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老头在线种地，如何成为最佳“电子榨菜”？

古人向往归隐田园，今人梦想下乡种田。古人想归隐是因为官场不得志，今人想种田是因为职场不得劲——无论古今，大家都是身不由己、朝不保夕的工具人而已。

人不是螺丝刀，人会一边拧螺丝一边梦想。一旦发现自己是工具，发现自己正在做的事不管做好做坏其实都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人就难免会陷入一种虚无感中。

种田则恰恰相反，你不再是工具，你手里的锄头才是；你的土地里能种出什么由你自己掌控，不必为五斗米工钱摧眉折腰；你的一番播种耕耘会结出成果，哪怕只是一颗裹着泥巴的小土豆，它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感觉，也远胜于那些报表和绩效。

所以越来越多人做着种田的梦。当然，绝大多数人只停留在“临渊羡鱼”的阶段，换句话说，就是看别人种田。

与种田有关的综艺、纪录片、电影和电视剧越来越多，比如《克拉克森的农场》最近就开播了第五季；以“回老家种田（以及钓鱼挖矿打怪恋爱）”为主题的复古像素小游戏《星露谷物语》问世十年间在全世界卖出超过5000万份；还有很多打工人白天开车通勤，晚上到《模拟农场》系列游戏里开拖拉机……

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我们知道梦和现实的差距。种田是件苦差事，大多数时候都跟浪漫诗意什么的没关系——当你看过农民用绳子绑着小牛的腿，把它生生从母亲产道里拽出来的血淋淋场面，就懂了。

杰里米·克拉克森是英国最著名的主持人之一，在爱车人群中可谓家喻户晓。

他与理查德·哈蒙德和詹姆斯·梅共同主持了十余年的“Top Gear”是毋庸置疑的史上最佳汽车节目，以专业的评测、独到的视角和不留情面的毒舌著称，更出圈儿的是三个人那些脑洞大开、花式自虐的改装车挑战，以及足迹遍及世界各地，集探索、趣味和出糗于一身的驾车之旅。

最好看的永远是“三贱客”之间的插科打诨和恶作剧。他们还互相起了绰号，小个子大眼睛的哈蒙德是“鼹鼠”，开车比较稳健长得比较知识分子的梅是“龟速船长”，而体型和脸型都很突出的克拉克森诨名“大猩猩”。

他也的确人如其名，脾气比较倔，喜欢瞎说些政治不正确的大实话，没少因言惹祸。但他犀利、幽默的主持风格和偏保守的草根立场，为其博得大量拥趸。

可惜的是，2015年，因为节目组的工作午餐安排不周，“大猩猩”跟素有积怨的制片人动了手，被BBC开除，另两位搭档也随之退出。好在他们赶上了流媒体平台疯狂扩军的时代，很快接到了亚马逊Prime的大合同，投身制作更大、更贵、更能折腾的《大世界之旅》。

在狠狠地烧了几年钱后，老哥儿仨渐渐玩不动了，毕竟年岁不饶人，而且“鼹鼠”和“龟速船长”都出过差点丢掉性命的严重车祸。

于是“大猩猩”带着至少半亿英镑的身家，卸甲归田了。他真的有片田，在英国牛津，足有1000英亩（约合6000亩或者400公顷），是他很早之前买的，过去一直托给别人管理。

如今既然退了休，他决定自己接手。同时，他还跟亚马逊签了合同，把亲自种田的过程拍下来，做成真人秀。

2021年6月，第一季《克拉克森的农场》上线。其实当初亚马逊内部没人看好这玩意，只当是卖“大猩猩”一个人情。没想到节目大受欢迎，成为社会性话题，还吸引到英国政府乃至首相的关注，也刷新了亚马逊流媒体在英国的收视纪录。《克拉克森的农场》在国内也颇受欢迎，一举成为大家下饭必看的“电子榨菜”。

