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经典不断续写

7月底，CHANEL GRAND PARFUMEUR于上海举办。香奈儿品牌专属调香师奥利维耶·波巨（Olivier Polge）与香奈儿香水与美容品部包装与图形标识总监希尔薇·莱卡斯特卢瓦（Sylvie Legastelois）来到现场，与嘉宾展开对话。

/从左至右依次为香奈儿四任专属调香师：恩尼斯·鲍、亨利·罗伯特、贾克·波巨、奥利维耶·波巨

长期以来，公众对香水的关注往往集中于调香师的工作——香料的选择、比例的调配、香氛结构的搭建。调香师如同作曲家，用气味谱写乐章。奥利维耶·波巨作为香奈儿第四代专属调香师，他续写着自1921年以来由恩尼斯·鲍开启的香水传奇，在延续经典的同时赋予其当下的表达，香奈儿五号之水、嘉柏丽尔香水、一九五七珍藏香水皆属其手笔。今年全新推出的一九五七香水凝萃，在保持2018年原作香氛结构的基础上，展现出更为醇厚深邃的嗅觉氛围。

而此次活动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同时呈现了另一种同样重要却较少被看见的创作：设计师如何思考颜色、玻璃、纸张、比例与图形，如何让抽象的香气获得可被触摸的形态。通常隐于幕后的工作在此并置，调香师组织香料与气息，设计师则塑造承载它们的容器。

香奈儿5号香水的抽象花香调原材料

1921年，嘉柏丽尔·香奈儿（Gabrielle Chanel）希望获得一款“经过设计”的香水，其结构应像高级定制服装一样完整。调香师恩尼斯·鲍（Ernest Beaux）以格拉斯茉莉、五月玫瑰等花材构成复杂花束，并使用醛香提亮气息、模糊单一花卉的边界。嘉柏丽尔从样本中选中第五号，又以数字取代带有叙事色彩的名称。香水由此获得独立于自然对象的构成方式；不同原料的比例、层次与延续，接近绘画、音乐和建筑中的形式组织。

5号香水的瓶身把这种“嗅觉抽象”转化为视觉语言。近似实验室容器的几何轮廓、透明玻璃、白底黑字标签与利落边缘，共同形成清晰而节制的秩序。装饰被压缩后，瓶身的比例、液体的颜色和标签的位置成为视觉重心。复杂的香气被置于简洁的外部结构之中，瓶子不再预设某座花园或一处风景，为气息保留了开放的想象空间。

这套形式与二十世纪现代设计所追求的几何化、清晰度和视觉再现能力彼此呼应。瓶身能够在不同尺度上被辨认：它既是握在手中的物件，也可以在海报、橱窗、摄影和电影中转化为平面图像。玻璃容器的功能与标签的图形关系彼此扣合，使5号香水拥有一种接近标志系统的稳定性。香水的感性经验由此与现代工业生产、平面传播和城市消费文化发生联系。

5号香水留给后来的设计者一项严格的任务：任何调整都必须在高度稳定的识别度中发生。

希尔薇·莱卡斯特卢瓦最初从平面设计和绘画出发。她接受过平面设计、插画和绘图训练，曾在广告公司从事分镜、插画与版式设计，随后辞职前往比利时学习水性绘画、油画、错视画、仿木纹与仿大理石工艺。这段经历训练了她对表面、光线和材料幻觉的敏感：一块平面如何获得深度，颜料怎样模拟木材或石材，颜色又如何随光线和质地改变。错视画要求创作者同时理解图像与物质，既要让观看者相信眼前的表面，也要清楚这种效果由哪些技术步骤构成。

1984年，她应时任香奈儿艺术总监Jacques Helleu之邀加入香奈儿，早期为精品店绘制屏风，1993年开始负责品牌包装设计。绘画在她转入设计后继续发挥作用，逐渐成为观看和判断的方法。平面设计训练让她注意文字、标签与轮廓之间的秩序，装饰绘画则使她对玻璃、纸张和表面处理保持近距离的敏感。她需要把艺术训练中的直觉转化为可测量的比例，再交给工匠和工业系统完成。

