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女人,一桌菜。
我刚坐下,对面的体检报告就推了过来。
紧接着是收入盘问,财产公证,连老家宅基地都没放过。
我埋头扒饭,一句话没多讲。
中间那女人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带着包,我留意到了。
散场,我喊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说,那位女同志已经买过了。
我追出门口,她已上了出租车。
晚上,我翻出她闺蜜递来的那张名片,发了条消息:我对你一见钟情。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
回消息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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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阵子,我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工地停工半个月了,材料商的电话我一个不敢接。
账上没钱,六月份该发的工资拖到七月中旬,工人们蹲在项目部抽烟,谁也不走。
我蹲在工地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地上摆了半包烟,全是捏扁了的烟头。
手机又响了。我瞅了一眼,是焊工老刘。
我没接。
过了两分钟,他又打来。我接了,电话那头没说话,只听见风吹过工地的呼呼声。我也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再给我三天。”
老刘那边挂断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了出来。
那是我攒了多年的老本,十五万整。
本打算留着给儿子结婚用的。
我看了那串数字老半天,还是签了字。
柜员问我取多少,我说,全取。
当天下午,工资发下去了。
工人们排着队,签字、按手印、拿钱。
没人多说话,有几个年轻点的冲我点了点头。
老刘排在最后一个,拿了钱,没走,瞅着我:“程总,你呢?”
我说我没事。
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了一桌菜,全用碗扣着,怕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没动筷子,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是:“明天中午,去跟人家见一面。”
我烦:“不见。”
她没理我,自顾自地往下说:“女方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今年四十二。丈夫走了八年了,没孩子。条件不赖。”
我脱了鞋,往屋里走。她又补了一句:“这回你爱去不去,反正我答应人家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端坐在那里,像尊菩萨。
我爸走得早,我二十岁出头就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干,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叹了口气:“在哪?”
“福满楼,中午十一点半。”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工地的烂摊子。
材料商的钱再拖下去要起诉我,甲方那边打电话永远是“在走流程”。
合上眼,又想起我儿子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的样子。
现在他在外地读大三,电话里总说“爸你别太累”。
我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还算新的衬衫,烫了一下。头发也理了,胡子刮了。照照镜子,还行。四十五岁的人,还没老到不能看。
福满楼是家老馆子,门脸不大,里面倒是干净。
我到的时候,十一点二十分。
报了名字,服务员领我往包厢走。
推开门的瞬间,我脚下一顿。
长条桌边坐着四个女人。
不是三个,是四个。
我脑子转了一下。
得了,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我笑了笑,走进去,坐在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上。
对面正中间坐着一个穿浅蓝衬衫的女人,头发扎得低低的,看着温温静静。
她见了我,微微欠了欠身,没说话。
她左手边坐着一个烫大波浪卷的女人,四十三四岁,皮肤白,眼睛亮,长得最好看,穿着也讲究。
右手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女人,怀里抱着杯水,正打量我。
最边上那个穿红衣服的,比我年纪小点,嘴角带着笑,看起来是个热络人。
蓝衬衫的女人先开了口:“程先生吧?我叫杨玉珈。这几位是我朋友,陪我来的。”
我一听就明白了,相亲还带姐妹团来把关呢。行吧,来都来了。
我点头笑了笑:“各位好。我叫程实。”
菜还没上,那个穿红衣服的就开口了:“程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干建筑的。”
“建筑啊,那挺赚钱吧?”她笑着,语气倒没什么恶意。
我不接招:“挣辛苦钱,比不上你们坐办公室的。”
烫大波浪的女人接了一句:“程先生挺会说话。像你们做工程的,应酬多,喝酒喝得厉害吧?”
