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第一章
滇西腾冲的六月,闷热得像蒸笼。
翡翠阁私房菜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大众缓缓驶入。车身沾着泥点子,左后轮挡泥板上有道划痕,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泊车小弟瞥了一眼,懒洋洋地指了指最角落的位置:“停那边去。”
贺砚舟没吭声,把车倒进去,熄火。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今天这场相亲是他姑妈安排的。电话里姑妈说得天花乱坠:“女方家里条件不错,在城里开了两家服装店,人也长得周正。砚舟啊,你都三十二了,再不找个对象,你爸在地下也不安心。”
提到父亲,贺砚舟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掐灭烟头,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穿上。临下车前,他的目光落在中控台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上——拳头大小,表面粗糙,颜色暗沉,看起来跟路边随便捡的鹅卵石没什么区别。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纹路,像是天然的印记。
他把石头往旁边挪了挪,锁上车门。
走进翡翠阁的大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贺砚舟眯了眯眼,看见靠窗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哎呀,砚舟来了!”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快过来快过来,就等你了。”
贺砚舟走过去,发现座位安排得很微妙。主位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一看就不便宜。他旁边是两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再往外是几个男男女女,有说有笑的。
姑妈拉着贺砚舟坐下,小声介绍:“那个是乔振东,乔氏地产的少东家,这场饭局就是他组的。他对面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叫周敏,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贺砚舟顺着姑妈的目光看过去,周敏正低头玩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乔振东端着酒杯,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贺砚舟身上:“这位就是贺兄吧?听阿姨说你开了家玉器店?”
“嗯,在老街那边。”贺砚舟点点头。
“老街?”乔振东挑了挑眉,“那条街都快拆了吧?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吃饭。”
乔振东笑了,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听见没?够吃饭。贺兄这心态好啊,不像我们这些人,天天愁着怎么赚钱。”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周敏抬起头看了贺砚舟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撇了一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鲍鱼、龙虾、海参,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乔振东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聊他最近做的几笔生意:“上周刚从缅甸进了批原石,开了几块,都是冰种。回头你们谁有兴趣,去我那儿看看。”
“乔少的眼光还用说?肯定都是好东西。”旁边一个男人奉承道。
乔振东得意地笑了笑,忽然把话题转向贺砚舟:“贺兄做玉器生意,应该也懂赌石吧?改天一起去看看?”
贺砚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说:“不太懂,就是做点小买卖。”
“谦虚了不是?”乔振东端起酒杯,“来来来,敬贺兄一杯。”
贺砚舟端起面前的茶杯:“不好意思,我不喝酒,以茶代酒吧。”
乔振东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笑起来:“没事没事,喝茶养生。”
但贺砚舟注意到,乔振东放下酒杯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屑。
饭吃到一半,乔振东忽然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大家看:“前两天拍的,冰种翡翠扳指,八十万。你们瞅瞅这水头,这颜色,绝不绝?”
手机在桌上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发出赞叹声。传到贺砚舟手里时,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把手机递给了下一个人。
“贺兄觉得怎么样?”乔振东故意问道。
“挺好的。”贺砚舟淡淡地说。
“挺好?”乔振东笑了,“贺兄的眼光可真高。八十万的扳指在你眼里就‘挺好’?”
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姑妈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但贺砚舟好像没看见,自顾自地吃着菜。
周敏忽然开口了:“贺先生开的什么车来的?”
“大众。”贺砚舟如实回答。
“大众啊……”周敏拖长了音调,“什么型号的?”
“就是普通的。”
乔振东插嘴道:“我刚才看见了,好像是辆帕萨特?不对,看着比帕萨特还旧点。”
“嗯,老款了。”贺砚舟说。
乔振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同情:“贺兄,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好歹也是个男人,开这么个玩意儿出来相亲,不太合适吧?破大众三个字都嫌抬举它。”
几个女宾掩着嘴笑起来。
贺砚舟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车能开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人活一张脸嘛。”乔振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我那辆保时捷借你开两天,也长长脸。”
贺砚舟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司机。
女人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五官精致,气质干练。她一进门,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乔振东身上:“乔少,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乔振东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温总能来就是给我面子了!快请坐快请坐!”
