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香槟刚开,郑青山黑着脸推开门:“谁让他走的?”
钱耀祖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由红变白:“郑董,是公司正常人事调动……”
话音未落,客户方的技术总监站起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合同第7页第3条,核心技术责任人变更需要我方书面确认。”
全场死寂。
而此时,我正在技术手册最后一页写下“归档日期——今天”六个字,把加密U盘揣进兜里。
三天前我被开的时候,钱耀祖拍着我肩膀:“罗工,去工地搬砖别走错门。”
可他还不知道,这个项目能签下来,靠的就是我那套加密过的技术框架。
而这套框架的真实构解,只有我一个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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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要出事。
钱耀祖坐在长桌那头,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
“罗工,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他说。
我没接那份文件。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十秒钟。
十五年了,我对这套把戏再熟悉不过。每次公司要裁人,都是先让HR唱白脸,再让他来唱红脸。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亲自上场。
“老钱,你非要这么干?”我问他。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的眼睛:“罗工,不是我不帮你。技术方案延误工期,公司损失两百万。这责任总要有人扛。”
我笑了。
那个方案延误,根本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采购部那边拖了两个月才把材料到位,我催了二十几次,每次都说“在走流程”。
等材料到了,工期只剩下十五天。
我一个人连轴转了十天,把方案赶出来了。
结果呢?
他们说延误的原因是“技术部统筹不力”。
“那两百万的损失单子,我见过。”我说,“上面签字的不是你,是胡英光。”
钱耀祖的表情僵了一下。
胡英光是采购经理,跟钱耀祖是一条船上的人。他签字?那说明这份所谓“损失报告”根本就是假的。
“罗工,说这些没意思。”钱耀祖站起来,“签字吧。离职补偿按最高规格给你,三个月工资。”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上面写的是“因个人能力不足导致重大工作失误,经公司研究决定予以辞退”。连个“协商离职”都不肯给我写。
“这个我不能签。”我说,“事实不是这样的,你们心里清楚。”
钱耀祖的脸沉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这是他发火前的老习惯。
“罗工,我给你面子才亲自来跟你说。”他压低声音,“你心里那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你要是识相,拿了钱走人。要是不识相,那就难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的“那些事”,应该是我发现他和胡英光吃回扣的事。
三个月前我在财务系统里查账,无意间发现采购部有一笔账目对不上。
多出来的八十万没走正规流程,直接转到了一家第三方公司。
我去查那家公司,法人是胡英光的小舅子。
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就先动手了。
“签字吧。”钱耀祖把笔扔到我面前,“你我都省事。”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那份开除通知。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十五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技术部就三个人。
我一个一个项目啃下来,从技术员干到总监。
公司拿下的十二个重大项目,每一个都有我的心血。
去年评优秀员工,整个公司就三个名额,我是其中之一。
可现在,他们要赶我走。
“我不签。”我说,“不是我的错,我凭什么叫他们泼脏水?”
