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在亲密关系中，有一种现象令人困惑又心碎。
两个人争吵，言语越来越尖锐，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向对方。但在争吵的最深处，如果你仔细听，那些攻击的话语底下，有一种奇怪的、不成比例的情绪强度——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渴望和绝望的复杂情感。他骂你不管他，可那声音里明明是“你为什么不在”；他指责你不在乎，可那愤怒的深处明明是“我太需要你在乎了”。
这种用攻击来表达依恋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也随处可见。一方在感到被冷落时，不是说出“我想你”，而是用指责和挑剔来传递不满。一方在害怕被抛弃时，不是表达恐惧，而是先推开对方——用攻击来测试对方会不会离开。一方在极度需要连接时，不是靠近，而是制造冲突——因为在冲突中至少有连接，至少对方在回应。
这就是攻击即依恋的核心悖论：当一个人无法用语言直接表达需要和脆弱时，攻击就成为了一种迂回的、扭曲的、但对他来说唯一可行的依恋行为。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需要你了，而这份需要太强烈、太危险，必须用攻击来包裹。
攻击作为被压抑的依恋需要的表达
鲍尔比在依恋理论中提出，依恋行为系统是一套天生的、演化预设的心理程序。当个体感到与依恋对象的连接受到威胁时，这套系统就会激活，产生一系列旨在恢复连接的行为——哭泣、呼喊、寻找、黏附。这些行为在婴儿期是直接的、不被掩饰的，因为婴儿还没有学会压抑自己的需要。
但成长的过程，也是学会压抑某些依恋表达的过程。如果早期关系中，直接的依恋表达被反复拒绝——哭泣被忽视、靠近被推开、需要被羞辱——孩子就学会了一件事：直接表达需要是危险的。需要必须被隐藏，脆弱必须被防御。
然而，需要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愤怒，就是一种最常见的转化形式。愤怒比脆弱更有力量，指责比请求更不容易被拒绝。如果我不能说“我需要你”，我可以说“你怎么这么不在乎我”。如果我不能表达“我害怕你离开”，我可以指责“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这些话在表面上都是攻击，但它们的底层都是一种扭曲的依恋呼唤——我用伤害你来让你知道我在痛，我用推开你来测试你是否会追上来。
从客体关系的视角来看，这种扭曲的依恋表达往往根植于更早期的内在客体关系模式。在费尔贝恩的理论中，力比多自我——那个渴望连接的部分——在早期挫折中被压抑，与兴奋型客体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在无意识中运作的、未被充分整合的心理单元。当这种模式被激活时，个体不是在以整合的自体与伴侣互动，而是在以一种分裂的方式表达渴望——力比多自我渴望靠近，反力比多自我却用攻击来掩护这种渴望。结果是，伴侣感受到的往往只是反力比多的攻击，却看不到攻击底下那个渴望连接的、脆弱的力比多内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