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悲歌|黄光裕：首富归来，大梦一场

2021年2月16日，大年初五，北京。

按照中国传统习俗，这一天是迎财神的日子，这也是黄光裕正式获释的日子。他一共坐了12年零3个月的牢。

从2008年11月被带走调查，到2010年5月一审被判14年，再到2020年6月获得假释，2021年2月刑期正式届满。

四千多个日夜，这位前首富在高墙之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他进去的时候，淘宝才5岁，京东还在卖光磁产品，拼多多还没出生。他出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但仍然有不少人挺他。毕竟这人是黄光裕，35岁就成了中国首富，四度登顶胡润百富榜。他获释的消息传出后，国美零售股价单日暴涨近20%。

出狱后的第二天晚上，黄光裕在集团高管会上公开喊话：“力争用未来18个月的时间，使企业恢复原有的市场地位。”

台下没人敢笑。

五年后回头看，这句话像一个诅咒。

原国美电器董事局主席黄光裕

1

1969年5月，黄光裕出生在广东汕头潮阳县铜盂镇凤壶村。家里穷到什么程度？最困难的时候，他曾经拾过破烂、捡过垃圾。

父亲黄昌义是入赘到母亲家的，母亲曾婵贞祖上曾是泰国侨商，后来家道中落。黄家兄妹四人——大哥黄俊钦，黄光裕，大妹黄秀虹，小妹黄燕虹。

与内敛羞涩的大哥不同，黄光裕从小就外向活泼，是村里名副其实的“孩子王”。他十分有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诛之。

16岁那年，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跟着20岁的哥哥黄俊钦从汕头北上内蒙古做生意。在内蒙古的一年里，什么生意都做，什么赚钱做什么。一年下来，哥俩攒下了4000元。

1986年底，兄弟俩打算从北京回汕头，阴差阳错滞留了几天。那是黄光裕第一次到大城市，“北京大得不得了”。闲着没事去逛电器行，发现前门珠市口黄金地段的一家“国美服装店”生意冷淡。

揣着在内蒙古攒的4000元，又借了3万元，他们盘下了那个100平方米的门面。先卖服装，结果卖了一年都没卖掉。

黄光裕一琢磨，决定改卖家电。他觉得家电淘汰率低，不容易过时，而且是当时结婚必备的“新三样”。

1987年1月1日，“国美电器店”正式挂牌。

那时候家电是卖方市场，有货不愁卖。大多数商家都在“抬高售价、以图厚利”。但黄光裕兄弟反着来，坚持零售，薄利多销。

黄光裕后来对人讲，这样做是被逼的。当时的电器许多还是国营商家，实力、渠道都比国美强，作为一家个体户要想办法吸引客户，必须有自己的优势。

1991年，黄光裕做了一件在当时堪称疯狂的事——在《北京晚报》中缝打广告，每周刊登电器的价格，而那时候国营商店对广告的认识还停留在“卖不动的商品才需要广告”。

黄光裕以每次800元的低价包下了报纸中缝。广告效果惊人——“所有存货一卖而光”。

他乘胜追击，陆续开了多家门店，“国豪”“亚华”“恒基”，店名不一而足。1992年，他将旗下所有店铺统一命名为“国美电器”，中国家电零售连锁模式的雏形就此诞生。

1993年，黄氏兄弟因为经营理念不同分家了。黄光裕分得了“国美”这块牌子和几十万元现金。从此，他一个人带着国美走上了狂飙突进之路。

2

1993年分家之后，黄光裕开始了他的“价格屠夫”生涯。

国美的扩张方式简单粗暴——低价，低价，还是低价！他用规模压成本，用成本压价格，用价格挤对手。这一招逼得同行只剩两条路，要么学习国美，要么被国美淘汰。

到2001年12月，国美已在12个城市拥有49家直营店及33家加盟店，总资产达5亿元。

但国美真正的秘密，不在于卖电器，而在于“吃账期”。消费者现金买电器，国美三到四个月后才付钱给供应商。账面常年趴着巨额浮存现金，国美拿着这些钱去开更多的店，压更多的货，挤更多的对手。

2001到2004年，国美90%的负债是应付账款和票据。这套模式有两个前提：供应商忍得住，资金收益率大于账期成本。2008年之前，这两个前提都成立。

从1999年开始，国美从北京走向全国。此后是黄光裕更为迅猛的收购和资本运作。2005年收购哈尔滨黑天鹅，深圳易好家，武汉中商，江苏金太阳。

2006年用52.68亿港元拿下永乐电器。2007年收购陕西蜂星电器，用36亿元收购大中电器。2008年3月以三联商社第一大股东身份入主。

最终，中国家电零售行业只剩下两大巨头——南苏宁，北国美。

但真正让黄光裕从“零售大亨”变成“中国首富”的，是资本市场。2000年，他遇到了一个关键人物，香港“金牌壳王”詹培忠。

两人是潮汕同乡，一见如故。坊间传说，詹培忠不仅教会了黄光裕去澳门赌博，更教会了他如何玩转港股。

在詹培忠的运作下，黄光裕一步步控制了港股“仙股”京华自动化。经过一系列资产注入、股权转让等“左手倒右手”的操作，2004年6月，国美电器以借壳方式在香港联交所成功上市，估值一夜之间从8亿蹿到80亿。