钱耀祖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不签就不签吧。”他说,“一样生效。保安会帮你清理工位。”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
那个灯管是我五年前提议换的,说要提高亮度,保护大家的视力。
当时钱耀祖还开玩笑说我是“操心命”。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真准。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保安站在旁边了。
其中一个我认识,姓王,平时见到我都喊“罗工好”。今天他低着头,不看我。
“罗工,钱总说让我们配合你收拾东西。”他说。
“行。”我应了一声,拉开抽屉开始往外掏东西。
工位上的东西不多。
一个用了七八年的保温杯,杯盖上磕掉了一块漆。
一套技术手册,是我这几年整理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还有一张照片,是前年公司团建时拍的,大家笑得都很开心。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这个不用带。”我说。
小王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的时候,正好碰上钱耀祖从电梯里出来。他旁边跟着曾婧琪,他那个秘书。两个人挨得很近,曾婧琪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
“哟,罗工这是要走啊?”曾婧琪笑着问我,语气里带着点轻佻。
我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罗工。”钱耀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去工地搬砖别走错门。”他说。
我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老钱,你也保重。”我说,“这楼高,摔下来疼。”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按下电梯键,门开了。进去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工位。
那个位置,我坐了十五年。
电梯门关上,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出了大门,梁梦洁快步追上来。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罗工,这个你收好。别让钱耀祖知道是我给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A4纸。
第一张,是钱耀祖三天前发给HR的内部邮件。邮件里写:“罗建国技术能力严重落后,建议尽快处理,为即将启动的S项目扫清障碍。”
第二张,是财务部的一份流水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胡英光那笔转账记录的时间、金额、账户。末尾还附了一句批注:该账户与钱耀祖有直接往来。
“你怎么拿到的?”我问她。
“你别管。”梁梦洁说,“罗工,钱耀祖不是针对你。他是怕你挡他财路。那个S项目,八个多亿,他已经跟客户谈得差不多了。只要你还在技术部,他这个项目就绕不开你。”
我明白了。
那个项目的基础技术框架,是我三个月前写的。从整体方案到核心技术参数,都是我一手一脚搭起来的。他要是想独吞功劳,必须把我踢开。
“谢谢你,梦洁。”我说。
“罗工,你小心点。”梁梦洁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手里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新闻推送。
上面写着:我公司今日成功签约8.5亿战略合作项目。
配图是钱耀祖笑容满面地跟客户握手。
02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梁梦洁给的文件翻了一遍又一遍。
钱耀祖那笔转账记录,时间是一年前。
金额,八十万。
收款方,正是胡英光小舅子公司。
批注写得很清楚:“该账户后续与钱耀祖账户有频繁往来。”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
我知道这事不能急。
钱耀祖能在公司待这么多年,不是没背景的。
他上边有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我一个人单枪匹马,硬碰硬是找死。
电话响了,对方接起来。
“喂,老李,是我。”我说,“罗建国。”
打电话的是技术部的老同事,姓李,干了好几年了。平时跟我关系不错。
“罗工?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他问,“听说你被开了?”
“嗯。”我说,“问你个事。那个S项目,下周是不是要庆功了?”
“是啊,”老李说,“合同签下来了,八点五个亿。钱总亲自挂帅,周五晚上在皇冠酒店办庆功宴。据说郑董也会回来。”
郑青山。
我心里一动。他是公司的创始人,也是大股东。这几年身体不好,一直在国外休养,很少过问公司的事。但如果他回来,那就是个机会。
“郑董真会回来?”我问。
“应该是真的。”老李说,“我听人事那边说,郑董对S项目特别看重,特意说要回来参加庆功宴。”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郑青山回来,这是天时。梁梦洁给我的文件,是地利。至于人和……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我手里所有的材料。
三个月前写的技术方案,核心构解逻辑,参数设定,原理验证报告……我把它们全部整理出来,然后做了一件事——加密核心框架。
我设了一个密码,用自己的生日、工号、入职日期混编。没有这个密码,任何人都没办法完整读取这份技术手册。
然后,我打开邮箱,给郑青山留了一个后手。他有一个专属邮箱,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标题是“技术合同风险提示”。
正文只有一行字:“如果您三个月内联系不上我,请查看S项目合同第7页第3条。”
发完这封邮件,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冲上天,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估计是庆祝什么。
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明天,日子还要过。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个陌生号码。
“喂,罗工吗?我是xx猎头公司的小张。听说您从公司离职了?我们这边有几个技术总监的岗位,您看看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离职了?”
“这个……”对方支支吾吾,“就是行业里有人传了一下。罗工,待遇很好的,年薪50万起步,您考虑一下?”
我心想,这不对劲。
我昨天下午才被开除,今天早上就有人打电话来挖我。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我不考虑。”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接到了三个猎头电话。每个的套路都一样,开口就说“听说您离职了”。
是谁在背后给我安排后路?还是有人在试探我?