在被问及哪些艺术家或设计师曾带给她灵感时，希尔薇谈到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时，关注其简洁的图形关系与对旧秩序的突破；安藤忠雄（Tadao Ando）吸引她的，是历史结构与当代混凝土如何并置。两位建筑师提供了不同的参照：一位以形式的断裂建立现代性，另一位让新介入与旧建筑保持可见的距离。这种关于继承与更新的思考，与她面对香奈儿经典设计时的处境十分接近。

跨越百年的时光，

5号香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它所树立的美学，

不仅是香奈儿香水创作的灵感源泉，

更是极致奢华的永恒典范。

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的色块让希尔薇想到彩色5号香水包装盒。矩形结构仍然存在，颜色的边缘却更为弥散，黑色以及蓝色逐渐走向黑色的过程尤其触动她。她从中看到颜色能够改变空间感、重量感和观看节奏，成为组织整体形式的重要因素。美国摄影的开放性又扩展了她的视觉参照，使她不必依附于单一流派或一套固定图像。

这些影响很少以直接引用的方式出现在产品上。在这类设计中，艺术史参照不会变成可辨认的图案。它们潜入比例和材料选择，使设计在保持品牌识别的同时，仍然拥有属于当下的视觉判断。

2018年，5号香水以红色玻璃改变人们对经典透明瓶身的既有印象，颜色成为重塑整体感知的结构性因素；2021年的纸浆模塑包装从日常工业材料中寻找新的体量和触感，身体洗护产品则借用油漆罐、茶罐和补充装的容器逻辑；2024年，五号之水限定珍藏版以水滴形玻璃重新处理5号香水的方形轮廓，玻璃的厚度、弧面和光线共同塑造近似雕塑的体量感；2026年的5号淡香水回看早期瓶身的圆角方形与圆柱形瓶盖，并将历史形态带入新的使用条件。色彩、材料、轮廓和功能成为改写经典的切入口。

左右滑动滑动查看

香水凝萃系列的包装同样凝聚了希尔薇对仪式感的思考。每一瓶香水凝萃均采用斜面切割设计的礼盒呈现，内附一把线剪，这把剪刀专为开启瓶口的“薄膜封口蜜蜡封印工艺”而设计。使用者剪开固定薄膜的漆面棉线，如同进入一个被悉心守护的世界。

这一动作将开瓶本身转化为一种仪式：剪断封印的瞬间，香气从密封状态中释放。剪刀的设计延续了香奈儿一贯的简洁语言，不附加多余装饰，其形态与功能直接相关。希尔薇将这一细节视为用香体验的起点，让每一次开启都成为与品牌传统对话的时刻。

香奈儿香水凝萃系列共推出11款作品，

以11种不同的方式，探寻香水的本质。

斜面切割设计的全新外盒呈现，

点缀品牌标志性的风格符号，

瓶身采用与5号香水凝萃相同的制作工艺：

薄膜封口，漆面棉线固定，黑色蜜蜡封印。

艺术影响在这里经过了设计方法的过滤。每一个视觉决定都需要接受材料性能、生产规模、保护功能与使用体验的检验。设计师面对的既是一只可以反复修改的样品，也是数以百万计、必须维持稳定品质的成品。艺术经验提供观看的敏锐度，工业制造则要求这种敏锐度被转化为能够重复实现的标准。

希尔薇将香奈儿美学概括为“少即是多、简洁、纯粹，卓越”。元素越少，细节越难被遮蔽。瓶盖的厚度、标签的距离、玻璃的透明度都会改变整体气质。经典的延续因而依赖持续的判断，依赖设计师对当代材料与视觉经验的敏感。这也解释了她为何强调好奇心，熟悉的准则需要通过外部经验持续更新。

从5号香水到香奈儿香水凝萃，香奈儿的设计语言保持着明确的历史来源，又不断接受新的艺术经验和技术条件。绘画教会希尔薇观察色彩与表面，建筑让她思考旧结构与新介入之间的关系，摄影扩展了观看的范围，工匠与供应商则把视觉设想转化为可以生产的物件。经典在这些交汇处获得新的形态。它的生命来自每一次准确而克制的移动，也来自设计者仍然敢于面对未知的勇气。