2004年，黄光裕以105亿元财富首次登上胡润中国首富。2005年，黄光裕以140亿元蝉联。2008年，他又以430亿元第三次问鼎中国首富。

那一年，他才39岁。

3

黄光裕的成功背后，站着一个女人，杜鹃。

1993年前后，黄光裕在跑贷款的过程中结识了杜鹃。杜鹃是北京人，1972年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教师。

两人的出身，学历和背景都不匹配，感情自然不被亲朋好友看好。但杜鹃对自己的选择深信不疑——她眼中的黄光裕，虽然是从穷乡僻壤来的放牛娃，但有远大的理想，又能吃苦，这样的男人值得依靠。

1996年，两人结婚。婚后杜鹃为黄光裕生了两个女儿，过起了相夫教女的生活。

但黄家的故事，远不止一个杜鹃。

黄氏四兄妹，加上杜鹃和小妹黄燕虹的丈夫张志铭，六个人联手缔造了黄家的财富传奇。张志铭是地道的北京人，1993年加入国美，曾是黄光裕的司机。

黄光裕看他踏实肯干，日渐委以重任，一直做到国美电器总经理，成为仅次于黄光裕的二号人物。1998年，张志铭与黄燕虹结婚。

但家族企业的内部矛盾从来不会缺席。

黄秀虹性格强势，在国美系统中被称为“小黄总”。她与前夫的婚姻破裂后，把账算在了嫂子杜鹃头上，她认定是杜鹃阻碍了前夫的前程才导致家庭破裂。大姑子和嫂子的关系降至冰点。

而小妹黄燕虹的丈夫张志铭，后来也与黄光裕分道扬镳。家族内部的暗流涌动，在黄光裕入狱后，彻底爆发。

4

2008年11月，在黄光裕第三次问鼎中国首富之后，他被警方带走调查。

一夜之间，大厦将倾。

经过一年多的调查和审理，2010年5月18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定黄光裕犯三项罪名：

非法经营罪——2007年9月至11月，违反国家规定，非法兑换港币8.22亿余元。

内幕交易罪——2007年4月至9月，作为中关村科技实际控制人，在资产重组期间指使他人使用85个股票账户购入该公司股票，成交额累计14.15亿余元，账面收益3.09亿余元。

单位行贿罪——2006年至2008年间，为给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直接或指使他人给予5名国家工作人员款物折合456万余元。

三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4年，罚金6亿元，没收财产2亿元。

杜鹃同时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6个月，并处罚金2亿元。2010年8月30日二审改判为有期徒刑3年缓刑3年，当庭释放。

判决书措辞严厉，黄光裕案创下了单案个人犯罪财产刑处罚的纪录。

5

黄光裕入狱后，国美陷入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内斗。

他入狱前，把国美托付给了收购永乐时纳入麾下的陈晓，陈晓被推上了董事局主席的位置。但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陈晓没有当诸葛亮，而是试图联合贝恩资本，通过增发新股来稀释黄光裕的股权。

2010年9月28日，国美电器特别股东大会在香港举行。黄光裕在狱中遥控指挥，杜鹃和黄秀虹、黄燕虹在台前奔走。

但结果令人震惊：黄光裕提出的5项议案，除了撤销董事会增发授权一项获得通过外，其余4项全部被否决，陈晓保住了董事局主席的位置。

最让外界诧异的是，国美高管团队中的黄光裕旧部，很多人站在了陈晓一边。曾经那个说一不二的“黄老板”，在入狱之后众叛亲离。

但黄光裕没有认输。2011年3月，陈晓最终出局。国美的控制权回到了黄家手中。

真正替黄光裕守住江山的，是杜鹃。

黄光裕入狱后，杜鹃从一个站在“成功商人”背后的女人，成长为一个商海中为夫征战的女强人。

她曾去看望黄光裕，对他说：“没事，老公等你出狱了，我还你一个更好的国美。”

她剪去长发，从巨亏8亿做到盈利12亿。

在狱中的12年里，杜鹃一般一个月会去看黄光裕一次，其他时间靠写信交流。她也常带孩子们去见爸爸，黄光裕很爱孩子，经常给孩子们写信。在特殊的节日里，他也会让杜鹃给孩子们准备礼物。