我翻出梁梦洁给的文件,盯着钱耀祖的名字看了很久。
“老钱,你这动作够快的。”我自言自语。
我猜,他是想让我赶紧找下家,别在公司附近碍事。也有可能,是想借猎头打听我手里有没有那份材料。
不管哪种可能,我都不能上当。
我把手机静音,继续整理技术手册。把最重要的核心参数全部打了码,用密码锁死。
下午,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猎头,是胡英光。
“罗建国。”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我说,“在家休息。”
“休息?我听说你在查账?”他问。
我心想,他果然是冲这事来的。
“查什么账?”我说,“我没那闲工夫。”
“你少来。”胡英光说,“你心里那些小九九,我们都清楚。罗建国,我劝你一句,离职了就老实待着,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你手里有什么也不顶用了,合同是我们团队谈下来的,跟你没关系。”
“那你们团队能调试第7章和第8章的参数吗?”我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慌了。
那套技术手册就是我写的。第7章和第8章是整个系统的核心构解逻辑,参数设定是最复杂的部分。市面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搞得明白。
“你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罗建国,你听着。”胡英光压低声音,“你要是敢搞事,别怪我不客气。”
“胡经理,你放心。”我说,“我一个被开的人,能搞什么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笑了。
他越慌,说明我手里的东西越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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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我出门去超市买了点菜。
走在小区里的时候,碰见隔壁的王阿姨在遛狗。她家那只泰迪见到我就扑过来,叫了两声。
“哟,罗工今天没上班啊?”王阿姨问。
“请了假。”我说。
“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发了什么大单子?”她问,“我看新闻说上亿呢。”
“嗯,签了。”我说。
“那你们领导厉害啊。”王阿姨笑呵呵地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进了超市,我看到电视上正在播本地新闻。主持人说:“本市某科技公司今日签约8.5亿战略合作项目,创下行业历史新高……”
画面切过去,是钱耀祖春风得意地站在台上,身边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他拿着话筒说:“这是公司全体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尤其要感谢技术部同事们的辛苦付出……”
我关掉电视不看了,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挂面。
“全体团队共同努力?”我嘀咕了一声,“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郑青山的秘书打来的。
“罗工,郑董让我问您一件事。”她说。
“什么?”
“您是不是给郑董发过一封邮件?说技术合同有风险?”
那封邮件我是发出去了一周多,也没指望着真有人看。没想到郑青山的秘书还真注意到了。
“是。”我说。
“郑董现在在国外,没法第一时间处理。”她说,“不过他想确认一下,您说的‘联系不上您’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犹豫了一下,“这合同背后有问题。”
“什么问题?”
“技术责任人出现了变更。”我说,“而且,核心技术人员已经不在公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罗工,您能说具体点吗?”她问。
“具体的,等郑董回来再说吧。”我说,“有些东西,我不想在电话里讲。”
“好,我明白了。”她说,“我会转告郑董。”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事情开始往我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晚上,我正煮面的时候,梁梦洁发来一条微信。
“周五庆功宴,郑董真的会回来。”
我回她:“好。”
她又发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了想,回她:“等着看戏。”
“小心钱耀祖。”她说,“他今天下午跟胡英光关着门在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
“谈什么?”
“不知道。但我听到他们在打电话,好像是什么‘密码’‘文件’之类的。”
我心里一紧。
他们应该是想破解我加密的那份技术手册。
“别担心。”我回她,“他们打不开的。”
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除非把我绑过去,否则没人能打开那个加密文件。
梁梦洁又发了一条:“曾婧琪今天下午去技术部,拿走了你工位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技术手册。就是那套你写满了批注的。”
我放下手机,心里一沉。
那套手册是我十几年的心血,上面记满了各种细节和核心技术参数。
虽然最重要的几个部分我已经做了加密处理,但那套手册本身也是非常珍贵的技术资产。
他们拿走它,应该是想着能不能翻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但没关系。核心部分我已经抽出来了藏在U盘里,他们拿走的只是一堆没有灵魂的纸。
周五上午,我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公司行政部打来的。
“罗工,您的离职手续还没办完,需要您今天来公司签个字。”
“什么手续?”我问。
“就是一些离职交接的单子。财务部那边需要您签个字才能走流程。”
我犹豫了一下。去公司,说不定会碰上钱耀祖。不去,他们会说我“不配合交接”。
“行,我下午过去。”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整了整衣服,把U盘装进口袋,出了门。
走到公司楼下,迎面碰见胡英光从电梯里出来。他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哟,罗工,你还来公司干什么?”他问。
“办离职手续。”我说。
“办完了赶紧走。”他说,“别在里边瞎转悠。”
我没理他,进了电梯。
到了行政部,一个年轻人递给我几张纸:“罗工,在这儿签一下就行。”
我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的都是些常规内容:办公用品归还、项目资料交接之类的。
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以上资料均已归还,本人对公司无任何异议”。
我看了看那个条款,把笔放下了。
“这个我不能签。”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有异议。”
行政部的人愣了一下:“您有什么异议?”
