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笔记：为了"中标金额"这四个字，我算了三遍账

办串标案这些年，我发现当事人第一次坐到会见室里，问得最多的从来不是"我会不会判刑"，而是一句很朴素的话：
"我们这个标才三百多万，也算刑事案件？"
这句话背后，其实藏着串通投标罪最核心的一道门槛。
一、三百多万的标，够不够罪
先说结论：可能够，也可能不够，要看算的是哪个数。
《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条对串通投标罪的表述里有一个关键词——"情节严重"。不严重的，不构成犯罪。什么叫严重，《立案追诉标准（二）》（2022年修订）第六十八条列了六项：直接经济损失50万元以上、违法所得20万元以上、中标项目金额400万元以上，以及采取威胁欺骗贿赂手段、二年内二次行政处罚后又串标、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
前三项是数额，达标一项就够。后三项不看数额。
就在这两天，辽宁省发展改革委和省公安厅发了《关于招标投标领域违法违规案例的通报（第一批）》，其中一起案子中标金额360.4万元，没到400万，但行为人向招标方工作人员行贿了16万元——第四项"贿赂手段"这条线一踩，数额门槛就被绕开了，最后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另一起高标准农田项目围标，投标报价450余万元，判了一年。
所以我常跟当事人讲，别只盯着400万这一个数看，六项情形是并列的，任何一项都能把你送进刑事程序。
二、我为什么要把账重新算一遍
真正让我在案子里投入最多精力的，往往是"中标项目金额"这四个字到底指什么。
一个工程项目会冒出好几个数字：项目总投资、概算金额、中标合同金额、工程审定金额、最终结算金额。这些数字彼此差得可能不是一点半点。我办过的案子里，起诉意见书直接把项目概算当成中标金额来算的，并不罕见。
我的立场一直很明确：**中标项目金额，应当是实际中标合同金额，不是项目总投资，也不是概算。** 遇到分标段发包的，还得一个标段一个标段地看是否独立发包——独立的就该分开算，不能一锅端。
有一次为了这个口径，我和公诉人前后把账算了三遍。第一遍按起诉意见书的口径，第二遍按中标通知书和施工合同的口径，第三遍把两个本来独立发包的标段拆开单算。三遍算下来，数字变了，案件的量级也就跟着变了。
这活儿说穿了不神秘，就是得看得懂工程上的那套单据勾稽关系。我早年在中交集团做投资和法务，天天和投融资尽调、联合体合同谈判打交道，这些东西看得多了，反而成了后来做刑事辩护时最实用的一门手艺。
三、几个小标段会不会被合起来算
会，但有边界。
最高人民法院法答网精选答问（第二十四批）就本罪明确过：二年内多次串通投标、单次未达标准但累计达到的，可以累计计算认定情节严重。不过累计要求是同种类、相关联的行为，而且每一次都得有确实充分的证据。
我翻过不少这类判例。郭某案（案号：(2016)赣0521刑初36号）、石嘴山案（案号：(2020)宁0202刑初232号）都是借用资质围标后累计计算中标额，石嘴山那起累计658万元，认定情节严重。
所以碰到累计计算，我的做法是往回拆：每一次行为单独看，证据不足的剔出去，行为相互独立的分开算，不属于同种类关联行为的坚决反对纳入。凑出来的数额，不该由当事人承担。
四、工程做完了，质量也没问题，算不算"造成损失"
这是我经常拿出来争的一个点。
直接经济损失，应当限于串通行为直接导致的实际损失，预期利益、间接损失不算。如果工程质量合格、中标价格在合理区间、招标人事实上没吃亏，只是招投标程序上有瑕疵，那就可以主张没有造成直接经济损失。
说实话，我经手的相当一部分工程串标案，真实状态就是"程序违规、实体无损"。这条辩点能不能用得上，取决于你愿不愿意花时间去把工程结算、质量验收、价格比对这些材料一份份调出来。
违法所得也是同理。姜某1、吴某1案（案号：(2017)湘0203刑初421号）里，串通竞买获利合计5153.7万元被全额没收，但被告人最后免予刑事处罚。这个案子给我的启发是：定罪是一回事，没收和量刑是另一回事。哪怕认罪，也得把违法所得的范围掰扯清楚——中标后合法施工应得的工程利润要不要计入？税费、人工、材料成本能不能扣？这些直接决定当事人最后要拿出多少钱。
五、数额过了线，仗还没打完
我一直跟当事人交底：在工程行业，400万这条线太容易踩了。指望靠数额直接出罪，多数时候不现实。
但这不意味着没得打。我印象很深的是邵益兄案（案号：(2026)新4301刑初31号），中标项目金额291,486,000元，两个多亿。同案主犯张某甲自首、预缴罚金87万元，最后是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两名从犯判一年到一年二个月，也都缓了，各预缴22万元。
再看小额的：卿平案（案号：(2018)赣0829刑初146号）中标353万元和376万元两个项目，凭自首和认罪认罚获轻判；谭某案（案号：(2016)鄂1223刑初44号）自首后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罚金两万元。
两亿多能缓，三百多万也能缓。**决定结果的从来不只是数额，而是自首的时间点、退赃的范围和节奏、预缴罚金的策略、主从犯怎么分、认罪认罚怎么谈。**
所以我接案子的习惯是两条腿同时走：一条腿去抠数额口径，另一条腿在最早的时间就把量刑情节的窗口给当事人讲透。等到数额那条腿打断了再补量刑，往往已经晚了。
六、写在最后
写这些，主要是因为最近问"三百多万够不够罪"的人实在太多。这个问题没法一句话回答，它牵着中标金额口径、标段划分、累计计算边界、直接损失实质审查、违法所得范围这一整串东西。
我是王建剑，在天津执业，工程类和商事类的案子办得多了，串标这类刑事辩护也接触不少，前段时间把这些年的办案思路整理成了一本《工程领域串通投标罪辩护实务》，书里的案例都是从北大法宝一条条核过来的。写这些办案笔记，更多是想把中间的弯弯绕绕记下来，供同行和当事人参考。案子千差万别，具体问题还得具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