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硅料产能抱团控价，能为光伏“反内卷”带来曙光吗？

来源：界面新闻

界面新闻记者 | 席菁华
界面新闻编辑 | 杨悦

光伏行业再度升级“反内卷”举措。

8月6日晚，八大多晶硅龙头企业在上海共同签署《反内卷倡议书》。

签署企业包括通威股份(600438.SH)、协鑫科技(03800.HK)、大全能源(688303.SH)、新特能源(01799.HK)、亚洲硅业、东方希望、青海丽豪、新疆戈恩斯，八家企业总产能近280万吨，占国内多晶硅有效产能约90%。

企业签署承诺：所有光伏产品售价不得低于标准核算的对应成本；低于完全成本价销售的必须立即制止和纠正，并自觉接受各级市场监管部门的监督检查，当发现低于成本销售的违法行为时要及时向行业协会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反映和举报。

8月7日，市场对硅料价格触底回暖的预期走强，硅料上市公司股价飘红。当日收盘，通威股份、协鑫科技、大全能源、新特能源分别上涨6.26%、8.96%、1.61%、13.53%。

在《反内卷倡议书》中，八家硅料龙头企业明确两大行动方向：杜绝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产品；推进节能降碳与产能出清。

《反内卷倡议书》提出，坚决杜绝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产品、排挤竞争对手的违法行为，各企业将对照《光伏行业成本核算模型通则》（T/CPIA），按照企业会计准则，认真核算多晶硅环节现金成本、生产成本及全成本，逐产品、逐订单核对实际售价与完全成本价匹配情况，全面开展自查自纠工作。

此外，需严格执行能耗新标准，全面落实新发布的强制性国家标准《硅多晶和锗单位产品能源消耗限额》，主动消减能耗超标、技术落后的产能，避免低水平重复建设和产能盲目扩张。

这是近半个月以来，第三次“反内卷”动作。

7月27日，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牵头编制团体标准《光伏行业成本核算模型通则》（以下简称《通则》）正式发布，通过统一“硅料-硅片-电池-组件”全产业链的成本计算范围、计算系数和计算模型，形成贯通产业链的成本核算框架，让“低于成本价销售”有了统一的界定标尺。

7月31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在江苏盐城组织光伏行业价格合规指导，对《通则》进行宣贯。

“上游硅料杜绝亏本倾销将形成自上而下的正向传导，逐步终结全链条恶性低价内卷，加速各环节盈利修复”，协鑫科技回应界面新闻称，公司将坚守成本底线，结合自身颗粒硅差异化成本优势、市场真实需求、能耗低碳管控要求，动态、实质性调整开工率与排产规划，优先保障低碳高效颗粒硅产能有序释放。

“法律监管与产能优胜劣汰双向发力，才能根治供需失衡。多重国内外政策、贸易壁垒之下，低碳高效的颗粒硅技术路线长期价值持续凸显，才是应对行业周期、实现稳健经营的核心底气。”协鑫科技称。

通威股份对界面新闻表示，将积极响应相关政策要求和行业倡议。

清华苏州环境院天工智库特聘新能源专家、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咨询专家吕锦标告诉界面新闻，相较于此前的“反内卷”行动，这次不低于成本销售的自律行动既有政策依据，也有连续三年亏损压力下的必然选择。

因扩产潮造成供需失衡，2024年起光伏产业链陷入深度价格战、大面积亏损，行业开启长达三年的“反内卷”治理，但收效甚微。

光伏行业近三年“反内卷”行动 制图：席菁华

山东航禹能源有限公司执行董事丁文磊对界面新闻表示，自去年起，多个部门从行业自律到政策强制推动光伏反内卷，但行业端依然呈现着惨烈的产能过剩和竞争，“光伏行业反内卷具有长期性、艰苦性、持续性。”

此次“反内卷”的力度有所增强。

上海有色网（SMM）光伏首席分析师史真伟对界面新闻分析指出，今年国家部委召开多次会议，监管力度更强，叠加要求严格执行新版能耗能效强制性国标，约束力更强。

界面新闻获悉，为了杜绝倡议流于形式、避免 “只倡议不执行”，上周五市场监管总局召开光伏全产业链专项会议，明确划定价格经营红线，低于成本恶意倾销将开展常态化执法，违规低价销售不再只是行业自律问题，而是触碰《价格法》的违法行为，有清晰监管标准与执法约束，从制度层面杜绝 “纸上倡议”。

在“反内卷”中，硅料始终参与度最高、所有治理动作优先落地的环节。主因有二：一是硅料处于光伏产业链最上游，其价格和产能直接决定下游各环节的成本与供给；二是硅料环节集中度最高，企业协同性更强，最易形成合力、最易见到成效。八家硅料企业就能覆盖90%以上的有效产能，这是下游硅片、电池、组件环节无法比拟的。

吕锦标告诉界面新闻，下游各端主要企业也响应不低于成本出货的自律要求，只不过集中度不如硅料，目前还没有纸面倡议，“但组件不低于成本投标已经达成共识。”

丁文磊认为，之所以从硅料端开始反内卷，主管部门主要是考虑了从源头治理的思路。2022、2023年硅料价格暴涨时，龙头企业以产能优势暴拉硅料价格，造成了新产能在资本加持中快速上马，又造成了近两年硅料的暴跌，“龙头企业必须担起责任，避免下一轮危机的重演。”他说。

对于多家企业共同约定统一最低价是否触及反垄断风险，界面新闻获悉，行业经营底线核算参照行业光伏协会发布的统一成本核算规范，各企业以旗下独立法人工厂真实生产运营数据为依据，分主体单独核算自身成本底线，不存在全行业一刀切的统一固定指导价。

协鑫科技强调，守住成本销售底线绝非企业私下协商统一定价，各家售价底线由自身真实生产成本自然形成，不存在联合定价行为，“本质是全产业链企业落实监管要求、守住法定经营底线。”

对于《反内卷倡议书》能不能真正止住内卷，行业有声音认为，这属于预期催化行情，短期若头部企业停止亏损报价，将有利于稳定硅料价格预期，并减少极端低价订单对市场的冲击。

但每家企业的成本并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统一成本核算标准存在难度。此外，多晶硅行业真正的矛盾仍是供给过剩。只要大量闲置产能没有退出，一旦价格回升，部分产能就可能复产，供给压力又会重新出现。

一位光伏一体化龙头企业市场分析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倡议书属于行业自律文件，是硅料头部企业的表态，最大的意义是有一个成本参考标准范围，短期内较难实际落地。”

界面新闻采访中获悉，本轮硅料报价上调后，下游硅片、组件企业普遍持观望态度，本轮行业自救能否持续落地、真正终结内卷，受到终端市场的成本承接能力的制约。

一位不愿具名的光伏行业分析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上游需在合理范围内获取利益，通过上游自律稳住成本底线、出清落后产能，也需要配套政策支持，提升终端对组件合理涨价的承接能力。”

丁文磊认为，成本核算是基于制造端制定的，但光伏产品最终价值依托发电收益实现。伴随着电力现货市场持续落地，上网电价波动已成常态，仅依靠制造端成本约束难以根治行业低价内卷。

他建议，应搭建跨部门协调机制，各主管部门统筹规划，以一体化思路出台覆盖上下游、协同统一的产业引导、市场配套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