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太极殿里蜡烛烧了大半。
代战公主枯瘦的手忽然攥住薛平贵的手腕。
烛火晃了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嘴唇翕动,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王宝钏死的那晚……屏风后面,还站着一个人。”薛平贵的药碗摔在地上,热汤溅了他一身。
他没动。
代战从枕下摸出钥匙塞进他掌心:“冷宫,地窖。”薛平贵攥着那把锈钥匙,在深夜的冷宫门前站了很久。
铁门推开时,一股陈年腐臭扑面而来。
黑暗中有人缓缓抬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姐夫,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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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代战病倒的第三天,太医院的人就不肯再开方子了。
院判在殿外跪成一排,一个个磕头如捣蒜,说臣等无能。
薛平贵坐在寝殿外间的紫檀椅上,换了三杯凉茶,都没喝一口。
他恨代战。
这个女人用西凉兵力换他一条命,又用一条命拴了他二十多年。
对他有恩,也有怨。
但他没想过她会死。
代战年轻的时候身体好,骑马射箭不输男人,生下皇子后也未曾病过。她怎么能死呢?
太医们退下去以后,寝殿里安静得只剩帘子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薛平贵进了内间,代战躺在榻上,整个人缩了大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她的嘴唇泛着死灰色,干裂起皮,合不拢似的微微张着。
蔡雅涵跪在榻边,用棉签蘸水给她润唇。
代战猛然睁开眼睛,瞳孔像两粒烧红的炭,直勾勾地盯住薛平贵。
那双眼睛里头的光,不像将死之人该有的。
她用尽力气撑起半个身子,枯瘦的手猛地攥住薛平贵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指甲嵌进皮肉里,薛平贵眉头皱了一下,没挣开。
代战的嘴唇抖了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王宝钏死的那晚……屏风后面,其实还站着一个人。”四周安静得可怕。
薛平贵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八年了,他从来没在任何人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代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躲闪,然后又说了一遍:“屏风后面,站着一个人。”薛平贵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王宝钏。
他发妻,那个苦守寒窑十八年的女人。
她入宫不到一天就死了。
太医说是寒症引发的心悸,他当时去西厅喝了接风宴,回来人已经没了气息。
他没有细查过。
后来也没有。
烛火跳了一下,代战的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她松开薛平贵的手腕,从枕下慢慢摸出一件东西,是钥匙,铜的,锈得发绿,像是泡了很多年的水。
她将钥匙放进薛平贵手中,又摸出半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个位置。
冷宫。
薛平贵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指尖微颤:“这是什么?”代战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说了四个字:“冷宫,地窖。”话音刚落,蔡雅涵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双手呈到薛平贵面前:“皇上,娘娘说,您看过这个就明白了。”薛平贵接过信,展开。
信是代战的笔迹,只有几行字,上面写明了一个地址和一段话。
说他若想知道当年真相,打开地窖便知。
代战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只轻轻摆了一下手。
蔡雅涵跪着退到一边。
薛平贵站在原地,手中的羊皮纸仿佛有千钧重。
他看着代战那张枯黄的脸,声音低哑:“你藏了十八年,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代战没有睁眼,嘴角却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她说:“我怕你再不知道,就真的这辈子都不知道了。”薛平贵轻轻捏着那把锈钥匙,指尖微微泛白,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寝殿。
夜深了,宫灯摇摇晃晃。
他攥着那把钥匙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御书房,命人关上门。
那一夜,薛平贵没有睡。
他坐在御书房的案前,面前的烛火跳动,那把锈钥匙搁在案上,灯下看,像是从泥里挖出来的。
他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屏风后面站着一个人。
王宝钏死的那晚,屏风后面,站着谁?
谁会站在那里?
宫里的人?
她带的人?
