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allRigX丁天专栏｜ 对话导演关锦鹏：文字，何以变成令人难忘的镜头？

导语：文字，何以变成令人难忘的镜头语言？这一次，我和「SmallRig在场」携手，与著名导演关锦鹏就他多部文学改编的经典作品展开对话。这场文字抵达镜头的漫长进程，他是怎样把最好的人挑出来，实现他的电影梦的？

见证传奇，成为传奇，创造传奇。

丁天

作家、策展人、影视访谈人。

著有影人访谈故事集「青春三部曲」《骄傲是另一种体面》（2021）、《29+1种相遇方式》（2018）及《天意眷顾倔强的你》（2014）。

现任澳门经典影展总监、澳门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艺术总监，澳门「恋爱・电影馆」华语选片顾问。曾任《Variety》杂志中国版2020-2022主编，并编著精选合集《看得见的她》（2024）。

从邀约到关锦鹏上我和「SmallRig在场」合作的这一期访谈系列节目开始，我就在想到底要用哪个角度去和大家，以及在场原有的观众群体去再谈关锦鹏——我和关锦鹏太熟悉，又聊过太多次，从《阮玲玉》的4K修复版到《蓝宇》的520播客，不一而足，而“最懂女人心”，也绝非我想撕下以便为本期节目标新立异的标签。

但我同时意识到，这其实是个所有创作者都适用的难题：世间这么多表达，都拍过了写过了，还如何创造出令人难忘的另一种表达方式呢？于是，我们精选了一些以往没有被特别深聊过的电影，原著邱刚健的《地下情》、李碧华的《胭脂扣》和张爱玲的《红玫瑰白玫瑰》，一起诠释本期SmallRig在场x丁天D小姐对话导演关锦鹏的主题：文字，何以变成令人难忘的镜头语言？

「SmallRig在场」对话现场：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关锦鹏（右）

2026年无疑是关锦鹏的丰收之年。今年是融合纪录片的非传统人物故事电影《阮玲玉》35周年，4K修复导演剪辑版8月在美国著名艺术影院Film Forum上映。今年也是关锦鹏个人的爱作《地下情》40周年，这部当年由梁朝伟、周润发、金燕玲、温碧霞、蔡琴这样的神仙阵容主演的电影修复后也正在越来越多的电影节，如今年的上海国际电影节、伦敦香港黄金时代回顾展等进行特别放映。而更令我这样的多年密友为关导深感欣慰的是，被雪藏八年之久的《八个女人一台戏》，也于7月25日起登陆香港高先院线，终与观众得见。“我很开心！”他以天秤座男人少有的感情外露这样对我说。

关锦鹏导演作品：《阮玲玉》、《地下情》、《8个女人一台戏》

如果你熟悉他，就会知道——多数时候，关锦鹏的遣词用句都非常朴实，换言之，少见这个网络与流量时代大家都唯恐不被围观的金句模式。事实上，这场以“文字，何以变成令人难忘的镜头语言？”为题的访谈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有工作人员不无担心地问我：聊得是很好，但…这能摘出足够多的金句吗？

但，这就是关锦鹏的表达方式。在他的叙述里，你总能听到很多人的名字和故事，他对他们一一表达着感谢。他们非常具体，非常生动，每一个人在他的解读里，都像电影的一组镜头。在深夜的酒吧回看节目时——那是我们最初在播客里聊过刘烨和胡军那部经典电影的地方，天后街酒吧的半边露天座位凉风习习，端酒过来的外籍女店员好奇地也探头看向iPad屏幕，惊喜地说：那是你！关导点头：是我，和她。他一边如此说，一边嘴里关心的却依然是他人：陈建勋的名字，千万不要写错。你脸上的光，要打得更好一点才行。

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关锦鹏（右）

我好像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能体会那种强烈的在场精神：见证传奇，成为传奇，创造传奇。在那些特意设置的回到昔日电影拍摄现场的访谈片段里，你会知道他从副导演起家，走过香港电影的新浪潮和黄金时代，至今最能随时拿出来重看的电影依然是许鞍华的《疯劫》——而等他自己也成为香港电影的中流砥柱，很多传奇的名字从关锦鹏的电影中走出，或诞生，或延续：获得柏林影后的张曼玉，让无数人的青春念念不忘的刘烨，把张国荣换来演十二少一起创造经典的梅艳芳，剧照摄影师起家、后因为《胭脂扣》开始的大胆启用乃至超支成就的一代美术大师朴若木……现在回想起来，关锦鹏最初认识我并接受我的邀约采访，那时我也不过是一个大学毕业两年不到、混在京城名利圈的小姑娘。他看着我出书，结婚，离京，搬家，一些哭泣，很多次吃饭、八卦和酒盏交错、推心置腹。