“公司以不实理由开除我。”我说,“这件事,我会争取一个说法。”
他把眼睛睁得老大:“罗工,您……您这是要告公司?”
“不一定。”我说,“但这份文件我不会签。”
我放下笔,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技术部门口时,我往里看了一眼。
我的工位已经空了,东西都没了。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新的名字牌——曾技术专员。估计是曾婧琪安排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出了大楼,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庆功宴是六点。
还有三个小时。
04
六点整,我坐在家里,手机上刷到了庆功宴的现场直播。
地点是皇冠酒店三楼宴会厅。灯光璀璨,香槟塔摆了好几层。公司同事、客户代表、媒体记者,黑压压坐了一大片。
钱耀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曾婧琪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他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钱耀祖端着酒杯说:“感谢各位的支持,今天我们签下了这个合同,是公司发展史上重要的一步。这个项目,我们前后筹备了三个月,从技术方案到商务谈判,技术部的同事们付出了巨大努力。”
台下响起掌声。
他继续说:“我们公司的技术团队,在国内是一流的。这个项目,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笑了笑。
一流的?你连一流的技术骨干都给我开了,你的“一流”怎么来的?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梁梦洁。
“罗工,郑董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心里一跳:“到了?”
“到了,刚进宴会厅。”她说,“钱耀祖那脸色,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他本来在台上讲话,听见郑董来了,话筒差点拿不稳。”
我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郑青山常年不在公司,钱耀祖上蹿下跳惯了。现在真正的老板回来了,他肯定慌。
“罗工,我先挂了。”梁梦洁说,“回头跟你说。”
挂断电话后,我又拿起手机,看着直播画面一分一秒地走。
半小时后,我正煮饺子,手机响起来。
“罗工!出事了!”梁梦洁的声音很急促。
“郑董在会上问技术负责人是谁。钱耀祖说‘团队协作完成’。然后客户方的技术总监就站起来问……”
“问什么?”我追问。
“问合同第7页第3条的事。”她说,“郑董当场就翻开了合同,看完后脸都绿了。他问钱耀祖:这个人现在在哪?”
我心里一沉。
第7页第3条,就是我这封邮件里提到的那一条。那一条,是关于技术责任人变更需要客户书面确认的条款。
“钱耀祖怎么说?”我问。
“他说你已经离职了,个人原因。”她说,“然后客户总监就说,那份技术手册署名是你,他们联系过你,但联系不上。他们问我们公司:技术责任人怎么能私自更换?”
“然后呢?”
“然后郑董大声说:‘谁让他走的?’全场都听见了。”
我放下筷子。这句话,比什么都解气。
“罗工,”梁梦洁说,“郑董让钱耀祖过来找你。钱耀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说他有事,让行政部的人去。”
“他会来的。”我说,“你相信我,他会来的。”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阳台,看着楼下马路。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小区门口,车牌号,我认识。
是钱耀祖的车。
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钱耀祖站在外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按着门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恼火,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保安。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门打开了。
“罗工。”他开口了,声音尽量克制,“郑董让你回公司一趟。”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动。
“我现在被开了,回公司干什么?”我问。
“郑董想跟你谈谈。”他说,“关于那个合同的事。”
“合同不是已经签了吗?”我说,“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钱耀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罗工,你别这样。”他说,“咱们好歹也共事那么多年,你就算对公司有意见……”
“老钱,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我说,“你给我安了个不实的罪名开除了我,现在又让我回去。你觉得我会去吗?”
