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移民之子赢得参议员初选，检验美国民主党路线之争

民主党进步派赢下密歇根州初选，能否改写民主党的未来？

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 视觉中国 图

在美国最重要的摇摆州之一密歇根州，41岁的前公共卫生官员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以不到1个百分点的优势击败民主党建制派候选人黑莉·史蒂文斯，5日赢得联邦参议员民主党初选。他将在11月的中期选举中迎战共和党前众议员迈克·罗杰斯，若胜出将成为美国国会史上首位穆斯林联邦参议员。

据央视新闻报道，美国总统特朗普5日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场活动中，批评赛义德“充满仇恨”，尤其对以色列“怀恨在心”。赛义德的回应是，他尊重所有人并致力于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这场州级初选，迅速被视为民主党内部路线之争的一次重要检验。作为一名支持全民医保、主张限制企业政治献金、批评以色列加沙政策的进步派政治人物，埃尔-赛义德不仅战胜了获得逾6000万美元外部资金支持的建制派对手，也让民主党进步派看到了重新塑造政党议程的可能。

中央密歇根大学政治学教授安东尼·杰苏阿莱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埃尔-赛义德的胜选证明了进步派竞选策略在关键摇摆州的竞争力，其围绕住房、医疗、生活成本等议题展开的竞选模式，很可能被其他州的民主党候选人借鉴，尤其是在民主党长期处于劣势的地区。

杰苏阿莱认为，从更长远来看，这场竞选将推动民主党重新思考其政策重点和竞选策略，也将进一步增强进步派在党内的话语权。他强调，这场胜利本身并不足以说明民主党已经完成路线转向，更准确地说，它只是民主党重新定义自身定位的开始，而非终点。真正决定民主党未来走向的不是某一场初选，而是年轻一代选民能否持续参与政治，并不断塑造两党的政治议程。

“当前民主党内部的调整，与共和党2015年至2016年初选期间围绕未来发展方向展开的竞争有一定相似之处。不过，现在就把密歇根这场初选称为民主党的‘灵魂之争’仍为时过早。这场选举反映的更是民主党原来一代政治人物的影响力正在减弱，以及政党为适应新的经济环境、社会议题和年轻选民诉求而进行的调整。”杰苏阿莱分析道。

斥以色列“种族灭绝”，反对海外战争

埃尔-赛义德出生于底特律，父母均为埃及移民。他毕业于密歇根大学，随后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学位，并以罗德学者身份在牛津大学取得公共卫生学博士学位，随后投身公共卫生事业。

2015年，埃尔-赛义德被任命为底特律卫生局执行主任，成为美国主要城市中最年轻的卫生部门负责人之一。随后，他又担任韦恩县卫生、人类与退伍军人服务局局长兼卫生官，负责监管服务近200万居民的公共卫生和社会服务项目。

2018年，埃尔-赛义德首次角逐全州公职，在民主党州长初选中挑战现任州长格雷琴·惠特默，最终以约20个百分点的差距落败。此后，他一度淡出政坛，开办播客、出版书籍，并频繁出现在YouTube节目和电视媒体上，在积累政治影响力的同时等待新的机会。

与不少民主党进步派政治人物一样，埃尔-赛义德支持“全民医保”（Medicare for All）、免费托儿服务等颇具进步色彩的政策，主张废除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在外交政策上，他将以色列在加沙地带的军事行动称为“种族灭绝”，认为美国用于海外战争的数十亿美元应转而投资于医疗、住房和基础设施建设。由于密歇根州拥有全美规模最大的阿拉伯裔社区之一，这一立场在当地不少阿拉伯裔和穆斯林选民中引发了广泛共鸣。

不过，埃尔-赛义德始终强调自己并非民主社会主义者。虽然获得了佛蒙特州联邦参议员伯尼·桑德斯、纽约州联邦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以及政治主播哈桑·皮克等进步派人士的支持，但他在上月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表示：“无论从严格意义还是实际意义上讲，我都不属于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他同时强调，只要监管得当，自己并不反对资本主义。