2010年8月，黄光裕在狱中发出一封公开信，信中说：“我相信我有新的开始。”

他等了12年。

6

2021年2月16日，黄光裕终于刑满释放。

但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他入狱的2008年，中国电商零售总额不过1280亿。他出狱的2021年，这个数字已经翻了100倍，突破了13万亿。

更可怖的是，他的对手不再是苏宁，而是靠算法驱动的抖音电商、次日达的京东、极致供应链的拼多多，以及万物皆可淘的淘宝天猫等。

黄光裕没有意识到，或者，他意识到了但不敢面对，他熟悉的那个江湖，已经荡然无存。

出狱后，他呈现出了极度的焦虑状态。他像在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试图在每个风口上都押注。

第一把，把国美APP改名为“真快乐”。投入超50亿元打造社交电商平台，将短视频、直播、游戏全塞了进去，试图对标抖音和淘宝直播。这笔钱，相当于国美2024年全年营收的10.5倍。

然而，用户却不买单，日活峰值仅300万，最终悄然下线。

第二把，收购VR家装公司“打扮家”，宣称投资百亿布局元宇宙家装。项目迅速停摆，前期投入尽数打水漂。

第三把，2024年底高调宣布进军汽车零售，2025年又布局氢能。这两个行业都需要巨额资本与长期技术积累，但国美的现金流早已枯竭。

这些战略被内部人总结为“PPT式创新”，每一个新业务启动时都声势浩大，最终都因为缺乏持续资金注入和缺乏相关基因，无疾而终。

与此同时，他还在拼命“拆东墙补西墙”。从2021年出狱到2024年，黄光裕夫妇累计减持44次，套现超23亿港元，持股从34%一路跌到不足7%。

但这些在普通人眼中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金钱，却根本补不上国美那个巨大的窟窿。

7

2021年2月到2026年2月，五年时间，国美零售交出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成绩单：

累计净亏损：523亿元。其中，仅2022一年，就亏损了205亿元。营收从2022年的174.44亿元崩塌到2024年的4.74亿元。

国美零售的市值蒸发99%，从约900亿港元缩水至不足9亿港元。股价从2.25港元跌到0.019港元。门店从2021年的4000多家砍到2025年末正常运营的不足200家。

员工裁到364人，账上现金只剩下535万元，尚不够北京一套两居室的房款。

2026年6月，港交所一纸公告给这场“困兽之斗”画上了句号。随着一笔仅为3.77亿港元的债转股完成，黄光裕不再是国美第一大股东，黄光裕夫妇的直接持股蒸发至仅剩6.74%。

这一次，他不是暂时蛰伏，而是真正出局。

他亲手创立的商业帝国，在他重获自由五年之后，永远地失去了。

8

黄光裕输在哪里？

有人说他输给了时间。12年太长了，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快。

有人说他输给了自己。狱中的12年没有消磨他的斗志，却让他忘记了时代已经换了打法。

还有人说，国美真正的死穴早在2008年之前就已经埋下，那种靠“吃账期”，靠压榨供应商，靠价格战碾压对手的模式，本身就是一剂慢性毒药。

黄光裕出狱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发动“真低价”攻势。他试图复制90年代在北京珠市口撕破电器价格的做法，以为只要价格足够低，消费者就会回来。

但他忘了一件事：现在的消费者不再需要走进国美的门店才能买到便宜电器，他们在手机上划两下就能全网比价。

更致命的是，黄光裕太怕被时代抛弃了。他拼命想抓住每一根稻草，却因为用力过猛，把原本救命的稻草也拉断了。

9

事业低迷这几年，黄光裕并没有丧失斗志，或许，他不甘心做那个被时代甩下车的人。

2024年8月的一个深夜，55岁的黄光裕出现在汕头街头的大排档。他坐下来，像普通上班族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始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助理背着包跟在他旁边，昔日的首富坐在塑料凳上喝粥，画面有一种奇异的荒诞感。

2026年元旦，深圳潮创会宣布聘任他为创业导师，这个组织，荣誉会长是比他小两岁的马化腾。

从1986年盘下那间100平方米的国美服装店到2026年彻底失去国美的控制权，整整四十年。他用了18年从一无所有到中国首富，又用了12年在狱中看着世界变迁，最后用了5年把一切输光。

他曾经说过一句话：“从个人的角度来讲，我不喜欢做买卖。17岁做买卖，是为了养家糊口，后来，误打误撞创办了国美。”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会不会选择另一条路？

没有人知道答案。北京鹏润大厦的招牌还在，路人却很少停下脚步。路过的人更不会知道，这栋大楼里，曾有个传奇的男人，在此挥斥方遒，又在这里仓皇落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