是的，更多人宁可看一个满嘴牢骚话的英国老头儿种土豆，而不是砸了10亿美元的《指环：力量之戒》。

现代人都有种田的梦想，但《克拉克森的农场》也确实来对了时候。《克拉克森的农场》火起来的时候，大家正被困在新冠疫情里，憋闷难耐。

然后眼前就出现了美丽宽广的英格兰田野，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深绿的树，浅绿的草，嫩绿的庄稼，银闪闪的兰博基尼拖拉机，鹿在朝霞里跳跃，猫头鹰在黄昏中起飞……

水泥笼子里的都市人看到这些，怎么可能不心驰神往？我们对于“田园”的所有想象，就这样被满足了——而这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满足是，不光养眼，还开心。

怎么可能不开心？围观一个亿万富翁一身泥一身汗地干农活，犁地、播种、施肥、收割，配种、放牧、防疫、接生，什么都干，干什么都错，各种闯祸，各种狼狈不堪；以毒舌之技名满天下的六旬老者动不动就被一个最远没出过牛津郡的年轻农夫凯莱布当孙子训；从老天到小羊，从乡邻到议会，处处与他作对，辛辛苦苦一整年，只挣144镑。

承认吧，我辈凡夫，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出洋相栽跟头时，心底总会萌生一些小小的阴暗快感，仿佛那一刻这世界终于公平了似的。何况熟悉“大猩猩”汽车节目的观众都懂，“栽跟头”（有时是字面意义上的）本来就是他人设的重要一环。

第三层满足是，不光开心，还长见识。

原本对“种田”这档事只停留在想象层面的你我，看过《克拉克森的农场》，才深刻认识到想象与现实的距离。

拖着肚腩喘着粗气埋着动脉支架，“大猩猩”身体力行地给全世界上了一课：哪怕有现代化的机械设备和农业技术加持，种田依然是份重体力、高风险、低回报的苦差事。

连日的暴雨或干旱，远方的战争或瘟疫，沦为政客操纵人心之砝码的“气候变暖”或“脱欧”——对农民来说，全都是大问题。有谁知道，一次心血来潮式的政策调整，能让多少个孤独耕作的不眠夜化为泡影？

另一方面，一个当代英国农民需要具备的素质，需要精通的本事，远比从前更多。

熟练操作多达数十种农机设备。什么松土的洒药的喷粪的砍树的带钩的带爪的带铲子的，通通都是普通人叫不上名字的。千万别以为这事容易，在《克拉克森的农场》第五季里，F1车手皮亚斯特里为了把一辆挂着拖车的拖拉机倒进谷仓，折腾了整整一下午。

大量文案工作。从欧盟到英国再到镇议会，数不清的政策法规，想想都能让人头大，条条都能让你肉疼。然而一个英国农民只要一睁眼就躲不开这些繁文缛节，简直甭管干什么都得先填表。

没办法，如果你想拿到财政补贴（今年是否白干往往就靠它了），如果你不想因为在自家地里挖条水沟就被生态保护巡查员找上门，就必须学会跟官僚系统斗智斗勇。

丰富的农业知识。知道哈格伯格-伯坦氏降落数是什么吗？知道绵羊腐蹄病如何防治吗？知道土壤有机质怎么达标吗？知道黑麦草跟播种期的关系吗？15岁就接生过5头牛的年轻农夫凯莱布都知道，尽管他不知道公元纪年跟耶稣的关系。

近年来有关农业的纪录片和真人秀其实很多，但有的把种田描绘得过于温馨恬静，对其中的艰辛和残酷避而不谈；有的则如同环保主义控诉书，大揭现代食品工业的黑幕，看完连吃个鸡蛋都担心自己会成为系统性虐待动物的帮凶。

《克拉克森的农场》没有落入上述窠臼。它让世人见识到种田的真面目，体会到农民的真辛苦。它的热播，大大提高了公众对现代农业的认知和关注，也戳破了许多梦想。

最起码，对于种田，我们终于实实在在地有了些概念——那不是“采菊东篱下”式的悠哉游哉，不是动动鼠标就坐等收成的轻而易举。

如果一个人连盘中餐到底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空谈些“环保”“有机”“可持续”又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