经典在这些交汇处获得新的形态。

它的生命来自每一次准确而克制的移动，

也来自设计者仍然敢于面对未知的勇气。

/香奈儿香水与美容品部包装与图形标识总监

希尔薇·莱卡斯特卢瓦（Sylvie Legastelois）

Q：

您17岁时用学生兼职赚到的第一份工资购买了一件香奈儿产品。这段记忆后来怎样影响了您对包装设计的理解？

A：

那是一盒名为Ombre Cristalline的眼影。我仍记得购买地点、是谁卖给我的，也记得那件物品。多年后在品牌档案中再次看到它，我依然非常激动。通过这个很小的东西，我仿佛进入了香奈儿的世界。有人也许只能拥有一支口红或一瓶香水，那么这件产品就必须做到最好，因为它承载着整个品牌的想象。这段经验始终提醒我，产品的尺寸和价格并不决定它对一个人的意义。

Q：

Jacques Helleu传递给您的“钥匙”是什么？2007年他的离世又怎样改变了您的位置？

A：

他教给我卓越、严谨与尊重。有时，一阵沉默就足以让我明白方向出现了偏差。他也富于奇思，我在他身边从未感到无聊。年轻时，我曾在档案中看到一件依然很现代的作品，便想直接重新制作。雅克让我明白，沿用过去的答案无法创造今天的现代性。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用同样的方式工作。

他离世后，我必须重新证明自己的能力。创意工作很难让外界看清每一部分由谁完成；当那位能够肯定我才华的导师不在了，我需要依靠之后的工作建立自己的位置。他已经把钥匙交给了我，接下来的路必须由我自己继续。

Q：

您面对新项目时很少先查看档案。“品牌的准则已经进入我的身体”具体意味着什么？

A：

经过这么多年，我无需翻阅档案也知道品牌的准则。围绕经典符号工作对我已经十分熟悉，我真正面对的挑战是继续向前，创造新的东西。我的灵感来自品牌内部，也来自旅行、工匠、供应商和新的技术。我会观察香奈儿高级手工坊的工作，也会关注Matthieu Blazy如何认识品牌、吸收既有准则，再融入自己的语言。观看另一位创作者“解码”香奈儿，也会让我重新认识熟悉的事物。

Q：

您为什么将玻璃与“诚实”联系在一起？

A：

透明意味着无法隐藏缺陷，也像一个人能够被读懂。玻璃需要保护内部，同时让人看见香水本身。如果配方需要避光，我们会寻找其他保护方式；在条件允许时，玻璃能够把液体、光线与瓶身结构同时呈现出来。它也是极难制造的材料，需要非常高的专业知识。更大的挑战来自生产规模：数以百万计的瓶子，每一只都要保持品质。对我来说，诚实还意味着不宣称没有真正做到的事情。

Q：

您与奥利维耶·波巨之间的创作对话，通常如何展开并最终达成共识？

A：

我需要先理解他希望把香水带向哪里，再让瓶身服务于用香这一核心行为。我的任务是让承载香水的物件尽可能美，使他的创作得到充分呈现。他不会告诉我该画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他该创造怎样的气息。我们反复交流，各自思考，再带着新的判断回来。这是一项长期工作。彼此尊重各自的专业，是合作能够持续的基础。

Q：

数字化和可持续要求怎样改变了您对材料的理解？

A：

我曾经历人们不断宣告印刷和纸张已经结束的时期，但纸张一直是我的核心材料之一。今天，新技术让它重新获得可能。我曾为N°5设计完全由纸张和纸浆构成的包装，灵感来自鸡蛋盒。数字时代让许多东西趋向非物质，也使真实的触摸更加珍贵。可持续发展推动我们重新研究纸张、玻璃、金属和补充装结构。限制有时会打开新的设计方向。

Q：

在香奈儿工作四十二年后，什么仍然让您保有创造的愿望？

A：

我梦想拥有更多“第一次”。去一座陌生的中国陶瓷重镇，观看工匠的工作，认识新的艺术家，研究纸张或玻璃的新可能，都会重新给予我能量。在我这个年龄还能说“这是我第一次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想让别人产生向往，自己首先要保有向往。

采访 / 曹丹

撰文 / 孟宪晖

排版 / Nova

*本文图片来自香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