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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珩是被铁链拖地的声音吵醒的。
死牢里辨不清时辰。气窗透进来的光始终是那种灰蒙蒙的铅色,不知道是清晨还是黄昏,也不知道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
他靠在石墙上睡了一觉,后脑勺硌着墙壁的棱角,醒过来的时候整个脖子都是僵的。手腕上的干草已经松了,他重新紧了紧,把缠在伤口上的草茎又勒了一圈。
隔壁牢房的铁链声响了一下,又停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沈清月的呼吸还在,浅浅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半梦半醒。他没有出声,靠着墙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前臂上那两道黑痕在昏暗里比外面看着更深了一些,像两道细细的墨线嵌在皮肉里。他用手掌压了一下,黑痕不动,但触感凉得像铁。
牢房外面的甬道传来脚步声。两个人,步幅一大一小,一个重一个轻。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束火把的光,把牢房照得亮了一瞬。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搁下了一只粗瓷碗和半块黑面饼,碗里盛着浑浊的米汤,面上浮着几粒没有煮开的米。
娄珩没有动那碗米汤。
火把的光从窗口照进来的时候他往甬道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狱卒的背影正从牢房外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在石壁的甬道里来回撞了几趟,反而被放大了。
"……那个女的。巡抚府送来的那个。"
"那个杀了赵巡抚的?"
"就是她。赵巡抚的姨太太。啧。"
"什么姨太太?说是从外头买来的,还没过明路就出了事。"
"管她过没过明路,人进了巡抚府的院子,爬上老爷的床,那就是姨太太——"第一个狱卒的嗓门忽然沉下去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听说,赵巡抚死的那天夜里,人是在床上断气的。浑身精血被吸干,眼珠子都凹进去了。那个女的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嘴上还带着血。"
另一个狱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咂摸这话里的味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巡抚府里的老门房说的。他天亮去敲门,推门进去就看见赵巡抚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脸都脱相了。那女的披着头发坐在床脚,满手是血——"第一个狱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门房说那女的看见他进来,还笑了一下。嘴唇上全是血,笑得像狐狸精。"
"我操……那这女的真是妖孽?"
"可不是。要不怎么派了灰衣人来押她?听说她关进来这几天,连饭都不吃,也不说话。神仙怕妖精,妖精还怕什么?"
"那旁边那个男的呢?跟她一起抓进来的那个。"
"那个是来劫刑场的,就是那个木匠。听说从温州一路追过来的——"
"追自己的女人?"
"追自己的女人能追到刑场上去?"第一个狱卒哼了一声,"怕不是追到金陵来才知道自己的女人当了巡抚的姨太太。人家在床上吸干了一个巡抚的命,这木匠还被蒙在鼓里呢。"
两个人笑了一声。笑声在甬道里弹了两下,散成一片回音。火把的光在牢门外晃了一下,又慢慢远了。脚步声一重一轻地往甬道尽头去,渐渐听不见了。
牢房里重新暗下来。灰蒙蒙的铅色光从气窗透进来,在石墙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娄珩靠在墙上,后脑贴着冰凉的石头。他低头看着自己前臂上的那两道黑痕。光线太暗了,暗到他看不清那些纹路的形状,但他知道它们还在——盘在他的血管上面,像两条正在觅食的暗河。
隔壁牢房有声音。铁链拖了一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她的呼吸——和之前不一样的节奏。她没有睡。她刚才都听见了。
"……娄珩。"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隔着一道石墙和一道铁栅栏,薄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嗯。"
"我饿了。"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一片纸从桌面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娄珩看向牢门外面地上那碗米汤和那块黑面饼。碗还在,饼还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旧伤扯了一下,他扶着墙缓了一瞬才走过去,弯腰把碗和饼端起来。
牢门下端有一个窄缝,刚够一只碗穿过去。他把碗和饼从窄缝里递出去,推到甬道里,又推了另一侧,推到隔壁牢房门缝前。
"吃。"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穿墙。
隔壁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听见碗被端起来的声音,极轻的吞咽声,碗沿磕在地上又扶稳了的声响。她喝得很慢,像是在一口一口地攒力气。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你撒谎。"
娄珩没有接话。他在黑暗里坐回了墙根,背靠着石墙,两腿伸开了架在木板床上。气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不知道是云遮了天还是天快黑了。
甬道尽头偶尔传来一重一轻的脚步声,狱卒换了班,火把的光在远处晃过又离开。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娄珩。"隔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像是那半碗米汤让她缓过来了一些。
"嗯。"
"那两个人说的话——"
"我听见了。"
"——我不认识巡抚。"
娄珩睁开眼。黑暗中他看不见她,但他听着她的声音,听她的语调——和那天她在醉仙楼纠正诗句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她的声音继续从黑暗中传过来,平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把我从温州押到金陵,关进巡抚府的柴房里。我没有见过巡抚的面。第二天夜里有人来把我提了出来,锁上手铐,塞进囚车。第三天我就在刑台上了。"
"你手腕上的伤。"娄珩开口。
"什么?"