还是……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该去查了。
天亮的时候,薛平贵让张保国去翻太医院的旧档。
张保国是他的老侍卫,跟了他二十多年,办事稳妥。
不到午时,张保国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脉案册子。
他脸色不好看,把册子搁在案上,低声说:“皇上,宝钏娘娘当年的脉案,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薛平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保国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几处字迹:“这三处,数字有涂改的痕迹。原来写的好像是‘三日’又改成了‘七日’。臣仔细辨认过,墨色深浅不同,涂改的时间应该在事后。”薛平贵接过脉案,就着烛光看了半晌。
张保国说得没错。
那几处改动虽然细微,但墨色比原字深,像是添过的。
“太医院谁管的这一案?”薛平贵问。
张保国答:“当年值守的院判姓陈,已经故去了。但臣查了当时的记档,开方子的还有一位年轻医官,姓周。后来调去了太常寺,还在。”薛平贵沉默片刻:“备马,去太常寺。”
02
太常寺的大门没开,薛平贵没让人惊动仪仗。
他穿着一身常服,带着张保国从侧门进去,找到了那位姓周的医官。
周医官五十多岁,瘦小干瘪,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见张保国亮出腰牌,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他认出薛平贵,慌忙跪地叩拜。
薛平贵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周医官战战兢兢站起来,头也不敢抬。
薛平贵将当年那份脉案递过去:“你看看这个。”周医官接过脉案,翻了两页,脸色渐渐泛白。
他的手指开始发颤,翻到第三页时,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下去:“皇上,臣……当年的事,臣不知情啊!”薛平贵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他。
周医官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嗫嚅了半天,说:“那日入宫前,院判陈大人和臣说,晚间可能会有紧急传召,让臣备好安神的方子。臣备好了,但后来那方子没用上。臣第二日去问,陈大人说是……娘娘病故了。”
“病故了?”薛平贵的声音没有起伏。
周医官咬着牙:“是。臣当时也觉得蹊跷,因为前一日,臣远远见过宝钏娘娘,气色不算差。但也只是远看,没近前。”薛平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宫的路上,薛平贵没有说话。
张保国骑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沉默。
进了宫门,薛平贵忽然停下来,转头问张保国:“当年,王英卫的事,你记得多少?”张保国愣了愣,拧着眉头想了半天:“王英卫……是宝钏娘娘的弟弟?”薛平贵点了点头。
张保国说:“臣记得当年娘娘入宫,确实带了一个年轻男子随行,登记名册上写的就是王英卫。但后来臣没再见过此人,也没人提起过。”薛平贵问:“他后来去哪儿了?”
“臣查了当年的记档。”张保国压低声音,“名册上那条记录,被人用墨线划掉了。”薛平贵脚步一顿:“划掉了?”
“是。旁边批注说‘已随姐归乡’,但臣问了当年值守的太监,谁也没见过他出宫。”张保国说完,悄悄看了薛平贵一眼。
薛平贵站在宫道中央,风从门洞灌进来,吹得衣摆翻动。
王英卫。
那个少年,他记得的。
模糊的,影影绰绰的一张脸,瘦瘦小小,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意。
王宝钏说她弟弟老实,胆子小,让她照顾着点。
薛平贵当时应了一声。
后来,王宝钏死了,那个少年也消失了。
他没问过。
或者说,他不敢问。
薛平贵回到御书房,把钥匙和羊皮纸重新拿出来。
羊皮纸上画的地窖位置,在冷宫西北角。
他攥着羊皮纸,手指有些发僵。
这时张保国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只旧木匣:“皇上,底下人送来这个,说是当年宝钏娘娘入宫时随行的旧物,一直存在库房里,已经落灰了。”薛平贵放下羊皮纸,打开木匣。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支簪子,还有半张纸。
纸是折好的,边缘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若我不在了,英卫求姐夫照拂。”薛平贵盯着那几个字,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薛平贵将纸折好,放回木匣中,又把钥匙和羊皮纸锁进暗格。
他对张保国说:“明日,你去查两个人。一个是当年代战宫里的贴身太监,还有一个是宝钏入宫时宫门口值守的侍卫。查查他们如今在哪儿。”张保国领命去了。
薛平贵坐在御书房里,一夜没有回寝殿。
次日午后,张保国回来了。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当年代战宫里的贴身太监,五年前病故了。
宫门口值守的侍卫倒是还活着,退伍后在城西开了家杂货铺。
薛平贵当即吩咐:“去城西。”
侍卫姓赵,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
见张保国亮出御赐腰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默默地侧身让他们进了屋。
薛平贵坐在杂货铺的板凳上,目光沉沉:“十八年前,宫门口,你见过一个年轻男子跟着王宝钏娘娘入宫?”赵侍卫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见过。那天是末将当值。娘娘带了一个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背着一个粗布包袱。娘娘叫他英卫。”
薛平贵呼吸微微一顿:“后来呢?”赵侍卫低下头,声音沉闷:“后来,大概三更时候,有几个太监架着一个麻袋从偏门出去,末将问了一句,他们说……是偷东西的宫人,送出去杖责。但末将看到那麻袋里露出的衣角,是那个少年穿的灰布衫子。”薛平贵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但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赵侍卫先退下。
赵侍卫退出去后,杂货铺里很安静。
只有街上传来几声吆喝,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薛平贵坐着,像一尊泥塑。
许久,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张保国。”
“臣在。”
“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
张保国沉默了一会儿:“皇上,那地窖……还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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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平贵从城西回来后,让人将张保国查到的事情逐一记下。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记录:脉案上的涂改、名册上的划痕、赵侍卫的口供。
三件事,像三根刺,扎在同一个地方。
他想起代战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王宝钏死的那晚,屏风后面,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是王英卫吗?
