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进厂”

去景区看风景，还是去工厂看生产线？这个夏天，中国工厂在外国游客行程单上的分量正在悄然加重。

有位英国游客时隔20多年重访宁波，没去景点打卡，反而扎进了厨房电器工厂、新能源汽车车间与芯片测试企业。他对着社交媒体镜头感慨：“每25秒就有一台油烟机下线，6款车型‘共线生产’（多种产品共用同一套生产线），每两秒产出一个电源转换插头。20年前‘中国制造’意味着实惠，如今它正在被重新定义。”

无独有偶，有位俄罗斯游客走进江苏太仓的制造工厂后坦言，“自动化程度远超想象，真正驱动制造业的是高科技”。

从长三角到珠三角，从内陆到沿海，类似的故事正在更多工厂里反复上演。今年上半年，入境外国游客达2291.4万人次，同比增长20.4%，其中免签入境外国人1781.5万人次。在这些数字背后，最值得注意的变化或许不是“来了多少人”，而是“来看什么”。

科技旅游并非新鲜事物，比如美国硅谷早在很多年前就已成为全球科技爱好者的“打卡地”。但这些行程大多停留在浅层的观光层面，游客可以在苹果总部访客中心的顶层眺望环形建筑，在英特尔博物馆隔着玻璃观看芯片制造流程，整个游览过程其实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品牌宣介。

中国的科技游，从一开始就带着更强的沉浸式特质。一名马来西亚大学生把中国游搞成了实地调研，从杭州的科创小镇到上海的脑机接口实验室，再到北京的产业展示中心，一路走一路观察技术成熟度与产业链缺口，甚至还萌生了来华创业的想法。还有美国家庭先是在深圳体验了无人机配送奶茶，然后开始搜索、尝试所有无人装置，惊叹自己仿佛置身未来。

从看热闹到看门道，这种转变折射出更深层的趋势：外国游客对中国的兴趣点，正在从“过去的中国”向“未来的中国”迁移。有德国视频博主带着欧洲制造业代表走访长三角、珠三角的科技企业，站在柔性生产线旁与一线工程师交流技术细节，从人形机器人的核心算法，一直聊到触觉传感器的供应链配套。在他们看来，展厅里机器人翻跟头固然精彩，但真正有价值的是生产线背后一整套高效协同的产业生态——核心零部件几小时车程内即可配齐，创新想法从萌生到做出样机只需几周。这种产业化的速度与密度，是短视频里拍不出来的，但却比任何出口数据和产业报告都更具穿透力。

广阔的市场空间，早已被行业捕捉。有国内行业研究机构预测，2024年至2029年，中国工业旅游产业将保持18%的年均增速，市场规模有望突破3000亿元；同时指出，眼下我国工业旅游产值占旅游总收入比重仍不足5%，相较全球10%至15%的平均水平，还有不小的增长空间。

差距就是潜力，不少地方已经率先布局。武汉光谷推出“1张科技文旅地图+8条精品线路”，整合了65处科技文旅点位，从研发实验室到超级工厂一应俱全；北京亦庄把机器人体验店、空天科普基地与新能源汽车工厂串成工业科技旅游矩阵，今年“五一”假期日均接待访客近300人次。

科技游的升温也在重塑入境消费的结构。不少旅行社从业者有这样的直观感受：现在提醒外国游客的注意事项里，总要加上一句“给行李箱留出空间”。丝绸、茶叶、瓷器等传统纪念品依旧受欢迎，折叠屏手机、人工智能（AI）眼镜、智能穿戴设备、消费级机器人等科技产品，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外国游客的购物清单上。在深圳龙岗区的全球首家机器人6S店，暑期外国客流占比超三成，高峰时段甚至能达到六成。小到便携式降温风扇，大到智能外设，都成了抢手的科技伴手礼。有外国网友在社交平台上表示：“带回去的不只是小电器，更是中国科技的鲜活样本。”从眼见为实的认可，到心甘情愿的消费，“中国游”带动的“中国购”，正让中国创造以最接地气的方式触达海外消费者，而旅游本身也成了中国品牌的流动展示厅。

放眼全球，科技游正从小众探索走向大众消费，成为各国激活文旅市场、塑造国家形象的共同选择。阿联酋阿布扎比以国家战略打造马斯达尔城，把零碳未来城做成旅游地标；欧美各国也在不断升级工业旅游、科普旅游的内容供给。中国科技游凭借丰富的应用场景与完整的产业生态，一出场就跑出了发展加速度。

热潮之下，也不妨多一分冷思考。中国科技游要从网红风口成长为成熟业态，仍有几道关口需要跨过。

第一关是跳出同质化的陷阱。如今，无人机灯光秀、机器人迎宾、虚拟现实（VR）沉浸式体验几乎成了各地科技游的“标配”，雷同的项目多了，游客们的新鲜感自然就会消退。多名外国游客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均表示，特别期待那些“技术背后的故事”，比如在绿色工厂里探寻环保转型路径、在智慧农田里参与乡村全面振兴实践等。业内人士也表示，硬核科技虽然炫目，但相对缺乏温度，把产业逻辑、发展理念融入体验更容易形成持久的吸引力。

第二关是算清投入与产出的细账。高科技文旅项目往往前期投入大、后期维护成本高，因此尤其需要构建起多元盈利模式，比如将科技体验与研学教育、品牌推广、商务对接结合，针对亲子家庭、专业人士、企业客户打造分层产品等。北京首钢园就是鲜活的样本：高炉改造的秀场、冬奥滑雪大跳台与科幻产业聚集地叠加赋能，2025年全年客流达1438万人次，销售额达6.3亿元，入驻企业超1000家。它的长尾效应并不单纯依靠某项“黑科技”，而是来自工业遗存与多元业态持续碰撞出的化学反应。

第三关是做好流量到价值的转化。科技游不该只是一次性的观光消费，更应该成为产业交流、人才对接、经贸合作的桥梁。如今已有不少外国创业者、投资者借着科技游的契机考察中国市场，寻找合作契机。未来若能进一步打通文旅与产业的对接渠道，针对不同客源市场的需求定制商务考察、技术交流线路，让短期的旅游客流转化为长期的技术合作、人才流动与经贸往来，科技游就能释放出远超文旅产业本身的经济价值，真正成为服务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新载体。

从看景点到进工厂，中国游的新引力本质上是中国发展活力的缩影。外国游客拍下的生产线、体验的无人车、带走的科技产品，最终会汇聚成真实、立体、全面的现代化中国印象。当科技成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新纽带，当越来越多外国人带着好奇而来、带着认同离开，中国开放包容的形象，也会在一次次脚步的丈量中变得更加清晰而生动。（作者：孙昌岳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