此次民主党初选中，埃尔-赛义德面对的是已连任四届联邦众议员的黑莉·史蒂文斯。她曾是奥巴马2008年总统竞选团队的成员，后负责奥巴马政府汽车产业特别工作组，自称是一名“实干派”。与埃尔-赛义德相比，她主张循序渐进地扩大医保覆盖范围，在巴以问题上立场更支持以色列，在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监管等产业政策上也倾向于采取更宽松的监管方式。作为民主党建制派，史蒂文斯获得了参议院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密歇根州州长惠特默等人的支持。

双方的资源同样存在明显差距。美联社报道称，支持史蒂文斯的外部团体累计投入竞选资金超过6000万美元，其中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及其附属机构就投入了3000多万美元。

杰苏阿莱告诉澎湃新闻，与全美选民一样，密歇根州选民最关心的依然是生活成本、汽油价格、通货膨胀和食品价格等“餐桌议题”。不过，在民主党初选中，两位主要候选人在经济政策上的分歧并不明显：双方都希望降低医疗成本、减轻家庭经济负担，因此真正拉开距离的并非经济议题，而是更能体现政治立场的议题。

他指出，对于许多年轻民主党选民而言，巴以冲突是最具分化性的议题之一。以拥有全美最大阿拉伯裔聚居区之一的迪尔伯恩市为例，巴以问题在2024年总统选举中显著影响了当地穆斯林社区的投票取向，一些选民因特朗普承诺推动加沙停火与和平而转向支持他。

选举结果极其接近，乡村选民出现逆转

与初选前民调所呈现的一边倒态势不同，此次民主党初选竞争异常胶着。直到美东时间5日凌晨，全州几乎所有选票清点完毕后，胜负才最终揭晓。美联社宣布结果时，埃尔-赛义德仅领先史蒂文斯14893票，领先优势不足1个百分点。

据《华盛顿邮报》对选举结果及人口统计数据的分析，埃尔-赛义德的胜利一方面得益于受过高等教育的进步派选民支持，这一选民群体也曾帮助纽约、华盛顿、西雅图和丹佛等地的类似进步派国会候选人获胜。另一方面，他还成功争取到中产阶级选民，并在郊区和密歇根州农村地区取得优势，最终击败史蒂文斯。

专注美国乡村新闻的媒体《每日乡村报》指出，选举日前的预测普遍认为，史蒂文斯将在农村地区占据明显优势，最终计票结果却出现逆转。

密歇根州各县农村地区共有超过21.2万名选民参与民主党初选，埃尔-赛义德获得约10.1万张选票，占47.55%，以约0.55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领先史蒂文斯。

与农村地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底特律所在的韦恩县、弗林特所在的杰纳西县等拥有大量非裔人口的城市地区，史蒂文斯优势明显。尽管埃尔-赛义德在部分以年轻非裔居民为主的市中心选区表现不俗，但史蒂文斯仍在整个底特律市获得超过60%的选票。

《纽约时报》分析称，这再次反映出民主党内部日益明显的代际分化：年长的非裔选民更倾向支持立场温和的候选人，而年轻选民则更青睐进步派。

杰苏阿莱认为，密歇根州是观察民主党未来走向的重要样本。如果埃尔-赛义德最终当选联邦参议员，其竞选模式和政策主张很可能成为民主党未来政策平台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特别指出，埃尔-赛义德已在部分农村地区取得突破，赢得了一些民主党多年未能拿下的地区的支持，这意味着民主党未来有望进一步扩大支持基础。

在杰苏阿莱看来，许多进步派选民对美国前总统拜登和副总统哈里斯2024年未能击败特朗普感到失望，认为民主党当前偏温和的政治信息不足以吸引摇摆选民。“他们相信，围绕住房、医疗、生活成本等民生议题提出更具行动力的进步派政策，将比目前的路线更具竞争力，并希望把近年来在其他地区取得一定成效的竞选模式复制到密歇根州的参议员选举中。”

“选举传递的信息”远大于结果

今年以来，多位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民主党候选人已在纽约市、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和科罗拉多州的初选中获胜。

8月4日，底特律地区一处国会选区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多诺万·麦金尼击败连任两届的联邦众议员什里·塔内达尔；在加利福尼亚州、缅因州等地的初选中，进步派候选人也相继战胜了获得民主党国会竞选机构支持的温和派对手。

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通讯主席卡拉·托比表示，密歇根州的结果表明左翼力量的崛起“并不仅仅发生在费城或丹佛”。同时担任该组织底特律都会区分会成员的托比表示，密歇根州的人们也期待同样的改变，这种政治诉求能够引起各地劳动人民的共鸣。