我说:“不喝。白酒过敏。”
她挑了挑眉。我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放在桌上。气氛有点冷下来。杨玉珈看出来场面僵了,拿起菜单翻了翻:“先点菜吧,大家饿了吧。”
她从菜单上挑了几道家常菜,又递到我面前:“程先生看看想吃点什么。”
我瞟了一眼她点的那几道: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干煸豆角、一盆紫菜蛋花汤。全是素的。最贵的就是那盘豆角。
我加了两道硬菜:“来条清蒸鱼,再上盘红烧肉。”
02
菜上来之前,她们已经开始盘问了。
穿红衣服的那个先自报家门:“我叫孙玉洁,杨玉珈的高中同学,铁瓷。程先生别嫌我直,我们家玉珈老实,我当姐妹的得多替她把把关。”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体检报告。
孙玉洁笑着说:“我们的都做了,你也做一份呗。大家知根知底,省得后面有啥惊喜。”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看他,没说话。给她推了回去。
“身体还行,上个月刚做过体检。回头我拍给你们看。”
杨玉珈在旁边轻声说:“玉洁,别一上来就这样。”
孙玉洁不理她,继续问:“程先生离过婚?”
我说:“离了八年了。”
“为啥离的?”
这个问题问得挺冲。我没回避:“性格不合。她嫌我没时间陪她,后来她跟别人走了。我净身出户,孩子跟我。”
场面安静了一瞬。戴眼镜的那个圆脸女人开了口:“程先生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
我说:“也还好。孩子上大学了,懂事。”
孙玉洁又问:“房呢?车呢?有贷款吗?”
我一样一样回答:“房有一套,贷款还完了。车是辆皮卡,工程上用的,不值几个钱。”
“公司呢?一年能挣多少?”
这问题问到根子上了。我端水喝了一口:“今年不好说。形势不好。”
她追问:“那去年呢?”
我没答话。杨玉珈皱眉:“玉洁,你少问两句。”
菜上了。
西红柿炒蛋红是红黄是黄,酸辣土豆丝切得细细的,清蒸鱼上面铺着葱丝。
孙玉洁不甘心,又补了一句:“程先生别介意,现在这年头骗子多,我们防着点没坏处。”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正儿八经地看着她:“你说的对。现在这年头,啥人都有。你们防着点,没错。”
我这话说得认真。
她是来相亲的,她们是来把关的,我不怪她们。
换了我是女方亲戚,我也得问。
但我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我程实这些年做生意,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从不亏欠人。
发不出工资我宁可掏老本也不欠工人一分钱。
我这样的,到你们嘴里就成了“骗子嫌疑人”了。
算了。
没必要争那份闲气。
杨玉珈大概是觉得气氛不对,主动找了话头:“程先生平时都忙什么?”
我说:“瞎忙。跑工地,谈项目,催款。”
“催款?”她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
“嗯。”我不想说太多:“工程做完了,甲方还没结账。最近天天跑这事。”
她没接着问,低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我注意到,她吃饭的样子很文气。
夹菜不翻,咀嚼不出声。
这年头,肯这样安安分分坐在饭桌对面吃一顿饭的女人,不多了。
吃到一半,杨玉珈起身说去洗手间。
她拎着包出去的。
我没多想,继续跟那三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孙玉洁后来点了瓶红酒,八百多,我眉头都没皱一下。
其实我酒量不好,但还是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意思了一下。
服务员端菜进来时,不小心把汤汁滴到了孙玉洁的裙子上。
她哎呀一声弹起来,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忙让服务员道歉,又喊人来帮她擦。
孙玉洁嘴上说没关系,脸上却是垮着的。
气氛比之前更僵了。
这时候,杨玉珈从洗手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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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回来以后,我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她坐下时,很自然地把包放在里侧,从里面顺手抽出一张纸巾来递给我:“你袖子上沾了点东西。”
我低头一看,还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的一小滴油。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说了声谢。
杨玉珈抿了抿嘴:“没事。”
那一刻,我心头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觉得,这女人心细。饭吃得差不多了。我伸手喊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先生,这位女士已经结过了。”她指了指杨玉珈。
我愣住了。她什么时候买的单?我去看她,杨玉珈正低头把那杯凉了的茶慢慢喝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说:“这不行,说好了我来的。”
她淡淡道:“谁买都一样。”
我掏出手机:“我把钱转给你。”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轻:“不用了。你也不容易。”
这句话扎了我一下。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孙玉洁在旁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玉珈你行啊你?啥时候结的?我们都不知道。”
曾惠萍说:“她刚才去洗手间那会儿呗。”
杨玉珈没接话,冲我笑了笑,站起来:“走吧。”
我追到前台,想查她那单多少钱。
前台跟我说了,包括酒水,四百三十块。
我掏出手机,给介绍人发了条消息,让她把钱带给杨玉珈。
介绍人会意,说回头帮我说。
散场时,那个烫大波浪卷的女人,也就是饭桌上长得最好看的那位,递给我一张名片:“程先生,以后有事可以联系。”
我接过来客气了一下,低头一看,脑子里嗡了一下。名片上印着:“郭诗雅,盛达置业有限公司,成本控制部。”
盛达置业。
就是欠我工程款的那家甲方。
那张名片,在她手里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我攥着它,像攥着一块滚烫的铁,说不出话。
郭诗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就跟着大家往外走。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
我走到大厅时,杨玉珈她们正在门口等车。
孙玉洁拉着她说话,她点头应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四十二岁的人,笑起来眉眼弯弯,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安安静静地笑。
就这么看了两三秒。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赶紧移开目光。
那天的风不小。
她站在风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前妻还没走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夏天傍晚。
算了,不想那些了。
“回头电话联系。”我冲她们点了下头,转身朝自己的皮卡走去。
走了几步,我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正看着我。
看见我回头,她有些意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拉开车门上了车。
坐在车里,我盯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介绍人发来消息:“那单她不肯收钱,说让你以后多留点心思在正事上。”
我没回。握了握手机,心里头五味杂陈。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她头也没回,问:“咋样?”