他沉默了。
“郑董让你请我回去,”我说,“你打算怎么求我?”
他脸色更难看了。
“罗工,你别太过分。”他压低声音说,“我把你开掉,是公司内部决策。你不服可以申诉,别让郑董为难。他老人家身体不好,经不起气。”
他居然还拿郑青山来压我。
“我不去。”我说,“除非郑董亲自谈。”
他死死盯着我,足足有五秒钟。
最后他一转身,冷声说:“行,你等着。”
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踩得很重,一下一下的。
门关上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饺子已经凉了。
我把水重新烧开,把饺子倒了进去。面皮在水里翻滚,浮上来又沉下去。
电话又响了。
我以为是梁梦洁,但一看号码,是郑青山的。
“罗工,我是郑青山。”声音苍老,但很熟悉。
“郑董。”我说。
“小罗,让你受委屈了。”他说,“你先别急,这事我亲自处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郑董,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只是不想背黑锅。”
“我知道。”他说,“你告诉钱耀祖,他必须亲自来请你。而且,有些事,你回来了要跟我说清楚。”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那盏灯,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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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钱耀祖站在门口。这次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保安。
他表情复杂,手里没拿烟,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两个多余的东西。
“罗工,郑董让我来请你回公司。”他说,“你出来,跟我走一趟。”
“我说了,让郑董亲自跟我谈。”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门。
“这事没那么急。”他说,“你这边,有什么条件,你提。”
“条件?”我笑了,“老钱,你觉得我现在是要跟你谈价钱吗?”
他没吭声。
“我跟你搭了十五年班子,”我说,“你心里应该知道,我罗建国不是那种人。”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你欠我一个清白。”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罗工,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他说,“但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大合同签了,项目等着推进。你有技术,有能力,回来帮我,咱们一起把这个项目做起来。过去的事就算了吧。”
他居然在说“算了”。
“老钱,我听你这意思,你是在劝我‘放下’?”
“就当是我求你了。”他说,“郑董那边,我扛不住。客户那边,技术手册的事也压不住了。你再不回去,这个项目就要黄了。”
“我要三个条件。”我说。
“你说。”
“第一,恢复我的技术总监职务。第二,彻查采购部的账目。第三,你公开道歉,承认开除我的决定是错的。”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说:“第一、第三我可以答应。第二不行,采购部的事,不是我能查的。”
“因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你自己也进去了,对吧?”我看着他的眼睛说,“账目里的那些钱,有一部分转到了你的账上。你要是让我查,就是查你自己。”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晚上,郑青山亲自来了我家。
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头发花白,身体看上去不太好,走路有点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应该是秘书。
“小罗。”他进门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老了很多。”
“十五年都在这栋楼里。”我说,“老是正常的。”
他坐到沙发上,秘书把门带上出去了。
“合同的事,我看了。”他开门见山,“第7页第3条,核心技术人员变更需经客户书面确认。这个条款,是你加进去的?”
“是我。”
“你当时就猜到会发生这种事?”他问。
“我不是猜到的。”我说,“我是防的。”
“防谁?”
我犹豫了一下。
“郑董,有些话我说了,您别怪我。”我说,“钱耀祖想把我挤走,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在国外,不知道公司里的事。”
他叹了口气。
“我确实不知道。”他说,“这几年身体不好,公司的事都交给钱耀祖打理。我以为他能力还行,谁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
“这是梁梦洁昨天递给我的。”他说,“你被开除的原文件。他们说你是‘技术失误’,但这份东西,客户那边根本不认可。我也让财务查了那两百万的损失单子,根本没有这回事。”
“我知道。”我说,“钱耀祖和胡英光联手做的局。”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罗,你有什么证据?”