「SmallRig在场」对话现场：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关锦鹏（右）

文字，何以变成令人难忘的镜头语言？这场文字抵达镜头的漫长进程，或许也可以这样问：他是怎样把最好的人挑出来的？

我想，影像之外的另一个答案是：文字改编得好，因为读得懂人。文字抵达镜头的距离，取决于人心。

世间再变，一脉相承也比真正的偶然多得多。三年前的第七届澳门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简称MOiDF），我和关锦鹏第一次一起全程看完大银幕修复后的154分钟《阮玲玉》导演剪辑版，映后讨论的主题是“如何把传奇女性拍得真实？”，结论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问题”。这一次《阮玲玉》35周年，友人的光羽电影节ALULA在洛杉矶特别放映映后，特邀关锦鹏和我进行半场对话。

《阮玲玉》35周年特别放映后连线关锦鹏导演进行交流（照片提供鸣谢：张凡、Bella Yu）

我以这样一个问题作为这一场主持的收鞘：

“从《阮玲玉》到《八个女人一台戏》，您觉得电影拍女性，变了和没变的是什么？”

关锦鹏，依然坦诚且真诚，就像他所欣赏的、想再合作的女演员一样：

“我 14 岁那一年，我爸爸就因病去世了。我妈妈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为了带五个小孩，她白天一份工作，晚上一份工作。但我从来没见我妈妈在我们五个兄弟姐妹面前流过一滴眼泪……所以我过去拍《胭脂扣》也好，《阮玲玉》也好，到《八个女人一台戏》也好——我相信无论女性的外观如何，女性的内在是非常强大的。”

你看，这就是真理：不要去考虑传奇的事——

拍人是不变的，做真实的人也是。

这个夏天7月22日起，我携手「SmallRig在场」全球影像文化栏目，共同打造共同开启由我邀请的电影人及文化人新系列。

「SmallRig在场」是由SmallRig斯莫格发起、面向全球影像创作者打造的一档影像文化栏目。栏目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摄影师、导演、电影制作人、视觉艺术家等创作者，通过深入对话、探访拍摄现场、课程交流等方式，挖掘他们独特的创作理念、场景特色、技术挑战、情感共鸣与人文思考。

本期“SmallRig在场x丁天D小姐访谈”对话特邀香港著名导演关锦鹏，一同回溯经典影片的创作与拍摄现场，拆解文字影像化的创作思路与专业技巧。

以下为SmallRig在场&丁天对话关锦鹏的访谈花絮：

关锦鹏

香港知名电影导演、监制。

从影至今四十多年，关锦鹏为华语电影史创造了数部经典作品，《胭脂扣》《阮玲玉》《红玫瑰白玫瑰》《长恨歌》《蓝宇》等，在国内外影坛屡获殊荣。

他以细腻的情感触觉呈现立体女性形象，人文角度观照城市和时代。

文字，何以变成令人难忘的镜头语言？

就像一所房子，要推倒重来

往往搞不好这样一个人物，就是一个启发我故事的一个人物

丁天：关导你记得我们上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吗，看一部完整的电影？

关锦鹏：澳门的电影节？

丁天：就是我们澳门经典影展嘛，放你的《地下情》。我感觉每次放这个电影你都会完整看。

关锦鹏：对对，我个人拍了这几部电影，感受最大的还是《地下情》。

丁天：我对你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印象深刻，你就说没想到你和这部电影都已经快40岁了。