他躲在屏风后面,看见了什么?
薛平贵觉得胸口发闷。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灭了一支蜡烛。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宫殿轮廓。
夜色苍茫,什么都很远。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破窑洞里,王宝钏坐在灶台前,背对着他,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声音轻轻的:“你走吧,别管我了。”他没有走。
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说,早晚有一天,他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他让她入了宫。
她死在了入宫那天的夜里。
薛平贵回身,走到案前,把张保国叫来。
“冷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张保国答道:“臣派了两个亲信守在冷宫外围,没有人进出过。但西墙那边有一扇木门,常年被藤蔓遮着,已经腐烂了。臣让人检查过,门后是一段夹道,通向地窖的方向。”薛平贵沉默片刻:“那个钥匙,是从门锁上打开的?”
“不是。”张保国摇头,“臣仔细比对了,那把钥匙的形状,更像是一扇铁门上的锁。冷宫地窖方向,确实有一扇铁门,但门上的锁……不是锈死的,是后来被人焊死的。”薛平贵瞳孔微微一缩。
焊死的。
“也就是说,当年有人把门锁上之后,怕钥匙被人找到,干脆将锁焊死了。”张保国低着头说,“臣让人从夹道侧面试过,焊得很牢,没有钥匙打不开。但皇上手上那把钥匙,能开一个口。”薛平贵没有说话,但攥着钥匙的指尖微微发白。
他在怕。
那个地窖里,到底有什么?
夜里,薛平贵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把钥匙。
烛火跳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钥匙,合拢手掌,拳头骨节分明。
片刻后,他将钥匙收回暗格里,锁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去打开那扇门。
也许怕的正是答案。
第二天一早,薛平贵传召太常寺的周医官入宫。
周医官再次跪在他面前,整个人筛糠一样发抖。
薛平贵没有让他起来,只是问:“当年陈院判和代战宫里的人,有没有过往来?”周医官犹豫了许久,声音压得极低:“臣想起一件事。那日臣见到了代战娘娘身边的蔡姑姑。她端着……一碗东西,往宝钏娘娘的住处去了。”蔡姑姑,就是蔡雅涵。
薛平贵的眼神暗了一瞬:“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臣奉命出宫,再没有见过宝钏娘娘。”周医官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薛平贵坐在上方,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敲了七八下,停了下来。
他起身走出去,穿过回廊,绕过几道宫墙,走进冷宫那条阴暗狭窄的夹道里。
夹道尽头,冷宫的门槛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尘,墙角堆着烂瓦砾和枯叶。
他站了一会儿。
张保国跟上来,低声道:“皇上,地窖在那个方向。”薛平贵点了点头,却没有往前走。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铁门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说:“先不急。等人齐了,再开这个门。”
接下来两天,薛平贵没有再提地窖的事。
他照常上朝,批折子,见外臣。
只是一日三餐吃得很少,夜里常常一个人在御书房坐到后半夜才睡。
张保国看在眼里,几次想劝,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第四天傍晚,张保国带来了一个消息:当年王宝钏的陪嫁侍女宋梦瑶,找到了。
人就在城郊的慈静庵。
薛平贵听后没有立刻动身,只问了一句:“她还愿意认这个旧主吗?”张保国答:“臣没有表明身份。臣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在庵堂里扫地。”
薛平贵沉默了许久:“备马,明日一早出宫。”
04
慈静庵的院墙不高,墙角爬满了金银花。
薛平贵到的时候,正是早晨。
庵堂里很安静,木鱼声一下一下传出来,像雨点落在石板上。
张保国叩了门,一个小尼姑探出半个身子:“施主找谁?”张保国报了身份,小尼姑怔了怔,转身进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女人从门后走出来。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肉,两颊瘪下去,眼角爬满了细纹。
她大约不到四十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出头的人。
宋梦瑶站在门槛内,没有行礼,也没有回避。
她看着薛平贵,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像一口枯井。
张保国上前一步:“你在庵堂住了多少年?”宋梦瑶低声道:“娘娘过世那年起,就住在这里了。有人给安排了这处住处。”
有人安排?
