”
我不太想喝,他硬把酒杯塞到我手里:“不给叔面子是不是?”
我心想,也就喝两杯的事,无妨。他又夹了一筷子卤肉给我:“考上大学了,往后你是体面人,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乡亲。”
酒杯推来推去,我喝了三四两。
酒劲上来,头开始发晕。
朱大壮看差不多了,忽然压低声音:“许志远,你可知道,你那爹当年跟俞寡妇的婆婆,可有过一腿?”
我一愣:“你胡说什么?”
“嘿,不信你问你爷爷去。”他撇了撇嘴,“不过我倒是听人说,俞香这两天晚上都在晒谷场那边转悠,像是等人。也不知道等谁。”
“俞婶子?她不是在帮刘叔管晒谷场的账?”我皱了皱眉,酒意朦胧中,隐约回忆起白天听爷爷提过一嘴俞香在晒谷场帮忙的事。
朱大壮摆摆手:“那我可不清楚。反正我看她那样子,是像有什么话要跟你说似的。你怕是因为村里那些风言风语,都不敢去找人家了吧?要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闲话。”
这话像根刺一样扎进我脑子里。酒劲上头,我咬了咬牙:“我没怕什么!”
朱大壮笑了:“那就去看看呗。”
我站起来,晃了两晃,扶着墙走出了院门。朱大壮在我身后喊了一句:“晒谷场那边,别走河边那条小路,绕后面过去,省得让人看见。”
我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往村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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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惨白的光。我沿着朱大壮说的路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酒劲一阵一阵往上顶,脑壳像灌了浆糊。
脑子里回响着朱大壮的话:“她像是要跟你说什么。”
其实说起来,我心里也有话想问她。那碗腌萝卜,她端给我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还有她站在门口红着眼圈说的那句“少来我家”。
我确实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想问问她,村里的那些闲话,除了那些嚼舌根的婆娘,她是不是也在躲什么。
晒谷场在村西头,是一片平整的土场子,四周堆着秸秆垛子。平时农忙时打谷晒粮用的,这个季节没什么人。
我走到场子边上,没看见人,喊了一声:“俞婶子?”
没人应。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一股烟味和汗味扑鼻而来。
还没等我爬起来,两个黑影从秸秆垛后面窜出来,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死死摁在地上。我张口想喊,一只粗糙的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老实点!”
我拼命挣扎,酒劲被吓得退了大半。我认出那个声音,是村里刘长贵的一个跟班,叫刘四。另一个是刘长贵的本家侄子,刘军。
“你们干什么?”我含糊不清地喊,嘴被捂着,声音闷在喉咙里。
刘四没说话,一把撕开我的衬衫领口,扣子崩落在地。他扯着我的破衣服揉搓了两下,又按着我,在地上磨了几下,沾了一身的草屑和尘土。
然后他松开手,压着嗓子说:“蹲在这儿别动。”
我懵了。
两个黑影快步退到秸秆垛后面,消失得无声无息。我趴在地上,头晕目眩,刚挣扎着坐起来,就看见不远处,俞香正靠在柴垛边。
她身上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散着,眼圈红红的。
她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很奇怪,既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生气,更像是一种……空洞,一种认命般的空洞。
“婶子……你怎么了?”我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撑着地想站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火把亮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晒谷场四周像变戏法一样,围了一圈人。刘长贵站在最前面,举着火把,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刘长贵往俞香那边扫了一眼,又看向我,缓缓开口:“许志远,你还要脸不要脸?”
“你喝多了酒,深更半夜来这儿堵人,糟蹋人家寡妇,你还有脸说没?”刘长贵的声音不重,但一字一字砸得人心口发闷,“你爹没得早,你爷爷拉扯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我转头看向俞香。火光下,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没有!”我嘶声喊着,“朱大壮叫我来……”
“朱大壮?”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我刚才还在村口看大壮家的猪跑呢,他哪有空叫你?”
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正是朱大壮。他才跑得气喘吁吁,光着膀子,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咋了咋了?出什么事了?”