"铁链子勒的。你手上的铁链扣得太紧了,环痕比我的深。"他顿了顿,"如果是姨太太,不会有人用这么深的链子扣她。"
隔壁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的呼吸轻轻乱了一拍——只有一拍,随即又稳住了。
"……你看见了。"
"没有。"娄珩说,"猜的。"
隔壁没有再接话。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那种刻意压制着的平稳,变回了一种更自然的、像是终于松了半口气的呼吸。铁链在地上拖了一下,她似乎是换了一个姿势,把蜷着的腿稍微伸直了。
"那个巡抚。"娄珩靠回墙上,"谁杀的?"
"……归墟。"
沈清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归墟的煞气能杀人。"她继续说,"巡抚被人灌了一碗东西下去,碗里是归墟里抽出来的煞气浓缩液。人喝下去之后三天之内会干枯而死,看起来像被吸干了精血。假神女的人做的。他们把我从温州押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死在金陵。只要我以'妖孽'的身份被处决,温州那边就不会有人再追究她假神女的身份。"
娄珩靠着墙,听着她说完。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落在她声音传来的方向上。
"你那天在刑台上——"他说,"你让我走。你那时候就知道是她的人要杀你。"
"知道。"
"那你还——"
"我不知道你会来。"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很短,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按住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娄珩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在黑暗中慢慢抬起来,握住了面前那道冰冷的铁栅栏。铁栏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和他手心里那两道旧疤叠在一起。
他握着那根铁栏,把额头抵在了手背上。石墙的寒气从侧面渗过来,渗进他的肩胛和脊骨。他停在那里,像一个在暴风里站了很久的人忽然找到了一面可以靠的墙。
"……你睡吧。"他的声音从手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明天再说。"
隔壁没有回应。但他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她躺下去了,铁链在木板床上拖了一下又停住。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回均匀,像潮水退到最低处之后重新蓄力的那一段平静。
娄珩把额头从手背上抬起来。他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久到隔壁的呼吸彻底变成了绵长的、熟睡时才有的起伏。
然后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牢门下端那道窄缝前,弯腰从门外把那只碗又端了回来。碗底还剩一口米汤,他仰头喝干净了,把碗放回原地。
他走回木板床边坐下,把那截干草从手腕上解下来换了新的。缠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前臂上那两道黑痕——它们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跳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他没有多看一眼。把草茎绕紧,打了个结。然后躺了下去,仰面朝上,看着气窗外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
天在暗下去,从铅灰慢慢变成暗蓝。有星从气窗的边角露出来,很小,很亮。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那颗星从窗角移到窗中。瓯江在这个方向看不见,但金陵城的地下水网也通着江。
水在地下流,从瓯江到钱塘到秦淮,地下水脉和地上的路一样四通八达。他从温州追到金陵,走了六天。她在地下被押过来,比他快了一天半。
气窗外的那颗星终于滑出了铁栅栏的边框。牢房里彻底黑了。没有月光,没有火把,连甬道尽头的脚步声也远得听不见了。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细而均匀。
他的手垂在床沿外,前臂上那两道黑痕在彻底的黑暗里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暗灰色的荧光,像浅水里的鱼鳞。闪了大约一息,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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