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八年里,我们家过得什么日子,我不想细说。
我叔五十岁的时候,厂里不要他了,说年纪大了眼睛不行。
他去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
有一年冬天他在工地上摔了一跤,左腿骨裂,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他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因为那时候我正在攒彩礼钱。
出院第三天他就一瘸一拐去上班了。
我说叔你休息。
他说没事,不疼。
我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左腿一直在抖。
每年过年回老家,我大伯都会不经意提一嘴。
建军啊,那九万块……有消息没?
我叔摇头。
啧,我就说嘛。大伯母接茬,声音拉得老长,你说你那钱借给自家人也好啊,借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家能认你?八成早跑了。
翠花。我大伯象征性拦了一下。
大伯母撇撇嘴:我说错了?全村谁不知道?
周磊在旁边嘿嘿笑,拿手机拍他新买的车钥匙发朋友圈。
每年都是这么一出。
我叔每次都笑笑,不说话。
只有回家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他的背越来越驼了。
说回今天。
我结婚。
酒席九点半差不多齐了,仪式十点开始。
我和苏晓站在台上,司仪在暖场。
底下闹哄哄的,小孩子跑来跑去,亲戚在拍照。
一切都很正常。
很普通。
很寒酸。
我知道我大伯母在下面跟人嘀咕什么,因为我看见她手指着天花板上那个两块钱的气球比划了一下。
周磊坐在下面打了个哈欠。
我叔坐在第一桌最边上的位置,腰挺得笔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面前那杯白酒满满的,一口没动。
他在等仪式开始,等给我敬酒。
司仪说:下面请新郎的家属代表上台讲几句。
我叔站起来。
他攥着那杯酒,手有点抖。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
我……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话。
全场安静了一下。
旭子从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今天他成家了,我……我高兴。
他声音有点哑。
我希望他以后过好日子。比叔过得好。比……比所有人都好。
他说完,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手抖得酒洒了一半在衬衫上。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我眼眶一热。
底下有人鼓掌,不多。
大伯母小声说了句:就这水平,还上台。
周磊没抬头,还在刷手机。
我大伯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仪式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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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酒席正式开始上菜。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
敬到我大伯那桌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旭子,好好过。你叔不容易。
顿了一下。
以后有事找你大伯,别什么都指望你叔,他……能力有限。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大伯母凑过来:旭子,你叔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啊?还在送外卖吧?
嗯。
哎,都四十七了还风里来雨里去的,你说他当年要是不把那钱——
嫂子。我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端着酒杯,笑呵呵的,别说这些了,今天高兴。来,我敬哥嫂一杯。
他把杯子端得比我大伯高。
姿态低到了尘土里。
我大伯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随便抿了一口。
大伯母连杯子都没端。
建军啊,大伯母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头也不抬,你说你这辈子,图啥呢?
我叔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十一点,菜上到第六道。
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都是镇上饭店的家常菜。
我大伯那桌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周磊拿筷子戳了戳那盘溜肥肠,皱了皱鼻子:这油也太大了。
他媳妇小声说:忍忍吧,吃完就走。
大伯母跟旁边的三婶嘀咕:你看这席面,连个像样的硬菜都没有。我们家磊子结婚那会儿,一桌光龙虾就两盘。
三婶赔笑着点头。
我叔在后面忙着招呼上菜,跑前跑后,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十一点十五分。
我正在给工友那桌敬酒,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刹车声。
不是一辆车的刹车声。
是一串。
那种声音很特别——发动机的嗡鸣从低到高,然后骤然压住,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嘶了一声。
一辆、两辆、三辆……
我端着酒杯转头看向门口。
饭店的玻璃门是敞着的。
外面的路不宽,双向两车道,平时停几辆面包车就差不多了。
但现在,路口堵了。
黑色的车。
一辆接一辆。
全是黑色的。
打头的是一辆奔驰S级,后面跟着三辆奥迪A8,再后面是两辆保姆车。
最后面,一辆加长林肯。
车队从路口一直排到了饭店门口,把整条街堵得死死的。
饭店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我大伯母的嘴张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
周磊手里的手机掉在了桌上。
我叔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花生米。
他也愣了。
车门打开了。
打头那辆奔驰的副驾驶先下来一个人,西装革履,跑到后门拉开车门。
一个男人下了车。
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车旁边,扯了扯袖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饭店的招牌。
镇东饭庄几个红色大字,有两个灯泡是坏的。
他笑了。
那种笑里面有太多东西。
然后他大步流星往饭店里走。
身后,车门接连打开,二十几个人鱼贯而出。
清一色深色西装。
最后面那辆保姆车的后门打开,六个人下来,从车里抬出了东西。
箱子。
红色的箱子。
很大。
一个要两个人抬。
六口。
全场鸦雀无声。
那男人走进饭店的时候,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桌,最后停在了后厨门口。
停在了我叔身上。
我叔手里的花生米盘子在抖。
建……建军哥。
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
他站在大堂中间,二十几个西装随从站在他身后。
六口大红箱子在门口一字排开。
他看着我叔,喉结滚了两下。
然后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我叔面前。
弯腰。
九十度。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角度。
哥。
陈卫国的声音在颤。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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