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悲歌|海航集团陈峰：拜了15年佛，欠了1万亿

2025年7月18日上午，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72岁的陈峰站在被告席上，稀疏的头发贴在额前，双手攥着拳头。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其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骗取贷款罪和职务侵占罪，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2年，罚金2.21亿元。

他花35年时间，一度将海航集团打造成了一个资产1.6万亿元，旗下拥有2300多家公司，中国没有人能看得懂的神秘“巨无霸”。

他又用短短几年，让它沦为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案主角。

陈峰信佛信到离奇，他信了15年佛，但最终，佛也没能救得了他。

海航集团原董事局主席陈峰（图片来自公开网络）

1

陈峰是山西太原人，原名“陈太生”。

他15岁进入民航系统，五年后，民航系统有11个公费留学名额，去德国汉莎航空运输管理学院深造，陈峰从几万人中胜出，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外语专业毕业的。

1988年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这一年，陈峰离开了民航系统，参与组建中国农村信托投资公司，它是国务院直属的“五大公司”之一，由“中国农村改革之父”杜润生担任董事长。

这一年，海南建省。

时任海南省省长刘剑锋决定办一家属于海南的航空公司，解决进出岛交通问题，便请陈峰帮忙。

“愿意拿多少钱办航空公司？”陈峰问。省长伸出了一根手指。

陈峰惊讶道：“1亿？一架波音客机至少3亿！”

省长接下来的话让陈峰更惊讶了，“不是1亿，是1000万。”

区区1000万元，连飞机的翅膀都买不起。

但陈峰还是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他在海口市租下一栋偏僻的三层旧楼，对面就是猪圈。他叫来了曾经的同事王健、李箐和陈文理。

就这样，四个男人，组成了一家连一架飞机都没有的航空公司——海南省航空公司。

1991年，海南成为全国首批股份制试点省份。次年，海南省航空公司通过定向募集的方式筹集了2.5亿元。

陈峰后来回忆：“在当时的人看来，你就拿一张纸，自己在街上卖股票，社会公众居然就投了2.5亿元，这简直很滑稽。”

有了2.5亿，他又从银行贷了4亿。6.5亿，买了两架波音737。

然后他把第一架飞机抵押给银行，贷了一笔钱买第二架；第二架再抵押，买第三架。鸡生蛋、蛋生鸡。

1993年5月2日，海航第一架飞机执飞海口至北京。

首航那天，32岁的王健在机场给旅客办值机。40岁的陈峰穿着职业装，端着不锈钢茶缸给旅客倒茶水。

一年后，海航盈利6876万。“我们终于不是皮包公司了！”陈峰在庆祝宴上举杯，热泪盈眶。

2

1995年，海航的负债率居高不下，银行不敢再贷款了。陈峰带着副董事长王健飞去了纽约。

他们在华尔街住了三个多月，操着自学的英语给各路投资人讲海航的故事，陈峰准备了200多个问题的答案。

陈峰对投资人指着地图说：“你看到越南了吗？越战是中国人和美国人打的，美国人怕死，中国人民不怕死。”大家哄堂大笑。

两个星期后，犹太裔金融大鳄索罗斯旗下的美国航空有限公司给海航投资2500万美元。

钱并不多，但索罗斯这个名字，比啥都好使。于是，银行重新开始给海航放贷。

此后，陈峰成了资本市场的“杠杆大师”。1997年，海航在B股上市，募资2.6亿元，1999年，在A股上市，募资9.285亿元。

敲钟时，陈峰对合伙人说：“咱们要建一个航空帝国。”

2000年，民航总局搞全行业重组，三大国有航空公司要合并各地小航企。陈峰不仅拒绝被吞并，反而一举收购了长安航空、新华航空、山西航空。

2003年的非典，让海航首次陷入亏损，这让陈峰意识到单一航空业务的脆弱，便提出在做大航空主业的同时，同时发展酒店、旅游和金融等产业。

此后，海航一路高歌猛进，在全球掀起并购狂潮——1.5亿美元收购澳大利亚航空租赁业务，11.5亿美元拿下新加坡集装箱租赁公司，60亿美元收购美国IT分销商英迈，此外，还入股了希尔顿酒店、德意志银行等。

陈峰自己调侃：“除了避孕套，其他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但这些投资，都是靠借的钱。在哈佛大学的演讲台上，面对关于高负债的提问，陈峰回怼：“航空公司80%就算好的，美国90%有的是，我这已经是优秀负债了。”

陈峰甚至还有句名言：“虱子多了不痒，钱借多了，也就睡得着了”。

靠借钱，海航迅速发展。2016年，海航首次进入《财富》世界500强，位列第353位。2019年，海航以超6000亿元营收，位列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二，仅次于华为。

3

一手将海航推上世界名企的陈峰，信佛，在中国商界是公开的秘密。

陈峰据称是国学大师南怀瑾的关门弟子，他每天严格按照居士标准做早晚功课，诵持《楞严经》半小时。每天早上用小楷写《参禅随笔》。夜深人静时参禅入定，飞机上也不忘盘腿打坐。

