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鹰 | “守”得正 “创”得新 ——写给翁国生新书《戏剧艺术·守正创新：我的舞台导演阐述》

2026年第8期 总第831期

“守”得正 “创”得新

——写给翁国生新书

《戏剧艺术·守正创新： 我的舞台导演阐述》

文/王晓鹰

翁国生出版了他的新书《戏剧艺术·守正创新： 我的舞台导演阐述》，书中收有他23个舞台作品的导演阐述、他思考导演问题的数篇学术论文，还有30篇业内专家对他作品的研究评论。毫无疑问，这本书不但对翁国生个人非常有意义，而且对戏曲导演艺术的发展也非常有意义。

一

翁国生早年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京昆武生演员（现在依然是），坐过科班，扮过大角，听过喝彩，摘过“梅花”。后来，他又在上海戏剧学院学习导演，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更伴随着很多思考和总结。

如今，他的导演创作像“开了挂”，京剧《王怀女》《骁将岳云》《潞安忠魂》，越剧《凤凰台》《织造府》《英雄少年》，河北梆子《瓦桥关》，庐剧《铁面无私》《逐梦》，粤剧《南海疍家人》《南拳》……佳作频出，影响渐广，获奖无数。特别是近几年导演的婺剧《三打白骨精》，国内外连演300多场，一举荣获中国艺术节“文华剧目奖”，成为极受当代观众喜爱和演出市场欢迎的“现象级”戏曲作品。尤为可贵的是，他没有深陷于忙碌的创作里，更没有沉醉在成功的喜悦中，他的思考一直没有停止，他的总结始终在延续，他的思考和总结汇成了这部导演专著。

翁国生指导河北梆子演员郝士超排练《瓦桥关》

谈到中国戏曲的优秀导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有阿甲、李紫贵，20世纪80年代之后要数马科、余笑予、谢平安、石玉昆。放眼当今，戏曲新剧目的导演大体分为四类：第一类，“演而优则导”的戏曲演员，主要凭的是积累的经验；第二类，“演而思则导”的戏曲演员，主要靠的是再学习、勤思考、深领悟和多实践；第三类，对戏曲有了解、有尊重也有热情的非戏曲出身的导演；第四类，对戏曲无了解、缺尊重但有兴趣的非戏曲出身的导演。

翁国生执导新编京剧《王怀女》

翁国生可以说是第一类和第二类的结合体，而且是其中之佼佼者。他的这本书充分展示了他既“演而优”又“演而思”的特点和优长。中国戏曲演出艺术水平的大幅提升、长远进步，显然要更多指望像翁国生这种类型的导演。

王晓鹰（左）介绍翁国生导演学术讲座

在这本专著中，我们可以多次看到翁国生这样表述：“中国戏曲的诗意化表达”“诗情诗韵”“戏中有画，画中有戏”“追求审美的现代感，创造舞台上的诗意化空间”。他所有的艺术追求不离戏剧艺术的核心本体，即演员的表演艺术乃至表演技术，他把戏曲表演的要旨归纳为 “情”“戏”“技”，他对这“三字诀”的解释是要追求“文戏武唱，内心外化”，而达到这个目标的必经之路则是“四功五法”。

结合他的创作实践，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一个关键词——“守正创新”。

二

“守正创新”，可以说是中国戏曲的“永恒主题”，而如何能做到“守正守得住，创新创得开”，则是个难题，更是门学问。

事实上，“守正创新”是戏曲艺术向前发展的一体两面。从艺术发展规律来看，没有只“守”不“创”而能跟随时代前行的传统艺术，也没有只“创”不“守”而能真正获得旺盛生命力的新生艺术。

翁国生执导新编龙江剧《岳云》

所谓“守”，并非仅学演传统、继承前辈，而是在新创剧目中尽可能体现“传统”的价值与活力。传统程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前辈艺术家为了更生动、更有美感地表现人物情感而花费心血创造出来的。我们应该这样理解“程式”的意义，并在新创作尤其是“新编历史剧”中体现这种意义。