我说:“还成。”
她回头白我一眼:“还成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
“那你跟人家联系了吗?”
我进屋,关上门。
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
盛达置业,成本控制部。
我查了一下盛达官网的公开资料,郭诗雅的名字出现在“成本控制部项目经办”一栏。
就是她,每次电话过去都跟我说“在走流程”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盘算着。
工程款的事,我已经跑了大半年了。
甲方的人推来推去,电话打了无数通,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接待,每次都说是“流程没走完”。
项目明明验收都过了,怎么就走不完?
原来,我一直跟电话里的“郭经办”打太极,而今天,我见到了真人。
我坐在阳台上,把那根烟灭了。
掏出手机,新建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郭诗雅。
正文: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心里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程实,你这是干嘛呢?
人家是杨玉珈的闺蜜,你今天跟她相亲的是杨玉珈,不是郭诗雅。
你发这条消息,像什么话?
另一个声音说:可盛达欠你那么多钱,你做了多少努力都拿不到,今天好不容易搭上线,错过这个机会,公司就完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杨玉珈在饭桌上低头吃白菜的样子,浮现的是她抢着结账时那个云淡风轻的表情,浮现的是她站在风口里抬手拢头发那一瞬。
然后我又想到工地蹲在那里的那些工人,想到老刘打电话来欲言又止的沉默,想到材料商催款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我睁开了眼睛。按下了发送键。消息发出去了。这条消息,是发给郭诗雅,也是发给杨玉珈的。我给杨玉珈赌了一把。
十分钟后,手机亮了。不是郭诗雅,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你发错人了吧。”
我盯着那六个字,愣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我没发错人。我知道,她看到了。
04
我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我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终于开了口:“程先生?”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是我。”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她问。
“你发消息给我的时候,我就存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找郭诗雅,有事吧?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隐私。她给我看你发的那条消息时,问我要不要替你回复。我说我来回吧,免得误会。”
“为什么?”我问。
她说:“你发的消息,那内容不是发给她的。”
我被她噎了一下。她继续说着:“我就是想着,你发错了,我提醒你一声。你要是真有什么事找她,直接跟她说就行,别绕弯子。她不吃那套。”
我沉默了片刻,终于说了实话:“她公司欠我工程款。”
电话那边安静了。我问:“你还在吗?”
她说:“在。”停了一会儿又说:“多少钱?”
“一百二十七万。”
她倒吸了一口气:“这么多。”
“是。”我说:“我垫钱给工人发了工资,账上没剩多少了。”
她说:“你为什么不找她当面谈?你们今天不是才见过?”
“今天见面,她不知道我是谁。我还想找合适的机会说。”我顿了顿:“但今天那顿饭,我没打算谈生意上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像她换了只手拿手机,又像她咬了咬嘴唇。她说:“你被拖欠的钱,我知道找谁问。”
我心里一动:“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知道她在哪个部门,也知道管这个事的人是谁。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
我说:“不用,我的事自己解决。”
她说:“你解决的方式就是在相亲桌上发那种消息?”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我说:“那你帮我问吧。谢谢你。”
“别谢。我也不是白帮你的。”她说,“你那顿饭,是我买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四百三,记着呢。”
她说:“那你自己说,要不要帮我做点值这个价的事?”