也有分析人士认为，这场胜利未必意味着进步派理念已成为民主党主流。曾担任底特律北部马科姆县民主党主席20年的埃德·布鲁利表示，与其说埃尔-赛义德的胜选是对民主社会主义或进步派政策的认可，不如说它反映了选民对国会长期低效运作的不满，以及希望民主党出现更具代表性新面孔的诉求。他提到，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近期的民调显示，约半数美国选民认为，如果今年11月选举能够更换大部分国会议员，将是一件值得欢迎的事情。

不过，由于埃尔-赛义德仅以微弱优势击败史蒂文斯，外界仍难以据此断言民主党已经完成路线转向。近半数民主党初选选民仍将选票投给了立场较为温和的史蒂文斯。她在竞选期间也反复强调，自己曾在摇摆选区成功连任，拥有击败共和党候选人罗杰斯的选举经验，因此更具普选（注：党内初选存在党派资格门槛，相比之下11月的中期选举原则上向全体选民开放）竞争力。

在杰苏阿莱看来，密歇根州之所以具有重要的观察价值，正是因为其政治版图比许多州更具代表性。“这里既有经历产业衰退的城市，也有经济增长放缓的郊区和就业机会流失的农村地区。不同地区、不同政治力量之间长期保持相对均衡的竞争格局，因此更能反映美国政治力量的真实变化。”相比之下，伊利诺伊州的芝加哥、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和匹兹堡对各自州政治的影响都更为突出，而底特律虽然是密歇根州最大的城市，却不足以左右全州政治走向，这也使密歇根更具全国代表性。

“但埃尔-赛义德的胜选本身并不足以决定民主党的未来。更准确地说，它可能影响的是民主党未来的发展方向。能够吸引如此多民主党初选选民支持，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政治信号。如果他最终赢得11月的普选，其政治主张的影响力还将进一步扩大。尤其是将竞选重点放在住房、医疗、生活成本等经济议题上的策略，很可能成为民主党未来越来越重要的一部分。”杰苏阿莱说。

在赢得民主党初选后，埃尔-赛义德将在接下来3个月面临更大考验：证明推动他胜出的进步派路线同样能够赢得普选。如果最终失利，对长期主张“进步派路线更具竞争力”的民主党左翼而言，无疑将是一次重大挫折。

共和党已迅速展开布局。共和党参议院领导层关联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制定了一项价值4500万美元的密歇根州电视广告计划，并暗示称，相比史蒂文斯，共和党更希望在普选中面对埃尔-赛义德。此前在民主党初选中投入最多资金的亲以色列游说组织AIPAC也表示，将继续投入资源，在11月大选中反对埃尔-赛义德及其所谓“激进的反以色列议程”。

共和党也迅速将埃尔-赛义德塑造成“极左”候选人。共和党参议院竞选部门发布数字广告，称其“危险”且是“美国最激进的参议院候选人”。共和党方面还使用其全名（含穆罕默德）、并采取将其与埃及穆斯林兄弟会相关联的攻击手法。

特朗普也在社交平台上表示，埃尔-赛义德的胜利对共和党而言是“好消息”。将在11月与埃尔-赛义德对决的共和党候选人罗杰斯则在声明中称：“今年11月的选择很简单：是常识，还是彻底的疯狂。”

长期研究密歇根州选情的民调专家理查德·祖巴认为，埃尔-赛义德支持全民医保等政策，成功巩固了进步派选民的支持，但进入普选阶段后，他需要调整竞选策略，争取更多独立选民，将竞选重点放在美国政治体制的失灵，而非具体政策主张上。

杰苏阿莱也认为，普适性的经济议题并不足以覆盖民主党内多元选民的诉求。“民主党支持者结构高度多元。例如，不少非裔选民更关心经济政策将如何改善非裔社区，而不仅仅是整体经济表现。”无论是进步派还是其他民主党候选人，未来都需要在突出住房、医疗、生活成本等经济议题的同时，兼顾党内不同群体的关切。对于埃尔-赛义德而言，他仍需争取韦恩县大量非裔民主党选民的支持，这也意味着，即使民主党试图淡化身份政治，也难以完全回避种族、族裔等身份议题。