温昭——这是她的名字——在乔振东的指引下坐到主位上。她的位置正好在贺砚舟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
“这位是温氏珠宝集团的温总,”乔振东殷勤地介绍,“咱们滇西最大的珠宝商,温总可是真正的行家。”
桌上的人纷纷打招呼,态度明显比对贺砚舟恭敬得多。
温昭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贺砚舟。她愣了一下,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
“温总,这位是贺砚舟,做玉器小生意的。”乔振东随口介绍了一句,语气敷衍。
温昭又看了贺砚舟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饭局继续进行。乔振东依然是最活跃的那个,不停地讲自己的生意经,时不时还要踩贺砚舟两脚。贺砚舟始终不怎么说话,偶尔应两声,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东西。
但贺砚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温昭的目光一直在往他这边瞟。不是看他的人,而是在看他放在桌边的东西。
他的手机、车钥匙、还有那块从中控台上拿下来的石头。
刚才下车时,他鬼使神差地把那块石头揣进了兜里。这会儿随手放在了桌上,被餐巾盖住了大半。
温昭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贺先生,”温昭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瞬间安静下来,“你桌上那块……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贺砚舟桌边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乔振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哈哈大笑:“温总,那就是块破石头,估计是他从路边捡的,当摆件呢。”
贺砚舟把石头拿起来,用手掌擦了擦:“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不值钱。”
但温昭的表情变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石头,瞳孔骤然收缩。她放下酒杯,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温总?”乔振东察觉到不对劲,“您怎么了?”
温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贺先生,能让我看看那块石头吗?”
贺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石头递了过去。
温昭双手接过那块石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她把石头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着表面的纹路。
足足看了半分钟,她才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你这块石头……”温昭的声音有些沙哑。
“温总,您别理这土包子,”乔振东打断了她的话,“他懂什么石头啊?来来来,喝酒喝酒!”
温昭没有理他,依然盯着贺砚舟:“贺先生,这块石头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贺砚舟沉默了几秒钟:“朋友送的。”
“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老朋友。”
温昭还想再问,乔振东已经不耐烦了:“温总,您怎么对块破石头这么感兴趣?我这刚拍了个冰种扳指,您给掌掌眼?”
他把手机递到温昭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温昭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了手机。她看了一眼那张扳指的照片,眉头皱得更紧了:“乔少,这扳指你多少钱买的?”
“八十万!从一个缅甸商人手里收的,怎么样?”
温昭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冷淡:“乔少,我劝你尽快去找卖家退货。这不是冰种,是高仿的B货,酸蚀纹很明显,最多值两万。”
乔振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怎么可能?我可是找专家鉴定过的!”
“哪个专家?”温昭问。
“老周师傅!腾冲最有名的!”
温昭转头看向身后的中年男人:“老周,你什么时候给他鉴定的?”
那个叫老周的司机尴尬地咳了一声:“乔少前天确实找过我,我当时就说这东西有问题,让他别买。他说是他自己收藏的,我也就没再多嘴。”
乔振东的脸涨得通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贺砚舟默默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出包厢,在走廊尽头站定,掏出烟点上。刚抽了两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先生。”
他回过头,温昭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吗?”温昭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坚定。
贺砚舟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温总,你为什么对一块破石头这么在意?”