我说:“行。你说,什么事?”
她说:“我学校有个图书角,旧了。我想找人翻新一下。你能做吗?”
我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能。免费给你做。”
她说:“不用免费,该多少钱,多少。”
我说:“那我不去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点沙哑的沙沙声,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那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听到她笑。
“行。”她说,“那这个忙就当你帮我的还人情了。你别多想。”
我挂了电话,靠在阳台上,仰头看天。
夜里的天空是灰黑色的,看不见星星。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像是要下雨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经过客厅,我妈还没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婆媳剧,声音调得很大。
我路过时,她没看我,嘴里嘟囔了一句:“能成不?”
我知道她问的是相亲的事。我说:“再看看。”
她叹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
我回屋躺下。
脑子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郭诗雅递名片时那一下停顿,一会儿是杨玉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发错人了吧”。
这个女人,有股我说不上来的劲。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每一句话都顶在要害上。
她不是个会被人糊弄住的女人。
可她也让人放心。
她没有什么心眼,正大光明地把事情摆在那里,你说真话,她就当真话听。
我翻了个身。眼角有点潮。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太久没遇到一个愿意跟我说真话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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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隔了两天,我去杨玉珈的学校看她。
说是看,也不算看。
就是她那图书角翻新的事,我带了工人过去量尺寸。
她站在图书角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旧课本,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她看见我,笑了笑:“来了?”
我说:“来了。你先忙,我带人量一下。”
她也没客气,点了点头就回办公室去了。
我跟工人师傅站在那个旧书架前面。
书架上摆满书,有些书角都卷了,书页泛黄,看得出来,年头不短了。
我心里头估摸了一下,这活不大,三千块钱以内能搞定。
可我不想只给她做三千块钱的活。
量完尺寸,我去了趟建材市场。
挑材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原本选的是一般的生态板,后来换了实木的。
多花了八百多块钱。
我安慰自己,就当还她那顿饭的人情了。
做完这个决定,心里莫名舒坦了一些。
下午我回公司,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平时这个点,工人们都会在这里喝点水,歇歇脚,聊聊天。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我一看,郭诗雅的名字在屏幕上闪了闪。
没想到她会主动打电话来,我接起来。
“程总。”她的声音比那天饭局上更干练一些,“你那条消息,杨玉珈替你回了?”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是。”
“你想跟我谈工程款的事,对吧?”她说,“别绕弯子了。我看了你的项目资料,你那个项目验收报告是去年底交的,流程上卡在我们这边,主要是成本复核这块缺材料。你们递交的决算书跟现场实际工程量对不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对不上?我们的决算书是审计公司出的,专业机构做的,不会差。”
郭诗雅说:“我知道。但我要的不是审计公司的结论,是你们自己出的原始凭证。当初施工的时候,有一批材料变更没有走流程,现场有签字,但缺总部的审批文件。”
我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
去年施工时有一批钢材,原定计划里没有,因为甲方那边临时改了设计,我们紧急采购了一批,现场签证有人签了字,但后来项目交接时,那份审批文件遗失了。
这事儿一直卡着,是我心头一根刺。
“那批材料多少钱?”她问。
“六十多万。”
郭诗雅说:“你要是能把这批材料的审批手续补齐,我这边就能给你走完流程。”
我叹了口气:“那个文件丢了,我找了好久,一直没找着。”
“那你尽快想办法吧。钱不是不能批,流程得合规。”她说完,沉默了一下:“对了,程总。”
“嗯?”