就连海航大厦，也像一尊盘腿而坐的佛陀。大厅和顶楼供奉着佛像。

有知情人说，以前海航的大门从不轻易打开，员工上班都只能走小门，一般人连小门都别想进，那是普通人只能仰望的禁地。

而从去年开始，海航大厦的两侧裙楼已经开起了酒吧夜店，那些酒吧的舞女和服务员，估计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能在海航大厦这么高不可攀的场所上班。

南怀瑾曾专门为海航制定过“同仁共勉十条”，员工入职培训时，必须做到倒背如流，陈峰随时抽查。

一次，陈峰让一女空乘当场背诵，没背出来，陈峰就将女空乘发配到边远地区。

此外，员工的工牌吊带上也印有藏文六字箴言，连机长工牌背面也印有佛像，飞机也都是开过光的。

当年买下法国蓝鹰航空，陈峰前去视察，上百号员工集体背诵法语版《同仁共勉十条》。

海航高管到了一定级别，都要到青海拜活佛为师，且所有高管要熟读《金刚经》，陈峰会随时抽查背诵。高管犯错，有时被安排到寺院“闭关”反省，连外籍员工都不能幸免。

空姐的选拔，也要符合佛学审美，陈峰要求空姐“面容饱满如满月，身形丰润不露骨”，因为“佛相圆融”，于是面貌普遍圆阔的东北姑娘，在海航很吃香。

有位海航员工回忆，有一次海航年中会是在普陀山开的，请了普济寺的高僧做法事。

早上六点钟，就被领到观音像下，跪坐听高僧念经，一直磕了108个头。而有些年龄大的同事，磕到后来就磕不动了，只能瘫坐在地上。

佛家讲“戒贪嗔痴”，将佛教文化渗入海航方方面面的陈峰，自己几乎一个也没戒掉。

他在海航内部建立了极其森严的等级制度。干部序列从M1到M16，只有他一个人是M16。他走进电梯，其他人要自动退出来。

陈峰脾气也大，时常飙脏话骂人，被他骂哭的人，不在少数。一次视察，他因为上菜慢差点掀了桌子，大骂：“现在都欠了多少债了，你们还大吃大喝！”

陈峰这种作风，也传递到了管理层中，容错度很低，有些管理人员的升迁与撤职，往往当事人收到通知才知道。

4

海航集团的成功，离不开陈峰和王健这对老搭档，但也毁于这对老搭档。

陈峰和王健都信佛，但性格迥然不同。王健几乎从不骂人，但员工却更怕王健，因为犯错的员工要么直接被解聘，要么被发配到普陀山的寺庙闭门思过。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人从年轻时一路走来，后期的争斗也日发激烈，到2016年达到顶峰。

可能是陈峰脾气太臭，骂过太过人，以致于很多高管站在董事长王健这一边。曾经，海航实业的高管签发了一份《阳光宣言》，向王健表达绝对忠诚。

据传，海航集团曾下发通知，对陈峰执行“三不政策”：不执行他的指令，不回答他的问题，不给他任何解释，近百名与陈峰有关的干部被清洗。

众叛亲离的陈峰，只能被迫淡出。

不过，不久之后，王健却离奇的死亡了。2018年7月3日，王健正在法国普罗旺斯进行公务考察。

在参观博尼约一座教堂时，他爬上一堵矮墙想拍照，第一次没成功，便助跑想跃上墙头，也许冲力过猛，直接向墙后摔了下去，而下面是十几米深的山崖。

当地警方赶到时，王健已经重伤不治，享年57岁。

这种离奇的死法，一时各自阴谋论喧嚣四起，法国某媒体甚至在头版刊登调查报道，声称王健可能基于商业压力而自杀。

面对外界的种种猜测和质疑，重新出山的陈峰辩驳道：“能怎么死？阴谋论没有这个前提。他（王健）没资格，连我也没资格，海航没资格。谁阴谋你呀，你算老几啊？”

谈及与王健的恩怨，陈峰只说了四个字：“老眼昏花。”

复出后的陈峰，脾气更火爆了，陈峰也像当年王健那般，将王健重用的200多名管理人员全部免职。

而且，陈峰还将他的儿子陈小峰，从M5级员工直接升职为海航集团董事兼集团总裁，并将他的侄子陈超提拔为海航集团首席投资官。

2021年6月，网上流传出一封举报信，写信人自称代表“两万多名海航内部员工债权人联合实名举报”。

举报信列出陈峰三大罪状：暗箱操作私自兑付集资款，贪心妄想把海航变为家族企业，利用职权拉帮结派中饱私囊。

举报信流出3个月后，海航集团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公告：董事长陈峰、首席执行官谭向东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次年3月，海口市人民检察院对陈峰批准逮捕，并提起公诉。

庭审中，陈峰的辩护策略出人意料，他把矛头指向了已故的王健，声称很多事“都是王健干的”。那个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成了陈峰最后的挡箭牌。

但一切都是徒劳。

2025年9月10日，海南省高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海航集团的故事结束了，陈峰的故事也结束了。

陈峰信佛，而佛家讲因果。

但他忘了，当他大举借债创造出一个世界级的企业时，就注定了结局：这家企业即使做成世界第一，它也是海市蜃楼，最终，都是要还给债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