关锦鹏：对啊，1986年拍的。

丁天：是啊，跟我同一年。

关锦鹏：那个时候我才29岁。我拍第一部电影是28岁。

「SmallRig在场」对话现场：作家、影视访谈人丁天（左）和导演关锦鹏（右）

丁天：《女人心》。

关锦鹏：《女人心》，对。那个时候电影环境比较好，所以公司是追着导演，大概一年拍一部，甚至两部就更好。

丁天：但我个人觉得《地下情》是非常能够让你自由发挥的那种电影，而且也充斥了你29岁的那个年纪会有的一种荷尔蒙的涌动，所以其中有一段我觉得很厉害，就是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大家一起讨论爱……你怎么会选到这样一个地方来拍这样一段讨论爱的戏？

关锦鹏：因为我有一段时间我住在这条斜坡路，就是在天文台附近。那我常经过，我就走一走那个斜坡路，坐在那个大铁门上面，从上面的角度看斜坡路下面的车来车往。我开始当副导演的时候，其实很多时候不管在咖啡厅，在酒吧，在吃饭的地方，我都会很喜欢去观察旁边的人。比如说我有一次正常一个人去吃饭，点了个菜，点了个梨汤，一碗白米饭。然后吃着吃着就看到旁边那桌有个老太太也是点了差不多的东西，但是她吃两口之后就停下来看着餐厅的电视，那电视没有放声音的，只是有画面，她就盯着看。后来她离开了以后我就跟那个经理说，我说这个老太太常来吃饭吗，他说是啊，但是都是一个人。她有四五个儿女，他从来没见过其中一个陪她来吃饭。所以你看这样子一个人物，那个时候不太方便用手机记录人家的影像嘛，不礼貌，我就拿了笔记本记下来。往往搞不好这样一个人物，就是一个启发我故事的一个人物。

丁天：你刚刚讲的这一段不会是那一段的灵感来源之一吧，会吗？

关锦鹏：当然会有一点。

丁天：我倒是有点想到《地下情》的那个结尾。

关锦鹏：后来讨论剧本的时候，我跟邱刚健都会有讨论里面的台词。所以就闲聊就聊到，问到你有跟爸妈说过，“爸妈，我爱你们”吗，用广东话（粤语），甚至广东话会说（粤语），喜欢亲密啊，就代替用“爱”字。因为我们家是广东人嘛，很少碰国语，所以也没有机会用国语来跟他们说。

丁天：中国人的家庭传统里也不太直接会说爱你。

关锦鹏：我好想你啊，极端了。

关锦鹏导演作品《地下情》

丁天：所以这一段戏的这个来源其实是这种，你们讨论的这种片段？

关锦鹏：对对，很多时候闲聊，聊一些自己综合的感触，方方面面的。包括这个《地下情》的故事，比如说金燕玲的角色跟蔡琴的角色，两人都是从台湾来香港发展的，一个是女演员，一个是女歌手，都不太得意，所以两个就住在一块了。

丁天：都不太得意，都没人爱（笑）。

关锦鹏：那这样子两个人共处一个空间里面，有很多琐碎的事情。两个人平常好好的，但是深入在这么一个空间，可能双方的弱点都会被对方看到，这是我一个朋友灵感的来源。他的朋友有一天晚上睡梦，觉得睡着睡着突然间被旁边有人喊救命救命，惊醒了。当时听了两声“救命啊，救命啊”，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以为自己发梦，然后就继续睡。第二天早上上班就有警察，有黑箱车把他邻居的尸体抬走了，真的就是进屋里面抢劫，杀了人。我的朋友就害怕独居，这个事以后，他就说阿关，你过来陪我几天吧，陪我一个礼拜。

丁天：但是事情就是这样了，你跟他共居一室，你就会发现很多事情。

关锦鹏：对，这个经历所以就让我觉得，我锁定了金燕玲跟蔡琴来演。

丁天：把两个男人的同居经历变成两个女性？

关锦鹏：是的，两个女性。我拍《地下情》的时候还很年轻，那梁朝伟的角色也是。说实在话，他结尾那段对白说25岁去过很多地方，醉酒，醉过很多次，帮他抠了喉咙才吐出来……这种经验我何尝没有（笑）。

丁天：我还以为你要爆八卦说，Tony以前就是这样的（笑）。

关锦鹏：这些事情，我的生活经验比较放纵自己啊，跑不同地方认识不同新朋友啊，情感关系啊，我都有跟邱刚健编剧直讲过。所以他基本上是转一转，就变成Tony的25岁的过去。

