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团长那几年,带过几千号兵。部队是个大熔炉,什么样性格的年轻人都有,有脑子活泛军事素质过硬的尖子,也有性格沉闷但吃苦耐劳的黄牛。见得多了,人就容易有一种惯性思维,觉得一个新兵蛋子想要在部队里熬出点名堂,拔个尖儿,立个三等功,至少也得经过两三年的摔打。
至于一等功,在和平年代,那几乎是用命换来的荣誉,很多老兵干了一辈子也只能在荣誉室里看看那枚厚重的奖章。
可是,我带过一个兵,当兵第一年就胸前挂上了一等功的奖章。这件事,即使到了今天我已经脱下军装,每次回想起来,心里依然觉得像是有火在烧。
那个兵叫赵长顺,名字土气,人长得更不起眼,刚下连队的时候,我看过新兵的花名册,对他完全没有印象。长顺被分到了后勤保障连的汽车排,干的是修理工的活儿。他个子不高,皮肤黑得像块木炭,平时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见了连排长,哪怕是同年兵,说话前都会先咧着嘴憨笑一下,透着一股大山里出来的局促和小心翼翼。
汽车排是个技术活儿,也是个苦差事。别人在操场上练战术、打靶,修理工就整天钻在车底子下,跟机油、扳手、千斤顶打交道。长顺似乎天生就适合这个岗位,他不怕脏,也不怕累,更不怕寂寞,他有一股子很多人理解不了的轴劲儿。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新兵下连后的第四个月。那天我下基层查哨,顺道转到了车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车场里黑灯瞎火的,唯独最靠里的一号修理车位上亮着一盏昏黄的检修灯。我走过去,看到一个人仰面躺在滑板上,半个身子探在一辆老解放卡车的底盘下面,正举着手电筒死死盯着传动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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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了一声,问是哪个班的,大半夜还不回去睡觉。
底盘下面的人吓了一跳,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铁架子上,捂着头钻了出来,满脸都是黑色的油污,只剩下一双眼睛白得发亮。他结结巴巴地向我报告,说是新兵赵长顺。
我皱了皱眉头,问他车子出了什么大毛病,非得熬夜修。长顺立正站好,搓着满是油泥的手说,这辆车明天要跟车队执行拉练任务,白天他检查的时候,觉得刹车管的接口处有一点点渗油,虽然班长说那个量不影响安全,跑一趟回来再换也来得及,但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里不踏实,就跑过来想把管子重新拧紧点。
听到这话,我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在部队,服从命令是天职,班长说没事,一般新兵也就乐得清闲了。可这个新兵,却因为一个甚至不能称之为故障的渗油点,大半夜跑来折腾。我没批评他,只是让他修完赶紧回去休息,注意安全。从那天起,我记住了这个满脸油污的新兵。
后来我从他们连长那里了解到,赵长顺家在西南的偏远山区,父亲早年在矿上干活出了意外,被塌方的石头砸没了,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爹出事是因为矿上的卷扬机钢丝绳断了,那根断裂的钢丝绳,成了他心里永远的阴影。所以长顺摸上汽车零件后,对任何一丝一毫的安全隐患都有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执拗。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顺的修理技术突飞猛进。他很少去服务社买零食,津贴除了留下买肥皂和牙膏的钱,其余全都寄回了家。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坐在车场外面的马路牙子上,闭着眼睛听那些卡车开过去的声音。
听得久了,哪辆车的发动机声音不对,哪辆车的减震器有了异响,他一听一个准。老兵们一开始觉得他轴得烦人,后来也渐渐服气了,遇到难缠的故障,都会下意识地喊一句:“长顺,过来听听!”
那年十一月,我们团接到上级命令,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实兵对抗演习。全团的人员、装备要通过铁路和公路长途机动到西北的某陌生地域。因为演习强度大,后勤保障的压力空前巨大。
出事的那天下午,部队正在演习集结地进行最后的弹药和油料补充。集结地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场,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通向外面的国道。采石场内部空间有限,为了隐蔽伪装,我们的野战油库、弹药堆放点、以及人员休息区挨得非常近,中间只隔着几十米的距离。
当时,一辆满载着十吨航空煤油的地方运油车正在给我们的几辆军用油罐车进行倒灌作业。长顺那天刚刚抢修完一辆抛锚的指挥车,正蹲在离输油作业区不远的水龙头旁边洗手。
突然,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打破了营区的宁静。我当时正在不远处的指挥帐篷里看地图,听到声音立刻冲了出来。
只见那辆地方运油车的输油管不知为什么突然发生了破裂,高压将白花花的航空煤油瞬间喷洒了出来,整个车身和地面上全是油。更要命的是,当时不知是静电还是车辆排气管的余温,那些喷洒出来的燃油在一瞬间被引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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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的一声,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整个营区瞬间炸开了锅,火势蔓延得极快,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运油车的车头和半个罐体就被烈火吞噬。滚滚的黑烟直冲云霄,炙热的烤浪隔着几十米都能让人感觉到皮肤发疼。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是一颗十吨重的超级炸弹。一旦油罐在高温下发生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和四处飞溅的火海,会瞬间引爆不到五十米外的弹药堆放点,而那里存放着全团演习用的所有实弹。如果爆炸,整个采石场将被夷为平地,后果不堪设想。
“快灭火!消防车!组织人员撤退!”我声嘶力竭地吼着,嗓子瞬间就哑了。
几名战士扛着灭火器冲上去,但面对十吨航空煤油引发的熊熊大火,那几罐干粉就像是杯水车薪,刚喷出去就被热浪卷得无影无踪。火势越来越大,油罐车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膨胀声,那是爆炸前的倒计时。
就在所有人都往后撤,准备组织建立隔离带的时候,一个浑身沾满油污的身影,逆着人群,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疯了似的冲向了那辆正在熊熊燃烧的油罐车——是赵长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