“大壮,他说你叫他来的。”刘长贵盯着朱大壮。
朱大壮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叫他了?我今晚喝了两口酒就睡了,连门都没出。”
我的心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到了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他们早就设计好的局。朱大壮灌我酒,骗我来晒谷场,而俞香是局里的人,她负责站在这里,等刘长贵来“发现”。
我张了张嘴,想喊。可环顾四周,全是陌生的、冷漠的脸。没有一个人信我。
刘长贵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看着我。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有一点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闪而过。
然后他说:“按村规做事吧。”
04
我听到“村规”两个字的时候,后背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我在这个村里活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所谓的村规是什么了。
几十年前,村里抓住小偷惯犯,就是打断了腿扔出去的。
“刘叔!”我猛地爬起来,“我没有!你们这是冤枉我!”
话没说完,刘四和刘军已经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拼命挣扎,酒劲已经完全被恐惧逼散了。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没有!”
刘长贵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声音压得很低:“许志远,你要是老实点,就去外面待几年。等风头过了,没人记得这事了,你还能回来。你要是不老实……”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你要是不老实,你爷爷在村里,日子就不好过了。”
听到这话,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全身僵住。
他真的太了解我的软肋了。
那时候,我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也许什么都不在乎,但我不能不在乎爷爷。
他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不好。
要是因为我出事,他在村里怎么过日子?
我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刘长贵站直了身子,朝刘四和刘军使了个眼色。刘四抄起一根搁在柴垛边的扁担。那根扁担是榆木的,硬得发亮,比胳膊还粗。
“许志远,你认不认?”刘长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做。”我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刘长贵沉默了一下,开口:“打。”
那根榆木扁担劈下来的声音,我这辈子都记得。风声很急,带着一种“嗖”的尖啸,然后,右腿膝盖外侧挨了一下实的。
先是钝,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猛烈的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来。我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来,又一下打下来,落在同一处地方。
咔。
那声音清晰得可怕,像一根干柴被生生折断。
我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带着血腥味,冲破了夜色。紧接着,又一下,砸在我突出的膝盖骨上。
眼前一黑,世界在我脚下碎成一片,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我被人扔在村口的老庙边上,身上全是泥土和干草,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裤腿上有一大片不是凝固就是还在渗的血,我不敢去细看。
我试着挪动身子,一阵钻心的疼从腿上蔓延到全身,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里面乱搅。我牙关咬得咯咯响,冷汗浸透了后背。
我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我甚至不知道这一段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在昏迷之前,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耳边说了什么,似乎是“对不起”。
声音太模糊了,我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做梦。
我撑着手臂,一点一点往家的方向爬。手肘磨破了皮,血混着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印子。我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爬到自家院门口。
院门关得严严实实,从里面插着门栓。
我用力拍门:“爷爷!爷爷!”
屋子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拍了几下,嗓子已经哑了:“爷爷,你开开门……”
门缝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爷爷就在门后面,我听得出来。他没开门,也没说话。
“爷爷,我是冤枉的……”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是朱大壮他害我的,他骗我去晒谷场……”
“你走吧。”
隔着一扇门,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刘长贵说了,你不走,许家就绝后。志远,你还年轻……你走了,还能活。”
“我不走!我走了就说不清了!”