丁天：放浪形骸的经历。

她说，又爱喝一杯白酒，再来一杯咖啡，这样子太像我了！

关锦鹏导演作品《地下情》

关锦鹏：结尾我记得拍了两次，你看基本上是一个长镜头，他这段对话，周润发、梁朝伟的这段对话，拍着拍着，本来我没有准备all focus，是因为拍了头两个以后，我在旁边看着，机器旁边看着梁朝伟的表演，被他讲的那个话想到我自己过去的一些经验，我眼眶湿润了。

丁天：镜头模拟的是你视觉上的那个变化？

关锦鹏：对对对。

丁天：我正想问你说这段镜头是怎么想到的，因为我觉得拍法是太特别了。

关锦鹏：当时我就跟摄影师商量，我们慢慢往后退的时候，慢慢把那个脚给虚掉，有点像眼眶含着眼泪。

丁天：视线模糊，开始模糊。因为我觉得当时这个结尾非常现代，至少以当时的这种影片的规范来说，它非常现代，音乐一起，一会儿字幕就出来了这样。其实也有点突然的，因为感觉两个人还聊得好好的，好像还有很多要聊，结果一下子就戛然而止了。

关锦鹏导演作品《地下情》

关锦鹏：对，因为这段对话某个程度也是，他说醉掉有一次让金燕玲（饰演的角色）抠喉咙才吐出来，这个是开场，第一场他们两个认识。

丁天：是一个呼应？

关锦鹏：对对对，所以说他除了跟温碧霞有个角色是男女朋友以外，他也跟金燕玲的角色有一幕激情戏。

丁天：所以前面我们在看那段天文台的戏的时候，其实梁朝伟的角色跟金燕玲的角色才是坐在一起，他们其实也有一些微妙的肢体触动，但是我是在重看这个片段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细节的，预示着他们马上要有一段隐情。

关锦鹏：最后那段对话也有周润发，因为梁朝伟跟金燕玲那场激情戏是碰巧被周润发撞破了，所以他某个程度也参与其中。他是一个癌症患者，怀念他跟他太太的关系，而因为蔡琴的事，金燕玲跟梁朝伟的关系，温碧霞跟梁朝伟的关系，他都一一看到了，关系发生改变，方方面面，所以他才感叹生命就像是，其实我们怎么放纵、浪费，都有一个离开的明天。

丁天：那句台词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我就想看你们，像看戏一样，因为生命易逝，我就想看你们浪费生命。所以刚刚你说你看到那个餐厅里面的老太太看电视，虽然没有声音，但感觉她也许也是在回顾自己某一部分的人生一样。

关锦鹏：没错，没错。

丁天：也可能回顾过去的恋情。我们讲了那么多乱七八糟乱搞的男女关系，我们来看一段电影当中的官配，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官配，就是梁朝伟和这个温碧霞饰演的角色，在铜锣湾崇光百货一段楼梯上的戏，我这次看印象深刻。我后来发觉其实你蛮喜欢拍上上下下的楼梯的。

关锦鹏：是吗？

丁天：很多电影里都有啊，《阮玲玉》也有。

关锦鹏：对对对。那场戏我记得，因为我们先在外面看到温碧霞的大海报贴在外面。里面也有小小的海报挂在百货公司里面，所以那个电影刚好就可以利用上。温碧霞戴着那个太阳眼镜，其实她里里外外已经走了很多遍，怕人认得出来。

关锦鹏导演作品《地下情》

丁天：我好庆幸有《地下情》这个电影，因为之前我看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温碧霞。我还想说这个女生很漂亮，好像很有个性，也很酷，很少看到这样类型的，我还去搜一搜到底是谁？才发现原来是温碧霞。因为她和现在的形象实在差太远了，但是《地下情》留下了她可能最酷的形象。

关锦鹏：其实《地下情》以前她演过两个电影，一个是黎大炜导演的《靚妹仔》，另外一个是她跟刘德华合演的《停不了的爱》。那个时候温碧霞的形象就还有一点baby fat，很少女，那个时候她才19岁，演《地下情》的时候。

