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拾光   一本书，一段少年懵懂

巫漪云教授

在上世纪80年代的复旦园，研究外国文学的氛围浓厚，外文系的学生令人羡慕，外文系的教授受人尊敬。巫漪云（1933—2025）教授早年在圣约翰大学读书，具有渊博的英美语言文学知识。她从1956年起在外文系教授英语，性格温柔，和蔼可亲，说话很慢，声音细软，但讲解清晰，加上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给学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巫先生于2025年11月23日离世，我回想起当年巫先生的教导以及她对我的影响。

我受巫先生的亲炙从1983年开始，当时她教我们泛读。她的教学特点是注重篇章的整体把握和理解。她要求我们特别留意小说中代词的指代，这是阅读理解的难点之一。巫先生翻译过英国作家E.M.福斯特的著名小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这部小说揭露英国上流社会的虚伪，语言精警而幽默，人物对话有些是老派英语，代词的指代是理解的关键。她的译文准确、传神，时而典雅，时而谐谑，嬉笑怒骂都有生动的体现，备受读者喜爱，后来被收入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福斯特文集》（含八种）。

1985年，巫先生到英国利兹大学进修，同年我也到那里留学，我们接触就更多了。有时，校方组织我们外出旅游，巫先生在路上跟我谈到许多有趣的英国作家，如王尔德、杰罗姆、萨基、福斯特、伊夫林·沃。她的读书主打一个“有趣”。英国有不少二手书店，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约克镇的明斯特门书店。一个初春的周末，我们游览了著名的明斯特大教堂。巫先生神秘地跟我说：“我们去淘旧书吧。”眼睛里放着光。巫先生平时说话慢，走路也慢，可要是去旧书店淘书，她就会跑得飞快，像一个天真的小女孩。我们穿过教堂前的广场，折进一个碎石路面的小巷。转角的墙上有一座彩色塑像，一位天使的手臂枕着一沓书。再往前有一家二手书店。店门很窄，仅供一人进出，在斜阳反光的映照下，呈暗灰的墨绿色调。收银台前坐着一位20来岁的小姑娘，她跟我们打过招呼，依旧安静地坐着。店里很安静，只有三四个顾客。我们环顾四周，什么也不说，就猫着腰，在幽暗的书架之间翻检，浑然不觉那里有厚厚的积灰。我觅到几本牛津旧版的硬皮诗集，异常兴奋。当年国内还是书荒，原版书很难买到。过了一会儿，巫先生递给我一本企鹅版小说，那是L.P.哈特利的《送信人》，只要80便士。巫先生轻声说：“这本书老有趣咧。”淘书的时间过得很快，同行的人都集合上车了，我们才姗姗来迟。

企鹅版小说《送信人》

小说以独特的视角，讲述一个名叫利奥的12岁男孩受邀来到同学家的豪宅度过暑假。同学有个姐姐叫玛丽安，非常漂亮，男孩很喜欢她，他也很快获得了她的信任。玛丽安与佃农泰德私下里相好，玛丽安就请利奥替他们俩秘密送信。玛丽安在家人的胁迫下与别人订婚，利奥开始意识到继续替他们俩送信是不道德的，决定终止这个送信人的角色。最后玛丽安与泰德的私情暴露，给三个人都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送信人》初版于1953年，当时的英国小说还不能直接谈论性的问题。据说劳伦斯的小说得以无删节地出版，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书的发表。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中国还是改革开放之初，它对于年仅20岁的我来说，具有特殊的启蒙意义。

哈特利在国内很少有人论及。后来我才知道，伊恩·麦克尤恩对这部小说推崇备至。2018年漓江出版社有限公司出版过《送信人》的中译本（姜焕文、严钰译）。重读此书，我不禁想起《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的一个情节：塞西尔对露西爱慕多时，才想起来问她是否可以吻她。他获得了准许。“当他接触她的面颊时，他的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给紧压在两人之间。”于是“他们就这样拥抱了一下”。

巫先生涉猎翻译，但似乎没有写过翻译论著，我曾就此请教过巫先生。她谦虚地说：“小说翻译，无非就是把话说通顺了。”但是我知道，要把话说通顺并不简单，首先要吃透原文。有些译者对字句理解不透，特别是一些幽默的语句，没有领会其中精髓，译文自然就不知所云。巫先生还说过：“翻译，关键是要让人看懂。”巫先生与复旦外文系原系主任孙骊教授（1930—2018）不仅是一对贤伉俪，而且还参与翻译了陈从周的建筑学名著《说园》（英译）。该书1984年出版，原文古雅、精炼，译文流畅、优美。译文有时不拘泥于原文，非常体贴地接引读者，使其能从源头上理解中国文化，是一本“讲好中国故事”的典范之作。例如，《续说园》中提到一个成语“画龙点睛”，巫先生动用了几十个英语单词，边解释边翻译，既不粘也不脱，译文浑然一体，仿佛原文如此。

1984年版《说园》

我写过一首小诗：“游观栖止皆风景，未始成家亦妙文。风雨曦园杂兰艾，如何俗眼辨莸薰。”巫漪云教授把陈从周译成一片园林，又把福斯特译成一道风景。其实，她本人就是精神花园里一道优美的风景。

原标题：《旧书拾光 一本书，一段少年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