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观察｜侨乡金融，何以作答时代？

当地时间8月4日晚，越南胡志明市的影院灯火通明。近千名越南影视界人士、文化学者、华侨华人和在越中资企业代表，参加中国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首映礼。8月5日，这部以“侨批”为主线的潮汕方言电影，携汉语普通话、潮汕话、越南语三语版本，正式登陆越南全国院线。

此前，影片已陆续登陆新加坡、马来西亚、澳大利亚、菲律宾等海外院线。在新加坡，潮汕方言版场次开票1.5小时便告售罄，斩获当地年度亚洲电影票房冠军。

《给阿嬷的情书》在菲律宾首映礼。 受访者 供图

一封薄批，几句嘱言，再加若干血汗钱。海外观众透过银幕看到的“侨批”，正是汕头百年金融史的起点。

一张纸撑起经济命脉

潮汕地区素来“地狭人稠”。明清至1949年，约700万潮汕人下南洋谋生；如今海外潮人规模达1500万，与本土人口基本持平。韩江、榕江、练江三江入海口，是红头船远航的起点，也是侨批网络的起点。

据记载，1935年汕头持证营业的批信局已达110家，海内外下设分号790家，完整覆盖潮汕所有乡村。1864年至1980年，侨汇累计约108亿美元，是近代中国最重要的民间外汇来源之一。《潮州志》记载，潮汕约四至五成家庭仰赖侨批维生。国学大师饶宗颐将其称为“侨史敦煌”“海邦剩馥”。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侨批从来不只是文化符号，它是潮汕侨乡真正的“金融基础设施”。

没有合同，纯靠信用

清末民初，国内邮政体系尚不完善，跨国汇兑渠道十分稀缺。侨批网络以血缘、地缘、方言为底层纽带，天然具备乡土属性。这套民间网络最令人惊叹的不是规模，而是信用。清末至民国，侨批网络历经战乱、自然灾害、全球经济危机冲击，依旧稳定运转一百余年，坏账率几乎为零。这在世界金融史上极为罕见。

支撑这套体系的，是熟人社会自带的乡土信任。批局以宗族名声为抵押，方言、地域、宗族壁垒形成了固定的信用圈，失信的成本远超任何商业合同。批信局之间搭建了联号互保、行业公会自律、文书防伪核验等多重制度。“批脚”走村入户上门投递，为不识字的侨眷读信、代写回信。有些侨批信封上只写“母亲大人收”，不写具体姓名地址，批脚照样能精准送到对应的农户家中。

侨批最核心的功能是跨国资金汇兑。“银信合一”这四个字，藏着中国金融业最古老的诚信基因。在官方现代银行网络尚未覆盖、缺乏现代征信体系的年代，正是“诚实守信”的民间信义，让这套跨境金融体系温情运转了百余年。

在普宁果陇村，至今留着一座三层小楼的旧址，那是庄世平祖父庄书良创办的“协裕批馆”。在当时的侨批行业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银信遗失，批馆需要全额赔付。侨批业务高度依赖信誉，“信用”是维系业务运转的重要条件，一旦失信，往往难以继续经营。庄世平从小浸在这样的氛围里，逐渐形成了对“重信守诺”与“家国情怀”的理解。

协裕批馆。 受访者 供图

1949年12月14日，庄世平在香港创办了南洋商业银行，率先设立华侨服务部，以“便利侨汇、服务侨胞”为宗旨，迅速与内地建立起紧密的往来关系，逐步形成覆盖全国的侨汇网络，成为当时香港独家经营全国侨汇业务的银行，被广泛誉为“华侨之家”。

“初办银行，不一定要承接银行的全部业务。做侨汇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以从这方面首先做起。”——这是1949年夏，庄世平与方方讨论南洋商业银行设立时的原话。

银行捐给国家，侨批留给世人

有意思的是，这位把侨汇做成国家金融通道的银行家，晚年又把心血倾注在侨批的记忆保存上。

2003年，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积极筹建侨批收藏展示场馆。庄世平与国学大师饶宗颐共同倡导，在汕头建立了中国首家侨批主题展馆——侨批文物馆。饶宗颐以“侨史敦煌”“海邦剩馥”的评价，赋予侨批档案世界级的文明史高度；庄世平则将其定位为“历史真实的见证”“爱国主义教育的好教材”，点明了这份遗产的当代价值。

为推动侨批文物馆建设，庄世平积极奔走，亲自致函海外侨领，感召各地侨胞捐出自家极具历史意义的侨批，为侨批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打下了实物基础。馆藏中，也包括庄氏家族创设的协裕批馆的实寄批。

侨批文物馆落成后，庄世平亲临汕头为其揭牌。他在揭幕仪式上深情地说：“我是侨界中人，父亲和两位叔父分别在潮汕和泰国、马来西亚经营侨批馆，因此，我对侨批文物馆的建成揭幕，感到格外高兴。”

而侨批文物馆的馆址，正是1949年11月中国人民银行汕头市分行办理新中国成立后汕头第一笔侨批结汇的地方。1979年，民营侨批业务全部归入中国银行，侨批正式退出日常流通。