丁天：但是这个角色其实本身也是有一个原形的。

关锦鹏：马斯晨，这是《投奔怒海》的女主角。

丁天：你的朋友。

关锦鹏：后来给她看，她说又爱戴墨镜，又爱穿黑色衣服，又爱喝一杯白酒，再来一杯咖啡，这样子太像我了！（笑）

丁天：那她为什么不来演呢？

关锦鹏：她说要演自己，我演不了（笑）。其实邱刚健，因为他有帮忙写《投奔怒海》的剧本，所以他也认识马斯晨，所以常常我们有机会一起吃饭，吃饭以前先喝杯酒，或者喝个咖啡，那他写的这些东西，都是邱刚健编剧对马斯晨这个原型人物的一些观察。

丁天：太可怕了，不要招惹编剧，编剧会观察身边的人，然后不声不响的就把你写进去了！（笑）

邱刚健编剧厉害的地方，在电影里面没有看到过十二少跟梅艳芳的如花讲“你好美”

关锦鹏：很多朋友开玩笑问我，你为什么不重拍《胭脂扣》？我说现在哪儿有梅艳芳跟张国荣可以演如花跟十二少，你告诉我谁能演？

丁天：他们俩第一次同框见面……

关锦鹏：邂逅，两个角色邂逅。

丁天：是很有趣的，因为梅艳芳是一个男装，张国荣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长得非常漂亮，作为男生来说。我觉得《胭脂扣》和之前的《蓝宇》有一个比较大的差别，因为《蓝宇》是一个比较流行，但其实文笔不一定是很好的网络小说改的。但是《胭脂扣》是一个也挺经典的小说作品，是香港作家李碧华的。但这一段我其实比较好奇的就是，《客途秋恨》，一开始梅艳芳唱的这一段词，是原本在原著中就有的，还是你们加进来的？

关锦鹏：都是我们改编小说李碧华的小说《胭脂扣》，我们加进去的。因为原小说是如花在阴间，两个人物殉情了以后，已经约好说什么时候再见，结果如花的阴魂在地府等了五十几年，没等到十二少，所以她才再到人间碰上一对80年代的年轻男女，然后去找十二少。

丁天：我听说李碧华是对你们改编她的开头是蛮不满意的，对不对？因为调动了她整个小说的顺序。她还问你们说，你们那么不喜欢一个鬼开始冒上来啊！（笑）

关锦鹏导演作品《胭脂扣》

关锦鹏：对对，因为我没有把它看作是一个鬼故事。我跟邱刚健编剧更着重，我感受更大的是如花，那个妓女跟一个富家大少的那种情感关系，甚至包括大家相互同意吞鸦片殉情自杀，之前如花还有点担心十二少不愿意，在酒里下了安眠药，当如花敬酒跟十二少准备吞鸦片之前，十二少有一个特写是稍稍有点犹豫的状态……所以李碧华是不满意的。

丁天：是，当然我觉得李碧华跟我一样都是水瓶女，所以我很了解水瓶女有个时候会有一些刚烈的部分，性格里面比较强硬的部分。但我记得也有一个故事是说，有这个李碧华的书迷，真的是想来看看《胭脂扣》到底被改编成了什么样。而且一开始是怀着一种非常怀疑的心情，就说梅艳芳怎么能演如花呢，她长得一点也不美！但是她看完了《胭脂扣》之后大哭，从此就变成了梅艳芳的粉丝。

关锦鹏：那个影迷说，梅艳芳怎么可以演如花，她不美啊。

丁天：因为感觉她不是一个能够媚惑男人的女鬼。

关锦鹏：是是，所以邱刚健编剧厉害的地方，在电影里面没有看到过十二少跟梅艳芳的如花讲你好美啊，完全没有。他用了什么？一开场两个角色邂逅的时候，她是男装打扮。在感情发生的阶段，梅艳芳先后出现过浓妆、淡妆，甚至不化妆。所以十二少跟她有一次抽鸦片的时候，没有说如花，你好美，他说如花，你很多种样子。所以邱刚健那种敏感非常强烈，那个时候梅艳芳刚好是在刘培基先生的形象设计上，标榜了几个字。