“谁安排的?”薛平贵问。
宋梦瑶没有回答。
她偏过头,看着院墙边那丛金银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皇上,娘娘入宫那天的事,都过去了。”薛平贵向前走了一步:“我知道过去了。但我现在要查清楚,她是怎么死的。”宋梦瑶的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身,走进庵堂。
片刻后,她抱着一只旧木匣走出来,递给薛平贵:“这是娘娘入宫前,托我保管的。她说若有一天有人来问,就把这个交出去。”薛平贵接过木匣,当场打开。
里面是一块旧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帕角用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手帕里包着一张纸条,字迹是王宝钏的:“英卫年幼,求若有人看见他,给他一口饭吃。”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入宫那晚,若见到屏风后面有人,莫要声张。”
薛平贵握着纸条,指尖发凉。
他抬头看着宋梦瑶:“你见过王英卫?”宋梦瑶的眼神躲了一下:“没有。我只知道……娘娘那晚让我先出宫。我走的时候,她还在等皇上来。”
薛平贵没有再问。他握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宋梦瑶低头站在他面前,不发一言。
离开慈静庵的时候,张保国低声问:“皇上,现在回宫吗?”薛平贵跨上马,攥着缰绳,沉默了半晌说:“去冷宫。”
冷宫那条夹道还是那么暗,杂草齐腰,到处是灰。
薛平贵走到那扇铁门前,站定了。
门上的锁确实是焊死的,锁孔周边有一圈焦黑的焊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铁门,回头看了张保国一眼:“开。”
张保国带着两个亲兵,用了半个时辰,才将焊死的锁撬开。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尘封多年的潮湿腐臭气扑面而来。
里面很黑,薛平贵提着灯笼,站在门口。
灯笼的光晃动着,照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房间。
薛平贵一步一步走下去。
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
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底。
灯笼举起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墙壁斑驳,墙角放着一个破碗。
碗里落满了灰,碗沿上结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
房间另一头,地上一堆发黑的稻草。
稻草上蜷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薛平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迈步走过去,举着灯笼靠近。
那人蜷缩在稻草堆上,头发灰白,枯成一团,像一个废弃的鸟巢。
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底下的骨头撑着一层干皮,像纸糊的。
听到脚步声,那人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薛平贵蹲下来,放轻声音:“你……是谁?”
那人慢慢抬起头来。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像皱了的纸。
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似乎在辨认面前的人。
忽然,那双眼睛里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丝声音:“姐……夫?”薛平贵愣住了,如被雷击中。
那人看着他,眼角滚出一颗浑浊的泪:“姐夫,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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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平贵站在原地,灯笼的光晃了又晃。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王英卫,分明已经没有了半点相似之处。
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瘦小腼腆的少年,如今蜷在地上,像一堆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
可那双眼睛,那种带着怯意又带点期盼的打量,让他心口猛然一缩。
是王英卫。
薛平贵蹲下身,胳膊伸出去了,却又停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落在王英卫的肩上。
他触到的只是骨头,薄薄的衣料底下,隔着一层发硬的老茧。
他的手抖了一下。
“英卫……你怎么会在这里?”薛平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英卫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两只枯瘦的手撑住地面,试图坐起来。
但他没有力气了,刚撑起一点,整个人直直栽倒下去。
薛平贵一把捞住他。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轻得离谱,像一把干柴。
他转过头,朝楼上喊:“张保国,叫太医!”
张保国从上面探下身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飞快跑出去。
冷宫里,薛平贵抱着王英卫,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
王英卫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薛平贵死死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血味在嘴里蔓延开。
他轻声说:“英卫,是姐夫对不起你。”
王英卫没有回应。他的手背朝着薛平贵,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盖灰黑开裂,像是很久没有剪过,又像是长期用力抓挠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太医赶到的时候,薛平贵已经把王英卫抱到了偏殿。
太医们跪了一地,手忙脚乱地诊脉、灌药。
薛平贵站在门外的廊下,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
张保国站在他身侧,沉默地陪着。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太医出来禀报:“皇上,人还活着。但气血亏空得厉害,筋骨也废了大半。至少……至少十八年没有见过天日了。”薛平贵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十八年。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从王宝钏入宫那晚算起,到今年秋天,正好十八年。
薛平贵没有进殿。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僵,久到巡逻的宫人已经换了三班。他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当晚,薛平贵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把锈钥匙、半张羊皮纸、帕子里包的那张纸条。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拿起那张纸条。
王宝钏的字迹,柔和清秀,写着:“我入宫那晚,若见到屏风后面有人,莫要声张。”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灯火映在纸面上,字迹微微晃动。
什么意思?