温昭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她说:“因为半年前,我在滇西赌石大会上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
贺砚舟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块石头,”温昭一字一句地说,“被所有人当成砖头料,标价三万块没人要。结果被一个戴口罩的年轻人买走了。当场切开——帝王绿,满色玻璃种,重九公斤。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滇西。”
贺砚舟没有说话。
“那个人切开石头后,只留下了一块未抛光的小料,人就消失了。我找了他整整半年。”温昭盯着贺砚舟的眼睛,“贺先生,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贺砚舟掐灭烟头,转过身来:“温总,你认错了。我就是个开破大众的普通人。”
他伸手接过那块石头,转身走回了包厢。
身后,温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得发白。
第二章
饭局结束后,乔振东提议去他的翡翠城转转。他刚才丢了面子,急着要找回来。
“各位,去我店里看看,刚到了一批新货,保证让你们开眼界。”他特意看了贺砚舟一眼,“贺兄也一起来吧,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玉石。”
贺砚舟本想拒绝,但姑妈在旁边使劲拽他的袖子:“去吧去吧,难得的机会。”
一行人开车前往乔氏翡翠城。乔振东的保时捷打头,后面跟着几辆奔驰宝马。贺砚舟的大众跟在最后面,显得格格不入。
翡翠城位于腾冲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上下三层,装修得金碧辉煌。一楼大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翡翠饰品,从几百块的挂件到几十万的手镯,琳琅满目。
乔振东领着大家直奔二楼VIP区,那里陈列的都是高价位的货品。
“各位请看,”乔振东指着展柜里的一只手镯,“这只春带彩,种水极佳,市场价至少五十万。”
众人啧啧称奇。贺砚舟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乔振东又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原石:“这是昨天刚从缅甸运回来的,莫西沙场口的料子,皮壳紧致,松花明显,我准备明天开窗。”
他递给旁边的师傅:“老赵,你看看。”
那个叫老赵的师傅接过原石,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乔少,这块料子……”
“怎么了?”乔振东问。
“皮壳是老的,但松花是人工做上去的。这应该是块假皮料,里面大概率是空的。”
乔振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确定?”
老赵点点头:“我在缅甸干了二十年,这种假皮骗不了我。”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乔振东的面子挂不住了,他恼羞成怒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为了挽回颜面,他让人搬出一块更大的原石:“这块总没问题吧?标价六十万,冰种飘花,老周师傅亲自看过的。”
老赵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块倒是真的。”
乔振东松了口气,得意地看向贺砚舟:“贺兄,你不是做玉器生意的吗?来,给大伙儿说说,这块料子怎么样?”
贺砚舟走上前,围着那块原石转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表面的纹路。他没有碰它,只是看了大概有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这不是冰种飘花。”
全场安静下来。
乔振东的脸一下子黑了:“你说什么?”
“这是注胶B货,”贺砚舟平静地说,“表面做了抛光处理,掩盖了酸蚀纹。现在看着漂亮,但最多三年,就会发黄开裂。”
“放屁!”乔振东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我的东西?”
“乔少,”温昭忽然开口了,“既然贺先生这么说,不如让老周再看看?”
老周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筒,对准原石的一个角落照了进去。光线穿透表层,映出了内部的结构。
老周的脸色变了。
他换了好几个角度,反复查看,最后直起身,声音沉重:“乔少……贺先生说得没错。这是B货。酸蚀纹、网状裂纹,虽然处理得很高明,但瞒不过行家的眼睛。”
乔振东踉跄后退了一步,额头上冒出冷汗。
“六十万……”他喃喃自语,“我花了六十万……”
“乔少,这笔钱怕是打了水漂了。”老周叹了口气。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乔振东的脸色由黑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他猛地转向贺砚舟,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算你看出来一块又能怎样?”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你那破车破石头,能值几个钱?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贺砚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他妈算老几?”乔振东越说越激动,“一个开破大众的穷鬼,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装行家?”
温昭皱起了眉头:“乔少,注意你的言辞。”
但乔振东已经失去了理智:“温总,你别被这小子骗了!他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的!”
“够了。”温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乔少,如果你再这样,我只能告辞了。”
乔振东这才冷静了一些,但看贺砚舟的眼神依然充满敌意。
贺砚舟没有跟他计较,转身走向楼梯口。经过一楼大厅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大厅中央的展柜里,摆着一块巴掌大的翡翠挂件,雕工精细,颜色浓郁。标价签上写着:八十八万。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他的目光落在展柜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原石上——只有拳头大小,皮壳粗糙,颜色暗淡,标价只有三千块。
“这块能看看吗?”他问店员。
店员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不屑地说:“那是块废料,放在这里当摆设的。”
“我能看看吗?”贺砚舟又问了一遍。
店员耸耸肩,打开柜子把那块石头拿出来。
贺砚舟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向温昭:“温总,能借你的强光手电用一下吗?”
