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剑文 | 法律必须严格执行，歧视绝不可容忍

法律必须严格执行，歧视绝不可容忍

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近日，泰国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Suvarnabhumi Airport）拒绝22名中国籍旅客登机的事件，引发国际社会广泛关注。根据机场官方说明，这批旅客涉嫌尾随一位中国艺人进入限制区域，并在登机过程中未配合机场安全检查。基于航空安全考量，航空公司最终决定拒绝22名旅客登机。

如果上述事实属实，那么任何国家都有权依法维护航空安全。没有任何人可以因为自己的身份、国籍或目的，而凌驾于安全规范之上。对于法治国家而言，遵守法律与公共秩序，是维护社会正常运作的基本原则。

然而，事件的性质很快出现了变化。

在社交媒体流传的一段影片中，一名机场保全人员被拍到做出疑似带有歧视华人的手势，引起外界广泛批评。原本属于航空安全管理的事件，瞬间演变成涉及种族歧视与国家形象的国际议题。

这起事件带给我们一个重要的启示：法律可以严格执行，但执法过程绝不能演变成对任何族群的羞辱。

这项原则并不只适用于泰国，而是具有普世价值。

不久前，新西兰也曾发生一起备受关注的政治风波。一位政府高层人士对反对党国会议员说出“Go back to your country（回你的国家去）”之类的言论，引发社会高度争议。许多人认为，这样的说法已不再是单纯的政治批评，而是透过族裔背景来否定一个人的国家认同，因此被视为具有排外甚至种族歧视的意味。

印尼同样也未完全摆脱这类问题。

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可以听见一些带有歧视意味的称呼。例如，有些人会以“眼睛小（sipit）”来戏称或嘲笑华裔印尼人。或许有人认为只是玩笑话，但从伦理与社会科学的角度来看，这种以外貌特征标签特定族群的做法，本质上就是一种刻板印象，也可能伤害他人的人格尊严。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说法本身并不符合事实。

印尼是一个拥有数百个民族、多元文化并存的国家。眼睛较细或具有蒙古褶等外貌特征，并非华人所独有。无论是米纳哈萨族（Minahasa）、尼亚斯族（Nias）、部分达雅族（Dayak），甚至少数爪哇族群，都可能具有相似的外貌特征。

换句话说，仅凭一个人的眼睛、肤色或脸部特征，就判断其族群身份，不仅缺乏科学根据，更容易加深社会偏见。

歧视，往往就是从这种过度简化开始的。

当一个人不再被视为独立的个体，而只是某一个族群的代表时，偏见便容易产生，对立也随之扩大。

从国际关系的角度来看，上述三个事件虽然发生在不同国家，也有不同背景，但它们都反映出同一个问题：当执法或政治言论涉及族群标签时，即使原本具有合理目的，其正当性也可能受到质疑。

因此，我们必须清楚区分依法执法与族群歧视。

法律所制裁的，应该是人的行为；而不是人的身份。

如果有人违反航空安全规定，就应依法处理；如果有人违反公共秩序，就应接受法律制裁。然而，任何人都不应因为自己的种族、族裔、宗教、肤色、语言或出生背景，而受到不同待遇。

这正是现代法治国家的核心精神——法律之前，人人平等（Equality Before the Law）。

法律衡量的是行为，而不是血统；评价的是事实，而不是族群。

另一方面，在全球化与社交媒体快速发展的今天，一个地方性的事件，很可能在数分钟内传遍全世界。一次不当的言行，不仅影响当事人，更可能损害整个国家的国际形象。

因此，今日各国政府越来越重视公共外交（Public Diplomacy）。

一个国家的国际声誉，不只是来自经济实力或军事力量，更来自世界如何看待这个国家的制度、公平与价值观。执法人员如何对待外国旅客、移工、留学生，以及少数族群，同样也是国家形象的重要一部分。

真正成熟的国家，不只是依法治理，更是在执法过程中展现尊重、公平与人性。

印尼的国家格言 “Bhinneka Tunggal Ika（殊途同归，多元一体）”，正提醒我们：多元并不是社会的负担，而是国家的珍贵资产。

如果一个人犯错，我们可以批评他的行为；如果有人违法，我们应依法处理。但我们永远不应该因为他的族裔、种族或家庭背景，而否定他的尊严。

因为，身份不是一个人可以选择的；然而，尊重每一个人，却是每一个社会都可以共同选择的价值。

最后，我始终相信，一个真正的法治国家，并不是以惩罚的严厉程度来衡量，而是以是否能够公平对待每一位人民来判断。

法律必须坚定执行；歧视必须坚决拒绝。

唯有当法治、公平与对人性的尊重并行不悖时，社会才能建立真正的信任，国家才能拥有长久的和谐，而世界也才能朝向更加和平与包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