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汪荣祖：被误解的辜鸿铭

辜鸿铭

辜鸿铭被视为极端的顽固保守派，被讥为偏激、愤嫉的“怪物”，有人谴责他主张帝制、纳妾、缠足等之不当，也有不少人讥嘲他的辫子与服饰。温源宁嘲笑他，以与众不同作为生活的乐趣与点缀，胡适也指辜立异鸣高，更以缠足与纳妾说事。胡适与温源宁等西化派知识分子对辜鸿铭唯有的一点尊敬，是辜鸿铭精湛的西学。西方学者则定性辜鸿铭为“文化保守主义者”，更有人从心理分析说他有“性压抑”“妄想狂”“社会心理之紧张”的性格与行事，甚至说他是“骗子”，精心制作荒谬，可说集丑化辜鸿铭之大成，足见辜鸿铭被误解之深。

在细节上说事，难见其人之大。辜鸿铭生在南洋，学在西洋，熟读自希罗古典到近代欧洲与英国的重要作品，他的英文书写尤其细腻流畅，林语堂曾说二百年未见其右。更重要的是希腊罗马古典人文学成为他的思想根源。因而他鄙视欧洲近代物质文明，厌恶拜金主义、功利主义、军国主义，视这些为战争的渊薮。他信奉西方古典人文主义，认为与中国古典人文主义相符。西方古典人文主义虽好，但精神文化有其传承，无从移植，何况中国的古典人文主义，有过之而无不及，道德高度尤其不逊色于西方，何待外求？他把《论语》与《中庸》翻译为英文，就是要将其诠释的中华古典，反馈到西方世界。

然而辜鸿铭生不逢时，身处言智术而不言道德，重权利而轻义理的时代。他虽力言暴物为用、肆纵欲之学为害极大，但列强肆虐，霸权当道，国人也觉得应以物质文明拯救中国！连崇儒的张之洞也要效法西方强权以自强，与辜鸿铭要伸正义而黜强权的意见相左。辜严守孔子的基本教义。他认为：唯有中国古典文明中的王道精神，孔子的君子之道，知所相让，才可以挽救动荡不安的世局；不知相让，战端必起，危及人类的生存。欧战成为史无前例的惨烈大战，印证辜鸿铭的预见。战后世人才认识到物质文明造成贪婪、自私、妒忌与仇恨，乃是导致这场大战的原因，辜的远见也赢得国际上的美名。

然而反省是短暂的，并没有回到理性的古典时代。经过百年的沉淀，中国提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共建“一带一路”等倡议，提倡合作共赢，令人想到辜鸿铭。辜译《中庸》为“行为模式”，也就是人类履行道德义务的行为方式，斯乃社会秩序的基础，不仅没有过时，而且可为建设世界新秩序的借镜。

原标题：《夜读｜汪荣祖：被误解的辜鸿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