温昭示意老周把手电递过去。
贺砚舟打开手电,对准石头的一个侧角照了进去。光线穿过粗糙的表皮,在内部折射出一种深沉而浓郁的绿色。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块石头,我买了。”他说。
店员愣住了:“先生,这就是块废料,您确定要买?”
“确定。”
乔振东在一旁冷笑:“三千块钱买个破烂,果然是穷人的思维。”
贺砚舟没有理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三千块,眼睛都没眨一下。
温昭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贺先生,这块石头有什么特别的吗?”
贺砚舟把石头装进口袋,抬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切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能不能……让我在场?”温昭问。
贺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三点,老街玉器店。”
当天晚上,温昭回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她面前摆着一份档案,是她让老周查到的关于贺砚舟的资料。
贺砚舟,三十二岁,腾冲本地人。父亲贺忠国,曾是腾冲有名的赌石高手,业内人称“贺老爹”。十年前,贺老爹在一次赌石交易中失手,赔光了全部家产,从此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去了缅甸,有人说他死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下落。
贺砚舟高中毕业后就没有继续读书,在老街开了一家小小的玉器店,生意不温不火,勉强维持生计。
这份履历平淡无奇,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温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起白天在停车场看到的景象——那辆“破大众”停在角落,车身虽然脏,但轮胎是新的,而且是高性能轮胎。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发现那辆车其实是大众辉腾W12,顶配版,落地价超过一百万。只是因为外形和帕萨特太像,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个开百万豪车的人,为什么要装穷?
还有那块石头……
温昭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盒子里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翡翠小料,颜色浓绿欲滴,透明度极高,正是半年前赌石大会上那块帝王绿原石上切下来的样品。
小料的背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形状像一个篆书的“王”字。
而贺砚舟那块石头上,也有同样的纹路。
温昭的手指抚过那道纹路,心跳加速。
她拨通了老周的电话:“老周,明天下午跟我去一趟老街。”
“温总,您真的相信他就是那个人?”
“我不确定,”温昭说,“但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温昭和老周准时出现在老街。
腾冲的老街是一条很有年代感的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贺砚舟的玉器店就在街角,店面不大,招牌也很旧,上面写着“砚舟玉器”四个字,油漆都有些剥落了。
店里很冷清,柜台里摆着一些普通的翡翠挂件和手镯,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贺砚舟正在柜台后面打磨一件玉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来了。”
“来了。”温昭点点头。
贺砚舟放下手里的工具,从柜台下面拿出昨天买的那块石头:“走吧,去后院。”
后院是一个简易的工作室,摆着一台切割机、一台打磨机,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工具。墙角堆着一些边角料,看起来都是些不值钱的碎石头。
贺砚舟把那块石头固定在切割机上,调整好角度,然后按下了开关。
切割机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后院。
温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石头。老周也凑上前来,神情紧张。
第一刀下去,粗糙的皮壳被切开,露出了里面的肉质。
温昭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抹绿色,深沉、浓郁、纯净,没有任何杂质。在阳光的照射下,它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糯冰种,阳绿,无裂无棉。”贺砚舟关掉机器,平静地说,“虽然比不上帝王绿,但也算是中上等的料子了。这块石头如果做成挂件,至少能卖十五万。”
“三千块买的石头,开出十五万的料子……”老周咽了口唾沫,“贺先生,你这双眼睛也太毒了。”
贺砚舟摇摇头:“不是眼睛毒,是经验。这块石头皮壳虽然粗糙,但侧角的松花分布很均匀,而且有一条细细的蟒带——这些都是内部有好肉的迹象。只是很多人不愿意在一块三千块的废料上浪费时间。”
温昭看着他,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贺先生,”她终于开口了,“半年前那场赌石大会,你也在现场吧?”