“你留下,才真的说不清。”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划着,“村里已经传遍了,说……说你糟蹋了人家寡妇,打断了腿扔出去的。你留下,不光你完了,你媳妇、你闺女……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名声走。”
我死死扒着门缝,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门缝里塞出来一个布包,打了几个卷。
我伸手去摸,里面是三百块钱,还有一块老怀表,那是我爹留下来的东西,爷爷一直贴身收着。
“走吧。”爷爷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攥着那个布包,趴在门口,半晌,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门槛上,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爷爷,你保重。”
我爬走了。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爬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那一个多月,爷爷去刘长贵家大闹了好几次。
他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拄着一根拐棍,指着刘长贵的鼻尖骂他伤天害理。
刘长贵也不恼,也不动手,就让人把他架出去。
最后一次,爷爷坐在刘长贵家门口整整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又过了半个月,爷爷走了。
听村里人说,他走的时候一直攥着我年轻时穿的一件旧衣服,谁也不让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我被扔出村后,爬了半天,遇到一个跑货运的司机送我去镇卫生院。
等我的腿勉强能走路、再偷偷托人打听家里消息时,收到的,是爷爷已经下葬的噩耗。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攥着那块老怀表,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我把它贴肉戴着,跟司机师傅的车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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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五年的光阴,在人的脸上刻下痕迹,也在心里垒起高墙。
前三年最难。
腿伤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跑货运的司机姓韩,叫韩长荣,东北人,性子糙,嘴臭心软。
他收留我,让我跟着他跑长途,记账、打杂、装卸货物。
韩长荣说我:“小子,你这腿废了一条,命可没废。你要是自己先怕了,那就谁都救不了你。”
这话糙,但戳心。
我咬着牙学东西。记账、谈价、认路、跟货主打交道,什么苦都吃。第四年,韩长荣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把车半卖半送给了我。
那辆二手东风货车,成了我的起点。
我跑短途,跑长途,攒了钱换了新车,又雇了司机。
再后来,一个建材老板拖欠运费,拿不出现钱,抵押给我一批钢材。
那时候正赶上修路搞基建,钢材价格一路疯涨,我顺势转了行当。
八年时间,从一辆破货车到一个小作坊,再到一家建材公司。
我没靠过谁,也没信过谁。
有时候半夜从工地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前浮现的,总是十八岁那年夏天的月光,和爷爷塞进门缝的布包。
那些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决定回乡祭祖,不是因为想念。是因为李欣宜告诉我,刘长贵去年冬天死了。
李欣宜是我公司的会计,跟了我六年,脑子灵,嘴也严。
她递给我一份资料:“许总,你让我查的那个村子,去年确实有一个叫刘长贵的过世了,肝癌。他儿子刘大勇在县城开了家汽车修理厂,生意做得不小。”
放下资料,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很亮,亮得让人睡不着。
刘长贵死了。可那些被他毁掉的东西,还都埋在十五年前那个夏天。我欠爷爷一个交代,也欠自己一个交代。
第二天,我让助理订了票,准备回村给爷爷上坟。
临出发那天,李欣宜追到停车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许总,本来不想在你出发前说这个。但我觉得你最好看看。”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关于许家老宅地契流转的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许永胜去世后,许家老宅的地契,在村委会见证下,于第二年过户给了刘长贵。
而刘长贵在持有该地块不到一年后,便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转给了县里一家开发商。
我攥着那张复印件,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
原来如此。
爷爷去世,我背着一个“强奸犯”的名声消失在村外,那块地就成了刘长贵的囊中物。而我上大学后迁走的户口,正是他动手前最大的障碍。
韩长荣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冤枉。而是被人设计了,还傻傻地以为是命不好。”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车开了四个小时才到村口。我把车停在老庙边,正想下车走走,一声苍老的呼唤从我身后传来:“志远……是你吗?”
我回头。一个佝偻的老太太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拄着一根拐棍。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村里的唐美英奶奶,她和我爷爷算是老亲。
“奶奶,是我。”我走过去。
唐奶奶看了我半天,浑浊的眼珠里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志远,你……你真的是志远?”
“奶奶,我回来给爷爷上坟。”
唐奶奶的目光忽然变得慌乱起来,她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你赶紧走,快走,别进村。”
“怎么了?”
“刘大勇……刘长贵他儿子,现在在村里横行霸道,放话说你要是回来,要叫你好看……”说到这里,唐奶奶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还有俞香……”
“俞香怎么了?”
唐奶奶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自己看吧。”
她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越过我的肩膀,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巷子里走了。
我下意识回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又像十五年前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我的脊椎。
我攥了攥拳。十五年前我一无所有只能落荒而逃,十五年后,我不会再跑了。
我踩下油门,将车驶向村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