丁天：百变女王？

关锦鹏：百变梅艳芳，所以用上这个东西，来变成提供了给美术指导在妆容上的设计，衣服上的设计等等。

关锦鹏导演作品《胭脂扣》

丁天：梅艳芳确实是一个，至少在《胭脂扣》里面的这个女鬼形象，是特别不常规的。为什么说她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规的女鬼形象呢？因为她像一个正常人。当时其实香港流行的这种女鬼的形象，就比如说像这个《倩女幽魂》，都是那种飞来飞去的，但确实是美艳程度异于常人的那种女鬼形象，那梅艳芳，你看她就是像寻常人一样出现在街道上，只是她的服装可能跟常人有一些年代上的差别，但她就是很顺畅地走路，也会把一些过去的特色发挥出来，比如说对男人娇嗔这样子。但我听说梅艳芳一开始有一些戏份是有补拍的，对吗？就是她其实是有一些戏份是拍得不太好？

关锦鹏：对对对，开机开始跑到报馆，报社，去找袁永定来登寻人启示。因为我可能资料给得太多，包括一些影像啊、照片啊、文字啊等等的，可能对她来讲太深刻了，所以她变得就是走路啊，动作啊就有点过了，反而刻意了。

丁天：想要演出一个不一样的鬼。

关锦鹏：对，所以后来我就觉得，这个可以应该更自然一点。

原来《胭脂扣》导演也不是我……张国荣是梅艳芳换过来的

丁天：张国荣太漂亮了，不是一个一般男生。他那个楼梯上当时走上去的时候，我记得好像他有一个回头，还说我是不是好靓，是吗？有这么一段，还是问你的，对不对？

关锦鹏：对对对，拍完以后我们在监视器会回放那个录像，用录像机录下来，回放，就是他回头那个。我当时专心看着，看完了，突然间有个声音，原来就是张国荣也来看了，看那个镜头的回放，看了以后他说，我是不是很靓（笑）。

丁天：他的媚态我都能想象。但其实最初这个角色也不是他，对吗？是梅艳芳提出来让他来演，还做了一个换人的计划，原本我记得好像是吴启华，还是郑少秋？

关锦鹏：原来导演也不是我，导演本来是唐继民，后来因为改编的时间花太长了，他有别的工作，所以就推掉了。演员因为唐导演离开了，所以他们也就跟着离开了，郑少秋、刘德华、钟楚红，所以你可以想象郑少秋就是演十二少，钟楚红跟刘德华分别就是万梓良跟朱宝意的那个角色。她们都离队了以后，我曾经试过找过郑伊健，吴启华，就是在《阮玲玉》里面演了富家少爷张达明的吴启华。后来有一天，因为我试镜，我都把梅艳芳请过来看看他们放在一起的感觉。梅艳芳有一天突然找我。那个时候张国荣是签给了嘉禾，周润发因为《英雄本色》就签给了新艺城，变成专属演员了。梅艳芳告诉我，她说阿关，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要不我跟嘉禾的老板说一下，我去新艺城拍一部电影，换张国荣过来演十二少。

丁天：那也是因为你们把剧本改了之后，跟原小说，其实现在他们这个爱情的戏份就比之前要重很多了，她就觉得觉得十二少这个角色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找一个人，还要找一个她真的有感觉，又觉得很安全的人，能够演一些很亲密戏的人来演？

关锦鹏：我说当然好啊，结果二话不说，她就找了何冠昌先生，嘉禾的老板，老板也愿意去拍一部新艺城的电影，后来就拍了《开心物语》，像这样子把张国荣换过来的。

他从来没做过美术指导，我看过他拍的照片，写的东西，我觉得可以一试

丁天：美术朴若木，我觉得他也是一个很值得聊的人。因为他的工作其实是等于把这个人物给从文字变成立体，然后丰满起来的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而且我看好像你为了让他的美术做的更好，自己也卖楼投了钱嘛，是有这样的事情吗？

关锦鹏：超预算嘛（笑）。

丁天：因为《胭脂扣》他也是第一次做美术，是你慧眼把他给挑出来的？

关锦鹏：因为我是做许鞍华导演的副导演，《投奔怒海》的时候也是他，那个时候他是硬照摄影师。他拍照很好，很有自己的风格，抓人物抓得很好。后来认识了更多，也有合作。消息公布我会拍《胭脂扣》，是他主动跟我说，阿关，你让我帮你做美术指导，好吗？我那个时候够大胆，他从来没做过美术指导，我说好啊。我看过他拍的照片，写的东西，我觉得可以一试，结果你看电影一开始的时候，梅艳芳不是一个用红纸抿嘴唇，画眉毛吗？后面都是有花的，你肯定以为是墙纸。