贺砚舟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块帝王绿,”温昭继续说,“是你切的,对吗?”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贺砚舟放下手中的石头,转过身来。他看着温昭,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温总,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想让我活着离开腾冲。”
温昭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章
贺砚舟那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温昭还没来得及追问,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贺砚舟!你给我滚出来!”
是乔振东的声音。
贺砚舟皱了皱眉,走出院子。温昭跟在他身后,看见乔振东带着四五个人堵在店门口,个个面色不善。
“乔少,有什么事?”贺砚舟平静地问。
“什么事?”乔振东冷笑一声,“你他妈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昨天在翡翠城,你让我在全城人面前丢尽了脸!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我只是实话实说,那块B货又不是我卖的。”
“你少在这儿装蒜!”乔振东往前逼近一步,“我打听过了,你小子以前就是个混子,你爹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行家?”
贺砚舟的眼神冷了下来:“乔少,说话注意点。”
“怎么?我说错了?”乔振东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兄弟们,就是这个穷鬼,开着辆破大众,天天装模作样。昨天居然还敢在温总面前显摆,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几个人哄笑起来。
“破大众?哈哈哈……”
“我听说他店里最贵的东西也就几千块,穷成这样还好意思出来相亲?”
“乔少,别跟他一般见识,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贺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温昭看不下去了,正要开口,却被贺砚舟拦住了。
“温总,这是我的事。”
他走到乔振东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乔少,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还要做生意。”
“做生意?”乔振东嗤笑道,“就你这破店,一天能卖出去一件吗?要不要我施舍你一点?”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扔在地上:“拿去,就当是我赏你的。”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贺砚舟低头看着地上的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整齐,塞回乔振东手里。
“乔少,钱你收好。我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施舍。”
乔振东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缺钱。”
“你不缺钱?”乔振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月能赚多少?三千?五千?够不够加油的?”
贺砚舟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店里。
乔振东不依不饶地跟了进去:“怎么?心虚了?不敢说话了?”
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忽然定格在一个东西上——贺砚舟放在柜台上的那块灰色石头。
“这就是你说的那块宝贝?”乔振东一把抓起石头,翻来覆去地看,“这不就是块破石头吗?你他妈拿这玩意儿糊弄温总?”
“放下。”贺砚舟的声音很冷。
“我就不放,怎么着?”乔振东举起石头,做出要摔的姿势,“老子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破玩意儿砸了,看你以后还拿什么装神弄鬼!”
“乔振东!”温昭厉声喝道,“你把石头放下!”
但乔振东已经红了眼,根本不听。他高高举起手臂,就要往下砸——
“够了。”
贺砚舟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店都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乔振东面前,从他手里拿回那块石头,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乔少,你不是想知道我凭什么在你面前指手画脚吗?”
乔振东愣住了。
贺砚舟把石头放在柜台上,然后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他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那是刀伤,而且是很深的刀伤。
“这道疤,是半年前留下的。”贺砚舟重新系上扣子,“那天晚上,有人想抢我手里的东西,捅了我一刀。我命大,没死。”
温昭捂住了嘴,眼眶泛红。
“我之所以开着破大众,住在老街上,是因为我不想引人注目。”贺砚舟看着乔振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但既然你今天非要逼我说出来,那我就告诉你——”
他拿起那块灰色的石头,举到灯光下。
“这块石头,不是什么路边捡的破烂。”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王”字形的纹路缓缓划过。
“它是半年前滇西赌石大会上,那块帝王绿原石上切下来的最后一块小料。”
店里一片死寂。
“那块帝王绿,是我切的。”
话音刚落,整个店铺炸开了锅。
“什么?他就是那个面具人?”
“不可能吧?那块帝王绿可是拍出两个亿的天价!”
“我听说那个人切完石头就消失了,原来是他?”
乔振东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昭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终于找到了,找了半年的人,就在眼前。
“贺先生……真的是你……”
贺砚舟看着她,点了点头:“是我。”
然后他转头看向乔振东,一字一句地说:“乔少,你刚才说我开破大众,说我穷得叮当响,说我没有资格在你面前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