“有。”我说,“梁梦洁给我的那些文件,还有我手里的一些账目记录。”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上来?”他问。
“我告诉谁?”我说,“您在国外,公司上上下下都是钱耀祖的人。谁会听我的?”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罗,跟我回公司吧。”他说,“这件事,我亲自处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你是我一起打江山的老臣,我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站起来,看着他。
“郑董,我可以回去。”我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钱耀祖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说,“该查的账,一个都不能少。”
郑青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06
周一上午九点,我走进公司大门。
身后跟着的,是郑青山秘书和两个财务部的人。
大厅里的人看见我,都愣住了。有人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掉。
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罗……罗工,您怎么来了?”
“我来上班。”我说,“怎么,不行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技术部所在的楼层。
上了楼,推开技术部的门,里面的人都抬起头看我。
“罗工!”一个年轻技术员站起来,“您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其他人面面相觑。
我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门上的名字牌写着“曾技术专员”。
我伸手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看电脑。看见我进来,吓了一跳:“你是干什么的?”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我的。”我说,“现在,还是我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谁啊你?这是曾姐安排的……”
“让开。”我说。
“你……”
“我说,让开。”
他可能是被我的眼神吓到了,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我把门带上,拿出手机,给梁梦洁发了条消息:“我在办公室里了。”
她很快回:“收到。财务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配合你。”
“客户那边呢?”
“我已经联系了客户总监。他说他会派人来公司,现场确认技术手册的内容。”
“好。”
我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我走之前留下的那个U盘。
还好,他们没动我的东西。
插上U盘,打开技术手册。核心构解逻辑,还在。参数设定,还在。所有的技术细节,都在。
只有一点——界面提示“该文件已被尝试打开22次,均未成功”。
我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他们果然试过。
十点,会议室。
郑青山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我,右手边是钱耀祖。再往外,是财务部、技术部、行政部的人。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说S项目的事。”郑青山开口,“客户那边派人过来,要确认技术手册的完整性和可实施性。这位,是客户方的技术总监,王总。”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罗工,之前在电话里跟您聊过。”他说,“技术手册我们仔细研究过,整体框架没问题的。但有几处关键参数,跟我们这边的体系存在出入。我们需要确认,这些参数是基于什么逻辑设定的。”
“我知道那几处参数。”我说,“是第7章的核心构解逻辑。那套逻辑,是基于我们长期积累的实验数据,结合行业最新标准重新推导的。”
“那为什么跟我们系统不兼容?”王总问。
“不是不兼容。”我说,“是系统升级之后,你们那边的算法还没更新到这一步。”
王总点了点头:“那您能现场调整一下吗?”
“可以。”我说,“但我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确认,这份技术手册的署名权归我所有。”我说,“以及,公司后续使用这份手册,必须标明作者是我。”
钱耀祖的脸色变了。
“罗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这是公司的技术资产,你凭什么要署名权?”
“因为,”我转向他,“这份手册是我写的。从思路到框架,从参数到算法,都是我一手一脚完成的。公司没有给我买过任何一台实验设备,没有给过我任何额外支持。我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现在,你要拿这个来邀功?”
“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纸,甩在桌子上,“这是去年技术部所有项目申请的记录。你看看,S项目立项的时候,我写了多少份方案、做了多少次实验。所有的记录,全部是‘罗建国’三个字。你给我指指,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郑青山拿过那沓纸,翻了两页。然后他抬头看着钱耀祖。
“钱耀祖,这是事实吗?”
钱耀祖的脸涨得通红:“郑董,不是这样的……”
“不是什么?”王总开口了,“合同第7页第3条写得清清楚楚,技术责任人变更是需要我方确认的。你们在没有通知我方的情况下,擅自把罗工开除。现在,又来跟我说这份技术手册是公司资产?”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郑青山说,“王总,今天先到这里。关于技术手册的事,后续我会安排罗工跟你们对接。”
王总点了点头,站起来,冲我笑了笑:“罗工,期待跟您合作。”
“谢谢。”我说。
他走了以后,会议室的门关上。
郑青山看向我和钱耀祖,声音低沉:“你们两个,现在,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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