丁天：其实不是？

关锦鹏：不是。

丁天：包书纸，是吗？

关锦鹏：对，包书纸！很不同花样的。像墙纸，就是他用了同一款色的包书纸，拼贴把它变成墙纸的感觉。

丁天：我真的觉得美术很敢想，这件事情是特别重要的。

关锦鹏：是啊。

丁天：我后来又看你的那个《红玫瑰白玫瑰》，其实也是朴若木做的这个美术指导。他是把两个红玫瑰和白玫瑰的房间的空间也做出了非常大的差别，来映射她们的身份以及性格特点，这个我觉得也是一个，美术对这个文字能够上镜头，我觉得是有非常大的作用的。

关锦鹏：是是，包括梅艳芳如花这个角色穿的每一件旗袍，都不是买现成的。因为30年代的那个女生穿的旗袍，可能跟现在我们，不像《花样年华》那个领子高高的，他都自己去挑那个布料的图案花纹，然后找专做旗袍的师傅，按照30年代那个旗袍的形式、格调做出来的。《阮玲玉》也一样。

我不等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个就是编剧跟我的改编

丁天：说到这个《红玫瑰白玫瑰》，因为我觉得张爱玲的小说确实是难改（笑），我觉得可能我看到的比较成功的就是《红玫瑰白玫瑰》算是其中的一部。都说一流的文字很难改成电影，所以以你的经验来说是这样的吗，有什么诀窍吗？

关锦鹏：《红玫瑰白玫瑰》除了几个演员之外，我觉得包括朴若木的美术设计，人物造型，还有林奕华的改编，我觉得也都很厉害。林奕华的改编厉害在哪儿？我跟他都认为张爱玲的文字一说有八句，前面四句写完，后面四句是反讽前面四句，所以很多场面我们都把张爱玲的文字直接放在画面里面，那个文字真正是说振保是一个既感性但是又非常理性的人，他不允许自己怎么怎么样，这样子来反讽真的去嫖妓的佟振保。所以这一点林奕华真的明白张爱玲的文字。

关锦鹏导演作品《红玫瑰白玫瑰》

丁天：我想因为他也是做文字工作的，所以他也知道有一些文字你很难再去改变他原有的韵味，你就不如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屏幕上。我觉得张爱玲其实有一段文字，《红玫瑰白玫瑰》的，特别可以去解释文字和电影的关系，就是怎么样变成这种镜头语言。其实这段是男女之间的对话，就是女的说：我的心是一所房子。男的说，那你有没有空的房间招租啊？我想住进去。然后她说，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拆倒重来。我觉得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电影也是一样的工作，你是要把这个文字，无论是你沿用它的精神也好，还是沿用他的精神把它再重新地拍出来也好，用你的种种的手段，包括美术，包括演员，包括改编，去把它具体地呈现出来。

关锦鹏：所以例如说回《胭脂扣》的改编，到最后电影结束之后，如花不是等了53年嘛，在30年代我们见到十二少送了一个胭脂扣给她，到最后她把那个胭脂扣还给十二少，已经老了的很狼狈，很苍老的十二少，她说我不再等了，我等了53年。

丁天：对，这个跟原著也完全不同。

关锦鹏：我还你，我不等了，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个就是编剧跟我的改编。我觉得我并没有把他看作是人啊，是鬼啊，人鬼恋啊，不是，是七个字讲完，最后如花这个动作，等了53年，等不到十二少，“哀大莫过于心死”。

「SmallRig在场」对话现场：导演关锦鹏

丁天：我要再补一句，因为其实原著原本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局，她只是离开，她并没有那么狠绝。但是在你的关锦鹏导演的这个《胭脂扣》的版本里面，这是一个非常确定的结尾。

关锦鹏：是，我要是如花，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笑）。

SmallRig在场时刻X关锦鹏

如果把电影和“在场”这个词联系起来，你会有什么样的解释？

专注看演员的表演。

你对“在场”这个词是怎么理解的？

感受，在乎感受。

哪一部电影随时随地都可以拿出来看？

许鞍华导演的《疯劫》。

最想回到电影的哪一个拍摄现场？

《地下情》的米铺。

最爱的自己的电影的对白是哪句？

周润发说的，“看着你们浪费生命”。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