“那条消息……你真发错了?还是故意的?”她话里带着一丝好奇和笑意。
我诚实地说:“是发给你的。但也是故意的。”
“给杨玉珈看?”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行,你胆子不小。冲你这份坦诚,我帮你一次。文件的事,我这边帮你查一下,但时间有限,你抓紧。”
我挂断电话后,坐在椅子上怔了好一会儿。
郭诗雅这人,其实不难说话。
关键是她愿不愿意好好跟你说话。
而这一切的转机,只是因为那天我发了一条“发错人”的消息。
我忍不住给杨玉珈发了条微信:“图书角的尺寸量好了。材料已定,下周一开工。”
她很快回了:“这么快?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还你那顿饭。”
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半天,忍不住笑了。我妈从客厅探进头来:“跟谁聊天呢?笑成这样。”
我说:“没谁。”
她哼了一声,没追问。眼角倒是带着笑。
06
周一上午,我带着工人到了学校。
图书角不大,一间小教室的样子。
旧书架搬出去的时候,杨玉珈也在。
她用手护着一摞还没整理的书,从书架顶上拿下来。
那摞书堆得有点高,她踮起脚去够最上面那本。
我在旁边看见了,伸手帮她把那本书抽出来。
她愣了一瞬,说了声谢谢。
我看了看那本旧书,封皮都已经泛黄了,书名叫《平凡的世界》。
她注意到我在看那本书,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看过。”我说,“好多年前看的了。”
“那你记得书里那句话吗?”她问。
我说:“哪句?”
她想了想:“就是那句,‘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干活的时候,我让工人师傅先把旧书架抬出去,又把墙角那几块松动的地砖撬起来看了情况。
地砖底下有潮气,如果不处理,新书架放上去用不了两年就会发霉。
我叫人买了几袋防潮垫回来,自己蹲在地上铺。
杨玉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程先生,你是不是干这行干了很多年了?”
我说:“二十多年了。最早在村里跟人垒墙,后来进城,慢慢接工程。”
她“嗯”了一声:“活做得细。”
我说:“这行靠的就是口碑。你糊弄一次,以后就没人找你了。”
她没再接话,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我蹲在那里铺防潮垫,心里却一直在想她刚才那句话。
她说我“活做得细”。
这年头,没人会夸奖一个包工头干活细。
大部分人觉得你挣的就是个差价,偷工减料才对得起利润。
可我不是那种人。
做工程就跟做人一样,糊弄不得。
中午,杨玉珈从食堂打了两份饭过来,递给我一份。
我接过来,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打开饭盒。
一荤一素,米饭不少。
她说:“不知道你口味,凑合吃。”
我说:“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我这人嘴糙。”
她也在旁边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台阶上,吃午饭。
风穿过教学楼前面的梧桐树,树叶沙沙地响。
她吃完放下筷子,忽然说:“程先生,你那个被拖欠的工程款,怎么样了?”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怔了一下:“还在处理。郭诗雅说缺一份审批文件,我还在找。”
她皱了皱眉:“什么文件?”
我说:“去年施工时有一批材料变更,现场签证有人签了,但缺总部审批的存档。那批材料六十多万。”
她沉默了片刻:“那批材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
“你和郭诗雅谈过了?”
“谈过了。她说只要补上文件就能走流程。”
杨玉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想事情。饭后,我收拾了饭盒,准备继续干活。她叫住我:“程先生,你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吗?”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接着说:“我以前也不信。但我现在想再信一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开了。那双眼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扎扎实实地立着。我忽然觉得,我遇到她,是捡到宝了。
下午我干完活,正在收拾工具,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说是盛达置业的法务专员。
他说的话让我浑身一僵:“程总,我们内部查了一下,你那批材料的审批文件原件,签批时间是去年十月二十号。”
“但是我们系统里查不到存档记录。”他说,“你手里的那份是不是复印件?”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件不在我手里。当初送过去的时候,他们就收了。”
“那你最好写一份书面说明,连同当时的签收单一起递上来,走特殊情况审批流程。”
我挂断电话,蹲在台阶上,看着那摞旧书。
书本摆得整整齐齐,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拍了拍灰,站起身来。
杨玉珈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走到我面前,把文件袋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材料签收单的复印件。
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收到程实建筑公司提交的材料变更审批文件原件一份,签收人:盛达置业工程部。
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一日。
我盯着那张签收单,手有点抖。我抬头看她:“你怎么弄到的?”
杨玉珈说:“我认识一个家长,在盛达做了十几年行政。我托她查了一下当初的签收记录。”
她顿了顿:“你找不到文件,不代表它不存在。”
我看着她,嗓子眼有些发紧。她别开脸,像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你去办事吧。别耽误了正事。”
我站在那里,攥着那份复印件,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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