而“创”，或者说戏曲的“拓展创新”，可能打破老规矩、开拓新思路、尝试新方法。我觉得，只要尊重戏曲的基本艺术规律，不违背戏曲“写意性”“抒情性”的美学特性，各种尝试都应该被鼓励，尤其在现实题材创作中，这种不丢根本的创新更难能可贵。所以，戏曲创新的着力点应该落在对剧中人物丰富且复杂的情感和全剧深刻又宽广的内涵的强烈表达上。

翁国生执导并主演的京剧《飞虎将军》

一般说来，传统戏曲更倾向于“是非对立”的道德冲突、“黑白分明”的人物立场，见长于对情节性喜怒哀乐的抒发与渲染。而戏曲新剧目尤其是戏曲现代戏，从编剧到导表演者则应该有意识地追求对生活、对情感、对生命意义的挖掘与思考。没有对人情、人性丰富且深刻的表达，没有对生活哲理、生命感悟的灵魂追问，就无法拥有真正的“现代”性，“现代”观众也难从这样的作品中获得真正的共情和共鸣。

三

“创新”，应该发生在对“传统”的深入理解之上。

张庚先生说中国传统戏曲是“剧诗”，也就是说它是“诗的品质的剧，剧的样态的诗”。张庚先生这里的“诗”，肯定不只是文学意义上的“诗”，也不应该仅仅理解为表面形式的“诗”。对这个“诗”字的完整理解和全面践行，将引导我们的戏曲创作在“诗化意象”层面更好地体现我们追求的真正的“守正创新”。

翁国生执导的婺剧《三打白骨精》

中国戏曲新剧目的创作应该同时存在两个价值取向的选择：

1.保持原有美质，继承传统；

2.寻求创新突破，发展传统。

不同的剧种，不同的院团，不同艺术家的艺术追求、艺术定位完全可以不同，甚至同一个剧种、同一个院团、同一个艺术家的不同剧目创作也可以各不相同。“百家争鸣”式的艺术民主，才能带来“百花齐放”式的艺术繁荣。这是对传统的科学态度，也是对传统的真正尊重。

翁国生执导的京剧《潞安忠魂》

中国戏曲艺术的“守正创新”，应该为传统戏曲的美学原则适当地注入现代理性精神和现代美学观念，在演出中以或雅致优美或强烈震撼的表达，传递与当代共鸣的思想情感，打通契合当下的人生感悟。其艺术目的在于体现最本质性的文化精神：创造以神为重的“神形兼备”、以意为重的“意境交融”、以情为重的“情理统一”的舞台诗化意象。从翁国生的导演创作中可以明显看出，他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

四

当下戏曲导演面临一项重要创作命题：推动戏曲舞台创作从“演员思维”，转向系统完整的“导演思维”。这里有两个方面的工作要做。

一是从导演的角度、以导演的方式，帮助并引导演员提升表演艺术，这个提升不只是“技”的精进，更是“艺”的充实。这就要在表演观念和表演追求上克服“演程式而非演人物”的误导，强化对一个“新人物”的形象塑造，重视人物内心具体情感活动的细致表达，适当加强表演时人物之间的相互交流，有意识地利用程式化手段渲染人物情感，等等。

二是适当运用综合性表现手段，追求舞台艺术形象的整体性。把原来只在演员身上的程式化处理带来的舞台自由，发展成整个演出的舞台自由。这不仅是为了灵活地处理时空转换，还为了更好地表现人物强烈的情感和全剧深刻的内涵，进而在整个演出中创造整体性的诗化舞台意象。

翁国生执导并主演的京剧《王者俄狄》

在这个意义上，我十分看好翁国生，因为他是既“演而优”又“演而思”的新一代优秀戏曲导演，也因为他是一个勇于“寻觅、探索”的优秀戏曲导演。

守正创新，阔步前行！这是我对翁国生过往成就的祝贺，也是对翁国生再攀高峰的期待，更是对中国戏曲舞台表演艺术发展前景的展望！

（作者系中国剧协顾问、中国国家话剧院原常务副院长、中央戏剧学院博士生导师、上海戏剧学院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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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罗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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