王宝钏入宫前就知道屏风后面会有人?
她让宋梦瑶不要声张。
她早就知道会有人躲在那扇屏风后面。
她甚至知道那是谁。
薛平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纸条被他攥得皱了起来。
他想起王英卫蜷缩在草堆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声沙哑的“姐夫”。
王英卫躲在那扇屏风后面,亲眼看着他姐姐喝了代战送来的茶,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又想起王宝钏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她最后的样子。
薛平贵把纸条按在案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烛火跳动了一下,光影在脸上晃动。
没有眼泪。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条,推开窗,凝望远处。
深夜的宫城,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檐角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忽然开口:“张保国,明天,把他带到御书房来。”
张保国站在窗外:“皇上说的他,是……”
“王英卫。”
06
第二日晌午,王英卫被两个太监抬到御书房。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也梳理过了,但整个人看着还是像个骷髅架子。
他被安放在一张软榻上,背靠着枕头,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前方。
薛平贵坐在案后,看着他,两人之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薛平贵等了一会儿,开口:“英卫,你姐姐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王英卫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把锈钥匙上,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粗哑的声音:“你……这些年,有没有去过我姐的坟?”薛平贵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下:“去过。”
“几次?”王英卫问。
薛平贵张了张嘴,却没有答上来。
他去过几次?
登基初年去过一次,后来……后来就没有了。
他只是每年派人在坟前添土、烧纸,自己再也没有亲自去过。
王英卫看着他,目光空洞中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缓缓低下头,像自言自语:“我姐等了十八年。你……连去看看她都不肯。”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薛平贵坐在案后,双肩微微塌下。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王宝钏入宫那晚,他坐在西厅的宴席上,听代战说了一些话。
喝了几杯酒,看了几轮歌舞。
等他回到寝殿的时候,她已经咽了气。
“我没有留下她。”薛平贵说,声音低哑。王英卫听了这话,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薛平贵,目光里涌出一种压抑了十八年的东西。
“你那晚就在西厅喝酒。”王英卫没有用问句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铁一样的事实,“我躲在屏风后面。我看见姐姐喝下那碗茶,然后开始吐血。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转头看向门口,看了很久,然后问我:‘英卫,你姐夫来了没有?’当时药已经堵住了她的喉咙,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我说没有。她就笑了,说她再等等。”薛平贵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无法回避这些话语。
王英卫还在继续说,声音平直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等到后来,她咳血了。她让我从屏风后面出来,躲到床底下去。她说,别让人看见你。”王英卫的肩膀微微发颤,“她怕我死在那些人的手里。我都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我只看到代战公主身边的宫女端来了一碗东西。我姐喝了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吐血。”
薛平贵的声音干涩:“那碗东西……是谁送来的?”王英卫没有回答。
他垂着头,很久,才轻声说:“你去找那个端碗的人。”薛平贵站起来。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王英卫。
王英卫也看着他,目光里有恨,有怨,有说不清的东西,但更多的是疲惫。
“姐夫,”王英卫叫了他一声,“我姐临死前说,她这辈子不怨谁,她只疑心那个端碗的人,是替别人送的。”薛平贵站在门口,看着王英卫:“那个人,是代战的人。”王英卫的眼睛闭了闭,终于吐出一个字:“对。”
薛平贵转身走了。
他走到殿外,站在台阶上,风灌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他对张保国说:“去察查代战宫里的旧人,一个不落。”张保国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薛平贵站在台阶上,阴沉的天光照着他,像一座石像。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御书房。
王英卫还靠在榻上,没有看他。
薛平贵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姐姐……临终前,还说过什么?”王英卫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他。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她让我亲手交给你。”薛平贵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怀中,没有当面拆开。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殿门,将那封信拆开。
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天光看。
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了一段话:“有人让我喝了碗东西。我大概走不出这个门了。我不怨你,我只是想多睡一觉。有一件事,我很久没告诉过你。你出征那天,我已经有了身孕。小产了。没敢说。”
薛平贵的手开始发抖。
信纸在他指尖沙沙作响。
他继续往下看。
“你若看见这封信,别哭。你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英卫还小,你帮我照看他。代战公主……她比我会照顾人,你好好待她。”信的最后一行字,笔迹已经飘忽不稳:“我这辈子,嫁过你,不后悔。”
薛平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风从槐树梢头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将信纸折好,贴在心口。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张保国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默默别过头去。他从未见过薛平贵跪过谁,也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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