这是一个历史节点的注脚，而非故事的全部。

侨批金融，从未断流

侨批退场，但它的遗产才刚刚开始被看见。1949年至1978年，全国侨汇总额约30亿元人民币，那些寄回来的钱以民间资本形式为岭南商业文明的早期积累提供了持续支持，成为乡镇经济和民营经济最初的火种。

今天，一个问题摆在汕头面前：侨乡金融，如何作答时代？

答案是两个字：变与不变。

不变的，是信义底色。当年一封侨批撑起一个家庭，靠的是批局的信誉；今天一笔贷款撑起一家企业，靠的同样是金融的信用。2026年上半年，汕头金融业增加值达到101.68亿元，同比增长11.5%，成为服务业中增速最快的领域之一。制造业贷款余额783.58亿元，同比增长17.77%，增速高出全省平均水平6.63个百分点。这组数据背后，是一条贯穿百年的逻辑——诚信为底，金融为民。

变的，是服务方式。当年的侨批是“银信合一”，今天的金融是“产融结合”。汕头提出“以贸促工、以工兴贸、工商并举”，金融正是打通“贸”与“工”的关键一环。从批脚徒步送批到信贷员上门服务，从批信局的联号互保到银行的产业链金融，变的是工具，不变的是对实体经济的精准输血。

侨乡金融的“变与不变”，正是汕头作答时代的第一份答卷。

新侨批路上的脉动

如果说“以贸促工”是内循环的考题，那么“联通四海”就是外循环的命题。汕头拥有1500万海外潮人，这是独一无二的侨乡资源。汕头市委书记庄悦群明确表示，要把侨乡优势转化做实，以活动聚人心、以温情暖人心，打好“乡情牌”“服务牌”。

侨乡金融，如何承接这份期待？

看一组数据。2026年上半年，汕头外商投资企业进出口48.25亿元，增长7.3%；跨境电商进出口额同比增长198.4%。数字背后，是一条正在重构的“新侨批路”——当年水客跨海投递的番批，今天变成了每秒都在发生的数字跨境支付。

在这条新侨批路上，金融机构各司其职，共同搭建起跨境金融的生态网络。

中国人民银行汕头市分行推动全国首批跨境支付通落地，缩短了汕头与香港之间的跨境汇款链路；

中国银行汕头分行2026年协同落地区域第一笔通过数字货币桥进行的跨境数字人民币结算业务，实现资金点对点直连到账；

工商银行汕头分行依托覆盖全球49个国家和地区的服务网络，为近百家外贸企业提供50亿元专项授信额度，并为近千家进出口企业累计提供超15亿美元国际结算支持；

农业银行汕头分行于7月16日成功办理汕头市首笔新型离岸国际贸易跨境收支业务，为本地纺织服装企业赴越南代工开辟跨境结算新通道；

建设银行汕头市分行聚焦跨境电商与“词元出海”等数字贸易新业态，向企业推介跨境金融一站式解决方案，并通过远期、期权等外汇衍生产品帮助企业管理汇率风险……

从侨汇到产业资本，从批信局到货币桥，从水客的布袋到跨境电商的云端。侨乡金融，正在用一套全新的语言，作答“联通四海”的时代命题。

纸短情长，信义长青

从金融信物到文化使者，侨批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出海”。

2023年以来，汕头创新实施"汕头侨批出海计划"，以“三江出海 一纸还乡”为主题，先后赴泰国曼谷、马来西亚吉隆坡、柬埔寨金边、新加坡以及中国香港、中国澳门等国家和地区举办侨批历史文化展。2026年8月4日，展览再度出发，亮相老挝万象，纪念中老建交65周年。在新加坡站，60件记录新潮往来的侨批与300件批信、印章、牌匾等老物品集中展出，短短一周吸引近2000名当地民众观展；两年来，侨批展累计吸引上万人次现场参观，线上线下综合阅读量超过12亿次。从潮汕红头船的起锚地到东南亚的潮籍侨团，侨批以“世界记忆遗产”的身份，重新成为连接海内外潮人的情感脐带。

当地时间8月4日晚，胡志明市的影院里，越南观众通过潮汕话、普通话和越南语三语版本，读懂了“侨批”二字的分量。这部电影掀起的海外华人观影热潮证明，侨批的故事正在跨越国界。

回到汕头。2026年上半年，这片土地交出了GDP 1469.23亿元、金融业以11.5%增速领跑、外贸稳中有进、跨境电商暴涨198.4%的答卷。

诚信为底、金融为民、联通四海，这条刻在侨乡骨血里的金融精神，从未改变。

建设金融强国，根基在人民，底气在诚信，路径在联通。当年，无数汕头先民坐着红头船漂洋过海，用一封封侨批把对家乡的思念寄回来。今天，汕头主动把侨批送出海，把一份跨越百年的金融信义答卷，讲给世界听。

信息来源：南方+ 记者：谢嘉龙

编辑整理：濠江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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